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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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二零零六年的一個夏天，西華村似乎一如既往的平靜，河裏的水依舊向東流，林裏的樹依然在生長 ，地裏也依舊忙忙碌碌沒有停歇。
生活每天都是這樣的周而覆始，沒有任何新意，同樣也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厄運。
一個支教的老師來了這兒。他帶來了大山外的世界——這聽起來很好，但對於這裏的人們似乎不是件好事。
小西山裏只有三個村子，百十口人在這兒過活，他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每天只有三件事——吃飯，睡覺，種田。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並且也告訴自己的下一代：永遠不要離開小西山。
他們大多都不識字，三個村共用一個學校，還是個小學，很破爛，因為壓根兒沒人上，幾十年來這裏的學生屈指可數。
改革開放幾十年，我們的國家正在飛一般的發展，可時代好像忘記了這個可憐的小山村。
讓我們來看一看吧，許家和柳家是為數不多的手中有糧的人。既然有了糧食，那就該幹點別的事了。
許生和柳明是這村裏為數不多的上過學的人。
拋開柳明不說，許生不願種田，整日想去大山外面看看——大概所有年輕人都是如此吧（懷抱夢想，出門遠游）。
人的想法一但出現，大多數時候就像種子埋進了土裏，只需要一點點的水分，他便可以快速的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他想到了自己的朋友柳明。
“明哥，我聽說外面的世界光鮮亮麗，我想出去看看。”他走到柳明的院子裏。
“你去啊，跟我說幹啥，我又沒攔你。”柳明說。
“咱們一塊去。”許生說。
“我不去。”柳明說。
“為什麽？”
柳明：“我不認識路。”
許生：“我認得。”
柳明：“我沒錢。”
許生：“我也沒，不過我們是去賺錢的。”
柳明：“我們不一定能賺的到。”
許生：“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還有一個癱瘓在床的老母親。”柳明試圖這樣提醒他。
“我也還有一個哥哥。我賺錢回來才能給她治病，窩在這裏，這輩子一眼就望到頭了！”許生說。
“……”柳明終於無言以對了，他不得不承認許生說得沒錯。
（二）
廣州。
他們兩人跋山涉水來到這兒，不是別的，而是一路上，他們打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廣州這邊是個很好的打工地哩。”
於是他們站在了工人市場，其實就是一個橋頭。無數和他們相似的人聚集在這兒，他們個個穿著破舊的工裝服，面對這兩個新來的，分紛用鄙夷的眼神看了會兒，又轉過頭和自己的同伴議論幾聲。
他們大概還會從驚訝中反應過來。
他們從小到大生活的家，也就是小西山，他們從小住在土坯房裏，唯一見過的通訊工具就是大哥大，這還得是很富裕的人家才用得起；出行工具嘛，最常見的就是排車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可在廣州，一個長了四個輪子的鐵殼子闖入他們眼中，柳明很快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什麽汽車了吧。”
他們隨著趕工的人到了這橋頭，這是一片魚龍混雜的地界，每當一個包工頭走過來時，這些工人們便趨之若鶩，擠破腦袋的想要包工頭看見自己。
經歷了這樣幾輪後，柳明他們也是把這行道看了個差不多，也開始擠過去。
然而現在已經日上三竿，農民工們走的走散的散，眼看著已經到了這個點，基本不會再有人來找他們了。
許生有些喪氣:還沒剛幹第一天就撞了墻，以後咋辦哩？
這時候，一個虎背熊腰的胖子走過來。他看上去有一米九那麽高，以至於許生要仰著頭看他。他嘴裏叼著煙，脖子上還掛了個金鏈子。
真奇怪，那玩意兒戴脖子上不累嗎？
他一走過來，剛散了的農民工又一次蜂擁而至，他們兩個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擠在了後面。
許生:“……”
柳明:“……”
他們聽到那男人喊叫:“35一天，中午管飯，包住。”
35塊，這是多麽的一筆巨款呀。
可那些農民工又有些垂頭喪氣，有人甚至從男人喊到:“別個都60一天，你咋35的？”
“他媽的老子又沒讓你幹，嫌錢少滾啊！”那男人粗聲粗氣的吼道。
幾個農民工撇著嘴散了，開始尋找其他目標。
柳明聽那幾個農民工的話，心想:“這年頭人真是不知好歹，35塊，我得在山裏刨半年地呢！”他見人少了些，拉住許生，沖那男人道:“我倆幹！”
“35一天，包吃住。”男人又強調了一遍。
“管！”
（三）
那男人將李富華，他承包了一片地，說是要建房子。
這城南已經算是郊區了，離城裏挺遠，每天在這些工人耳朵裏回蕩著的只有拖拉機轟隆轟隆的聲音。
管吃住他倒是管了，可這李富華是不舍得多花一點錢啊，一天就給吃兩頓飯，一個水煮白菜，一個水煮豆芽，為了好看才在上面點了兩點油沫子，有鹹味就不錯了，根本無法要求他能有什麽酸辣味。
“俺們天天就吃這？”一個工人問盛菜的老頭。他聽上去也是外地人，口音挺重的。
“哦喲，你還想吃啥子哦？有個水煮菜就不錯了哇，擱這幹活你還想開個葷啊？不吃就滾！”老頭陰陽怪氣的說。
那工人也不敢和他過多爭辯，只得轉過身去埋下頭——還是得吃兩口的，畢竟這麽重的力氣活餓暈了咋辦？
那老頭對誰都狂妄的很，聽說他是工頭李富華的二叔，工地的人私下裏都叫他老李頭。
盡管現在是秋天，時不時刮起秋風還挺涼，可工人幹起活來還是熱的要命，以至於他們都還光著膀子。
“一，二，三。”
“來架一下！”
“一，二，起！”
工地上回響著這樣的號聲。
李富華站在一邊，叼著煙，手裏提著個茶杯，審視著自己的工地。
別看這胖子行動有些緩慢，但他眼神好啊——你稍微在那站一下，他就要大喊:“老實幹！都弄啥吃的！可我眼皮底下，我看看誰他媽敢偷奸耍滑？！不好好幹活的都滾！”
他每天都要這樣喊上幾嗓子。
兩個月後……
這眼瞅著就要完工，詁摸來也該發工資了，這些工人們開始隔三差五的去找李富華。
許生算著，興致勃勃的告訴柳明:“明哥，我算著咱也幹了50多天了，能有個千把塊錢呢！”
柳明同樣很興奮——他以前在山裏，充上一年的地也就能賺個幾百塊，現在他兩個月就掙了千把了。
李富華很不耐煩的讓會計算著錢，沒好氣的丟給那些工人，一邊發一邊還嘟囔:“哼，一天天的沒錢的幹多少活還得拿我那多錢！”
有的工人拿了錢就笑嘻嘻的走了，誰管他擱那嘟囔，反正錢已經在手裏了，只要票子在手，那還有啥呢！當然也免不了有些嘴快的，結果錢還要低罵幾句:“媽的事怪多，別家都開60你開35還嫌啥？搞得好像我們多想給你幹似的。還不是現在不賺錢連家都養不起了，要不是遠的在這兒，回家躺著的好！”
大概在李富華這看過的工人只有第一次，沒有第二次——他天天擺著個臭臉，一臉的肥肉配上他那個表情，看著就讓人煩。
（四）
他們又回到了那個橋頭。
手裏有錢，他們當然不很慌，由於身形比較瘦小，他們也擠不過別人。
可厄運往往發生在一夜之間。
許生早上一醒來，卻發現自己的包沒了。他叫醒了躺在旁邊的柳明，問道:“你看到我包沒？”
“沒有啊，哎，我包呢？”柳明一激靈便爬起來，身旁果然啥也沒有。
“我明明睡覺前把包壓在被子底下了呀。”他把被子整個掀過來，空空如也。
許生站起身來，跑到櫃臺，朝老板吼:“我的包叫賊娃子拿了，錢還在裏邊嘞！”
那老板心平氣和的在那剪著指甲說:“你包丟了關我啥事哦？自己不看好的嘛！”
“那是在你的店丟的嘛！”許生吼著。
“你大喊大叫個啥勁嘛，你在我的店，我又沒答應幫你看包！”
許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柳明也急匆匆的道:“你幫我們找一下嘛。”
“我有什麽義務幫你們找？嗯？”老板反問他們。此時他已經剪完了手指甲，把指甲刀放在桌上。
“我們……”柳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到頭來他倆只能吃了個啞巴虧，垂頭喪氣的離開這兒。能咋辦呢？他們現在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怪還是要怪自己不小心，叫那賊娃子乘了時機，現在好了，兩個月的活都白幹了。
他們一下子感覺生活跌落谷底。尤其是許生，兩個月前他興致勃勃的拉柳明來到這兒，他哪裏想得到這城裏人這樣呢！
總不能餓死在這兒。
“那邊那哥們，”一個年輕人朝這邊喊道，“別看了，就是叫的你。”
柳明指了指自己，“我？”
年輕人走過來，道:“是你。找活？”
年輕人叫馮貴，也是個有錢的主。不過他這一身白白凈凈的，看上去不像什麽包工頭。但他的長相有點令人琢磨不透——讓人一眼就覺得這家夥不是什麽好人，賊眉鼠眼的樣子。
當然咱也不能以貌取人哈。
“昂。”柳明回答他。
“會照顧人不？”馮貴問他。
“啥人？”柳明問。
“我爺，老頭80多了，前陣子生了場病，這出院，家裏沒人照顧，他又不要女保姆，非叫我找個男的來。”
“要幾個人？”柳明問他。
“一個就行，我家裏還有個保姆哩。”馮貴說。
“那不管，我這兄弟怎弄？”柳明指了指旁邊的許生。
馮貴說:“那好吧，我在另找。”
他轉身要走，許生卻又叫住他:“你先別走。”他轉而又對柳明說:“哥，你跟他幹去吧，找個活也不易，我在另找。”
“那哪成呢？我找不著你咋弄？”柳明有些擔心。
“這不打緊的，咱倆現在一分錢都沒有，先賺錢再說。”
“幹不幹了？”馮貴問。
“幹。”許生替柳明說。他生怕這個主再跑了。
“那你自個註意著點。”柳明說，“我先走了。不行你就找我去。”
（五）
老爺子躺在床上，滿臉的皺紋好像那黃土高原千溝萬壑的土地，大概是因為生病，他的臉上毫無生氣，好像浮了一層霧在上面。
老爺子還能說話。聽說他是肺不太好，當然不是老年癡呆，所有都很正常，只是說話的時候幾句便要喘上好久。
見馮貴進來，他斜過眼去，像是很不待見這個孫子。但他仍舊撇見了跟在馮貴身後那個唯唯諾諾的人。
“爺爺，給你找了個保姆。”馮貴走到床前，說話的語氣瞬間小心翼翼的起來。
“噢，你走吧，我自己會告訴他。”他爺恨不得馬上把他趕出去。
事實上，老爺子很不待見馮貴。這事主要也怨他爹——還沒結婚，光顧著自己快活，在外頭給人灑了種了，還生下這麽個兒子來。結果剛一結婚，這女的領著小孩闖進來了，說是他爹的兒子。
老爺子本來還不信，結果拉著跑到醫院一看，還真他媽是親生的。誰媳婦的娘家人當即就退了親，婚結到一半不結了，你說這事搞的，這叫什麽話？
老爺子認出來，這小閨女是街上賣肉老劉的女兒啊。他記起來，當初自己兒子成天往人家家裏跑，沒想到還……
這閨女非說要麽把孩子丟給他們，要麽就帶著這孩子跳河，這哪成啊？他要真跳河裏淹死了那還了得？老爺子只得硬著頭皮留了這孩子。
不過奈不得這閨女命短，瞞著說自己沒生過孩子，後來結了個婚，也不知道誰把她的陳年舊賬給她男人說了，也沒多長時間，這小閨女就死了，聽說是叫他男人砸破了腦袋，外邊傳言說腦漿都流了一地啊，後來也沒搶救回來，那男人也跳河了。
於是馮貴在老爺子眼裏，就是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在外面搞來的，因此一向很厭惡他。
當然是惡有惡報，馮貴他爹在五年前就叫人撞死了，當然也不能是別人撞的他，是他自己闖紅燈……自作孽不可活呀。
柳明走到老爺子跟前，恭敬著問需要他做什麽。
“你多大了？”老爺子問他。
“二十八了。”柳明說。
“哪兒的人？都這年齡了咋還在這打工呢？”老爺子顯然有些奇怪。
“小西山的，我們家那荒山野嶺，打點工掙錢吶。”
“那你結婚沒？”老爺子又問。
“沒哩。”
一個多月裏，柳明跟在家照顧自己老母一樣的照顧老爺子，老人腿不好，躺床上不能動，他就有端屎又端尿。
老爺子肺不好，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
柳明每天早上到市場去買菜，照顧老爺子的事他從不讓保姆插手，老爺子也不願讓保姆插手。
他路過水果攤，秋收了，蘋果梨啥的也都出現在市場上。他猛然想起了老爺子肺不好的事。他平時吃著藥，除了是不是咳嗽兩聲也沒啥大問題。
但他似乎只帶了買菜的錢。
柳明翻了翻自己口袋，意外找到了一張十元的紙幣。他果斷買了幾個梨回去，煮起了梨湯。
老爺子一天24小時要睡20小時的覺，這可能有點誇張了，但他躺在床上，除了睡覺，大概也沒有別的事。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看書，可現在眼花了，看也看不得。
柳明回去的時候老爺子正閉著眼睛躺在那兒。
他煮好梨湯，端過去的時候，老爺子仍然閉著眼睛躺在那兒。老爺子聽著腳步聲，睜開了眼。
他看到柳明端著的梨湯，臉上多了幾分疑雲。
“馮貴不是只給你買菜的錢嗎？”老爺子不解的問。
“我總不會只揣著他那點錢的，自己身上還會備一些啊。”柳明說。
“你拿你自己錢買的？”老爺子問。
“是。”柳明答著，“您快喝，涼了就沒用了。”他盛起一勺。
“你就那點工錢還給我買這。”老爺子感動的說。要知道他兒還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給他買什麽東西，馮貴也很少來看他，更不要說買什麽了。
“那有啥？我把那工資給我家裏寄去，山溝子裏又花不了多少錢，我平時吃住都跟著這，也花不著啥。”柳明表現出一種很淳樸的情感。
老爺子倒是越來越喜歡柳明了。
其實柳明只不過是兢兢業業，他怕丟了這份工作，而生來的熱心腸才讓他時不時的買些梨來。他認為自己也並沒有做什麽，這不都是件很本分的事嘛。
但就是這樣很本分，很簡單的事，到了老爺子那就不簡單了。他這輩子就那一個兒子，成天還那麽浪蕩，連個正經媳婦都沒娶到，也不孝敬他。那沒爹沒娘的雜孫子也是不孝，他看他不順眼，他也看他不順眼，兩人成天都跟仇人一樣。
由於得不到後輩們的關懷，柳明做的這點事在他那就成了孝順了。老爺子甚至想認他當幹兒子。
這天老爺子掏出一個紅紙包來。
他確保屋裏沒有其他人後，松了口氣，喊道:“小柳，你來一下。”
“咋了，老爺子？”柳明從門外趕進來。
“關上門。”老爺子神神秘秘的講。
他把柳明叫到跟前，把那紅紙包塞給了他:“我這也是快入土的人了，也不指望再活多長時間，我就那一個兒子他早死了，留著他那個孽種也不顧我，我倒看你挺好，別叫馮貴知道了，這個就給你了。”他把紅紙包塞到了柳明手裏。
紅紙包很喜慶，鼓鼓囊囊的。
柳明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驚叫著說:“這哪行啊老爺子！你自己拿回去，我要不得。”
紅紙包裏放著的是一沓錢。
“我認你當幹兒子，我就是你幹爹，幹爹給兒子點錢有啥的。”老爺子說。
“那也不行，您老人家認我當幹兒子是我八輩子有幸了，但再怎麽說我也是馮貴雇來的保姆，我就照顧你呢，又不是不給我開工資，要這幹啥。”柳明想把那紅紙包塞給他。
“不是一碼事，馮貴給你工資那是他給的，這是我給的份。”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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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零六年的一個夏天，西華村似乎一如既往的平靜，河裏的水依舊向東流，林裏的樹依然在生長 ，地裏也依舊忙忙碌碌沒有停歇。
生活每天都是這樣的周而覆始，沒有任何新意，同樣也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厄運。
一個支教的老師來了這兒。他帶來了大山外的世界——這聽起來很好，但對於這裏的人們似乎不是件好事。
小西山裏只有三個村子，百十口人在這兒過活，他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每天只有三件事——吃飯，睡覺，種田。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並且也告訴自己的下一代：永遠不要離開小西山。
他們大多都不識字，三個村共用一個學校，還是個小學，很破爛，因為壓根兒沒人上，幾十年來這裏的學生屈指可數。
改革開放幾十年，我們的國家正在飛一般的發展，可時代好像忘記了這個可憐的小山村。
讓我們來看一看吧，許家和柳家是為數不多的手中有糧的人。既然有了糧食，那就該幹點別的事了。
許生和柳明是這村裏為數不多的上過學的人。
拋開柳明不說，許生不願種田，整日想去大山外面看看——大概所有年輕人都是如此吧（懷抱夢想，出門遠游）。
人的想法一但出現，大多數時候就像種子埋進了土裏，只需要一點點的水分，他便可以快速的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他想到了自己的朋友柳明。
“明哥，我聽說外面的世界光鮮亮麗，我想出去看看。”他走到柳明的院子裏。
“你去啊，跟我說幹啥，我又沒攔你。”柳明說。
“咱們一塊去。”許生說。
“我不去。”柳明說。
“為什麽？”
柳明：“我不認識路。”
許生：“我認得。”
柳明：“我沒錢。”
許生：“我也沒，不過我們是去賺錢的。”
柳明：“我們不一定能賺的到。”
許生：“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還有一個癱瘓在床的老母親。”柳明試圖這樣提醒他。
“我也還有一個哥哥。我賺錢回來才能給她治病，窩在這裏，這輩子一眼就望到頭了！”許生說。
“……”柳明終於無言以對了，他不得不承認許生說得沒錯。
（二）
廣州。
他們兩人跋山涉水來到這兒，不是別的，而是一路上，他們打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廣州這邊是個很好的打工地哩。”
於是他們站在了工人市場，其實就是一個橋頭。無數和他們相似的人聚集在這兒，他們個個穿著破舊的工裝服，面對這兩個新來的，分紛用鄙夷的眼神看了會兒，又轉過頭和自己的同伴議論幾聲。
他們大概還會從驚訝中反應過來。
他們從小到大生活的家，也就是小西山，他們從小住在土坯房裏，唯一見過的通訊工具就是大哥大，這還得是很富裕的人家才用得起；出行工具嘛，最常見的就是排車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可在廣州，一個長了四個輪子的鐵殼子闖入他們眼中，柳明很快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什麽汽車了吧。”
他們隨著趕工的人到了這橋頭，這是一片魚龍混雜的地界，每當一個包工頭走過來時，這些工人們便趨之若鶩，擠破腦袋的想要包工頭看見自己。
經歷了這樣幾輪後，柳明他們也是把這行道看了個差不多，也開始擠過去。
然而現在已經日上三竿，農民工們走的走散的散，眼看著已經到了這個點，基本不會再有人來找他們了。
許生有些喪氣:還沒剛幹第一天就撞了墻，以後咋辦哩？
這時候，一個虎背熊腰的胖子走過來。他看上去有一米九那麽高，以至於許生要仰著頭看他。他嘴裏叼著煙，脖子上還掛了個金鏈子。
真奇怪，那玩意兒戴脖子上不累嗎？
他一走過來，剛散了的農民工又一次蜂擁而至，他們兩個還沒反應過來又被擠在了後面。
許生:“……”
柳明:“……”
他們聽到那男人喊叫:“35一天，中午管飯，包住。”
35塊，這是多麽的一筆巨款呀。
可那些農民工又有些垂頭喪氣，有人甚至從男人喊到:“別個都60一天，你咋35的？”
“他媽的老子又沒讓你幹，嫌錢少滾啊！”那男人粗聲粗氣的吼道。
幾個農民工撇著嘴散了，開始尋找其他目標。
柳明聽那幾個農民工的話，心想:“這年頭人真是不知好歹，35塊，我得在山裏刨半年地呢！”他見人少了些，拉住許生，沖那男人道:“我倆幹！”
“35一天，包吃住。”男人又強調了一遍。
“管！”
（三）
那男人將李富華，他承包了一片地，說是要建房子。
這城南已經算是郊區了，離城裏挺遠，每天在這些工人耳朵裏回蕩著的只有拖拉機轟隆轟隆的聲音。
管吃住他倒是管了，可這李富華是不舍得多花一點錢啊，一天就給吃兩頓飯，一個水煮白菜，一個水煮豆芽，為了好看才在上面點了兩點油沫子，有鹹味就不錯了，根本無法要求他能有什麽酸辣味。
“俺們天天就吃這？”一個工人問盛菜的老頭。他聽上去也是外地人，口音挺重的。
“哦喲，你還想吃啥子哦？有個水煮菜就不錯了哇，擱這幹活你還想開個葷啊？不吃就滾！”老頭陰陽怪氣的說。
那工人也不敢和他過多爭辯，只得轉過身去埋下頭——還是得吃兩口的，畢竟這麽重的力氣活餓暈了咋辦？
那老頭對誰都狂妄的很，聽說他是工頭李富華的二叔，工地的人私下裏都叫他老李頭。
盡管現在是秋天，時不時刮起秋風還挺涼，可工人幹起活來還是熱的要命，以至於他們都還光著膀子。
“一，二，三。”
“來架一下！”
“一，二，起！”
工地上回響著這樣的號聲。
李富華站在一邊，叼著煙，手裏提著個茶杯，審視著自己的工地。
別看這胖子行動有些緩慢，但他眼神好啊——你稍微在那站一下，他就要大喊:“老實幹！都弄啥吃的！可我眼皮底下，我看看誰他媽敢偷奸耍滑？！不好好幹活的都滾！”
他每天都要這樣喊上幾嗓子。
兩個月後……
這眼瞅著就要完工，詁摸來也該發工資了，這些工人們開始隔三差五的去找李富華。
許生算著，興致勃勃的告訴柳明:“明哥，我算著咱也幹了50多天了，能有個千把塊錢呢！”
柳明同樣很興奮——他以前在山裏，充上一年的地也就能賺個幾百塊，現在他兩個月就掙了千把了。
李富華很不耐煩的讓會計算著錢，沒好氣的丟給那些工人，一邊發一邊還嘟囔:“哼，一天天的沒錢的幹多少活還得拿我那多錢！”
有的工人拿了錢就笑嘻嘻的走了，誰管他擱那嘟囔，反正錢已經在手裏了，只要票子在手，那還有啥呢！當然也免不了有些嘴快的，結果錢還要低罵幾句:“媽的事怪多，別家都開60你開35還嫌啥？搞得好像我們多想給你幹似的。還不是現在不賺錢連家都養不起了，要不是遠的在這兒，回家躺著的好！”
大概在李富華這看過的工人只有第一次，沒有第二次——他天天擺著個臭臉，一臉的肥肉配上他那個表情，看著就讓人煩。
（四）
他們又回到了那個橋頭。
手裏有錢，他們當然不很慌，由於身形比較瘦小，他們也擠不過別人。
可厄運往往發生在一夜之間。
許生早上一醒來，卻發現自己的包沒了。他叫醒了躺在旁邊的柳明，問道:“你看到我包沒？”
“沒有啊，哎，我包呢？”柳明一激靈便爬起來，身旁果然啥也沒有。
“我明明睡覺前把包壓在被子底下了呀。”他把被子整個掀過來，空空如也。
許生站起身來，跑到櫃臺，朝老板吼:“我的包叫賊娃子拿了，錢還在裏邊嘞！”
那老板心平氣和的在那剪著指甲說:“你包丟了關我啥事哦？自己不看好的嘛！”
“那是在你的店丟的嘛！”許生吼著。
“你大喊大叫個啥勁嘛，你在我的店，我又沒答應幫你看包！”
許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柳明也急匆匆的道:“你幫我們找一下嘛。”
“我有什麽義務幫你們找？嗯？”老板反問他們。此時他已經剪完了手指甲，把指甲刀放在桌上。
“我們……”柳明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到頭來他倆只能吃了個啞巴虧，垂頭喪氣的離開這兒。能咋辦呢？他們現在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怪還是要怪自己不小心，叫那賊娃子乘了時機，現在好了，兩個月的活都白幹了。
他們一下子感覺生活跌落谷底。尤其是許生，兩個月前他興致勃勃的拉柳明來到這兒，他哪裏想得到這城裏人這樣呢！
總不能餓死在這兒。
“那邊那哥們，”一個年輕人朝這邊喊道，“別看了，就是叫的你。”
柳明指了指自己，“我？”
年輕人走過來，道:“是你。找活？”
年輕人叫馮貴，也是個有錢的主。不過他這一身白白凈凈的，看上去不像什麽包工頭。但他的長相有點令人琢磨不透——讓人一眼就覺得這家夥不是什麽好人，賊眉鼠眼的樣子。
當然咱也不能以貌取人哈。
“昂。”柳明回答他。
“會照顧人不？”馮貴問他。
“啥人？”柳明問。
“我爺，老頭80多了，前陣子生了場病，這出院，家裏沒人照顧，他又不要女保姆，非叫我找個男的來。”
“要幾個人？”柳明問他。
“一個就行，我家裏還有個保姆哩。”馮貴說。
“那不管，我這兄弟怎弄？”柳明指了指旁邊的許生。
馮貴說:“那好吧，我在另找。”
他轉身要走，許生卻又叫住他:“你先別走。”他轉而又對柳明說:“哥，你跟他幹去吧，找個活也不易，我在另找。”
“那哪成呢？我找不著你咋弄？”柳明有些擔心。
“這不打緊的，咱倆現在一分錢都沒有，先賺錢再說。”
“幹不幹了？”馮貴問。
“幹。”許生替柳明說。他生怕這個主再跑了。
“那你自個註意著點。”柳明說，“我先走了。不行你就找我去。”
（五）
老爺子躺在床上，滿臉的皺紋好像那黃土高原千溝萬壑的土地，大概是因為生病，他的臉上毫無生氣，好像浮了一層霧在上面。
老爺子還能說話。聽說他是肺不太好，當然不是老年癡呆，所有都很正常，只是說話的時候幾句便要喘上好久。
見馮貴進來，他斜過眼去，像是很不待見這個孫子。但他仍舊撇見了跟在馮貴身後那個唯唯諾諾的人。
“爺爺，給你找了個保姆。”馮貴走到床前，說話的語氣瞬間小心翼翼的起來。
“噢，你走吧，我自己會告訴他。”他爺恨不得馬上把他趕出去。
事實上，老爺子很不待見馮貴。這事主要也怨他爹——還沒結婚，光顧著自己快活，在外頭給人灑了種了，還生下這麽個兒子來。結果剛一結婚，這女的領著小孩闖進來了，說是他爹的兒子。
老爺子本來還不信，結果拉著跑到醫院一看，還真他媽是親生的。誰媳婦的娘家人當即就退了親，婚結到一半不結了，你說這事搞的，這叫什麽話？
老爺子認出來，這小閨女是街上賣肉老劉的女兒啊。他記起來，當初自己兒子成天往人家家裏跑，沒想到還……
這閨女非說要麽把孩子丟給他們，要麽就帶著這孩子跳河，這哪成啊？他要真跳河裏淹死了那還了得？老爺子只得硬著頭皮留了這孩子。
不過奈不得這閨女命短，瞞著說自己沒生過孩子，後來結了個婚，也不知道誰把她的陳年舊賬給她男人說了，也沒多長時間，這小閨女就死了，聽說是叫他男人砸破了腦袋，外邊傳言說腦漿都流了一地啊，後來也沒搶救回來，那男人也跳河了。
於是馮貴在老爺子眼裏，就是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在外面搞來的，因此一向很厭惡他。
當然是惡有惡報，馮貴他爹在五年前就叫人撞死了，當然也不能是別人撞的他，是他自己闖紅燈……自作孽不可活呀。
柳明走到老爺子跟前，恭敬著問需要他做什麽。
“你多大了？”老爺子問他。
“二十八了。”柳明說。
“哪兒的人？都這年齡了咋還在這打工呢？”老爺子顯然有些奇怪。
“小西山的，我們家那荒山野嶺，打點工掙錢吶。”
“那你結婚沒？”老爺子又問。
“沒哩。”
一個多月裏，柳明跟在家照顧自己老母一樣的照顧老爺子，老人腿不好，躺床上不能動，他就有端屎又端尿。
老爺子肺不好，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
柳明每天早上到市場去買菜，照顧老爺子的事他從不讓保姆插手，老爺子也不願讓保姆插手。
他路過水果攤，秋收了，蘋果梨啥的也都出現在市場上。他猛然想起了老爺子肺不好的事。他平時吃著藥，除了是不是咳嗽兩聲也沒啥大問題。
但他似乎只帶了買菜的錢。
柳明翻了翻自己口袋，意外找到了一張十元的紙幣。他果斷買了幾個梨回去，煮起了梨湯。
老爺子一天24小時要睡20小時的覺，這可能有點誇張了，但他躺在床上，除了睡覺，大概也沒有別的事。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看書，可現在眼花了，看也看不得。
柳明回去的時候老爺子正閉著眼睛躺在那兒。
他煮好梨湯，端過去的時候，老爺子仍然閉著眼睛躺在那兒。老爺子聽著腳步聲，睜開了眼。
他看到柳明端著的梨湯，臉上多了幾分疑雲。
“馮貴不是只給你買菜的錢嗎？”老爺子不解的問。
“我總不會只揣著他那點錢的，自己身上還會備一些啊。”柳明說。
“你拿你自己錢買的？”老爺子問。
“是。”柳明答著，“您快喝，涼了就沒用了。”他盛起一勺。
“你就那點工錢還給我買這。”老爺子感動的說。要知道他兒還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給他買什麽東西，馮貴也很少來看他，更不要說買什麽了。
“那有啥？我把那工資給我家裏寄去，山溝子裏又花不了多少錢，我平時吃住都跟著這，也花不著啥。”柳明表現出一種很淳樸的情感。
老爺子倒是越來越喜歡柳明了。
其實柳明只不過是兢兢業業，他怕丟了這份工作，而生來的熱心腸才讓他時不時的買些梨來。他認為自己也並沒有做什麽，這不都是件很本分的事嘛。
但就是這樣很本分，很簡單的事，到了老爺子那就不簡單了。他這輩子就那一個兒子，成天還那麽浪蕩，連個正經媳婦都沒娶到，也不孝敬他。那沒爹沒娘的雜孫子也是不孝，他看他不順眼，他也看他不順眼，兩人成天都跟仇人一樣。
由於得不到後輩們的關懷，柳明做的這點事在他那就成了孝順了。老爺子甚至想認他當幹兒子。
這天老爺子掏出一個紅紙包來。
他確保屋裏沒有其他人後，松了口氣，喊道:“小柳，你來一下。”
“咋了，老爺子？”柳明從門外趕進來。
“關上門。”老爺子神神秘秘的講。
他把柳明叫到跟前，把那紅紙包塞給了他:“我這也是快入土的人了，也不指望再活多長時間，我就那一個兒子他早死了，留著他那個孽種也不顧我，我倒看你挺好，別叫馮貴知道了，這個就給你了。”他把紅紙包塞到了柳明手裏。
紅紙包很喜慶，鼓鼓囊囊的。
柳明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驚叫著說:“這哪行啊老爺子！你自己拿回去，我要不得。”
紅紙包裏放著的是一沓錢。
“我認你當幹兒子，我就是你幹爹，幹爹給兒子點錢有啥的。”老爺子說。
“那也不行，您老人家認我當幹兒子是我八輩子有幸了，但再怎麽說我也是馮貴雇來的保姆，我就照顧你呢，又不是不給我開工資，要這幹啥。”柳明想把那紅紙包塞給他。
“不是一碼事，馮貴給你工資那是他給的，這是我給的份。”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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