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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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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歸墟

寧無峰,歸墟觀。

裴熠抱著戚玦匆匆爬到山頂時,已面白如紙。

歸墟觀搖搖欲墜的大門被砰一聲打開。

“師……師父!師父救命!”

“終於想起來回來了?這些日子夠風光的,為師在這山野之間都聽說了你在外頭幹的好事!小兔崽子又惹事了是吧……”

明鏡道人背著手,吹胡子瞪眼走出門來,可看到裴熠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懷裏還有個奄奄一息的人,教訓人的話便停在了嘴邊:“快……快把人放下!”

裴熠已然精疲力盡,把戚玦放在床上時,被自己捅了一刀的左臂都止不住顫抖,卻也生怕弄疼她,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到了極致。

玄色的外袍下,戚玦幹涸著血漬的手腕骨節分明地凸起,灰白間透著蠟黃,明鏡道人搭脈時都覺得有些硌手。

“這是怎麽折騰成這樣的?”明鏡道人嘆了又嘆,搖頭不止。

“師父,阿玦如何了……”裴熠說話的時候,呼吸不自覺地緊促了些,手指搓撚著自己的衣擺。

“混元一氣還魂丹吃了嗎?”

“吃下了!”

“那便死不了。”

明鏡道人終於把手從戚玦脈上撤開,他嘴角生硬向下,沒好氣瞪著裴熠,上去便給了他兩腳:“沒出息的東西!連個人都護不好!這丫頭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你便等著後悔吧!”

卻見裴熠連躲也不躲了,任由他踢著,只蒼白著個臉,直楞楞看著戚玦,滿目失魂落魄。

見此情狀,明鏡道人又嘆了口氣:“行了,雖說這傷拖了幾個月,硬生生把人拖成了這般模樣,但到底不危及性命,她還年輕,日久天長的,仔仔細細養回來就是了。”

明鏡道人說著,背著手走到藥櫃前,搜了一堆瓶瓶罐罐塞到裴熠手裏:“別楞著了,替她把藥都敷上。”

裴熠眉心蹙著,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他接過明鏡道人的藥,訥訥點頭……忽而,意識到明鏡道人在說什麽,他眼睛瞪圓了:“我我我……我敷藥?”

戚玦的傷遍及全身,渾身上下就沒一塊好的,他豈能……豈能……

明鏡道人嘖聲,又給了他一腳:“不然呢?這荒山野嶺還能再找出第四人嗎?她的傷已經化膿,不能再拖,別廢話。”

說罷,又滿是嫌棄地打量著他:“剩下的藥給你自己也用上吧……真是,每次回來都是一身傷,費藥!”

明鏡道人轉身離開,還順手帶上了門,只留下他與戚玦面面相覷。

看著戚玦,裴熠的面色青了又白,紅了又紫,懸在她前襟的手縮回了幾次,直到昏睡中的戚玦難受地攢起了眉心,他才牙一咬心一橫:“要殺要剮,醒了再說,阿玦……冒犯了!”

……

可,直到他解開衣帶,才發現戚玦身上的傷是何等駭人,衣裳與其說是穿在她身上,不如說是長在了她的傷口上。

未及時處理的傷口和衣料緊緊扒在一起,每扯動一下,便滲出鮮紅的血來。

好幾處本該縫合的傷口深可見骨,隱隱發著黑。

他雖非醫者,卻在處理傷口上最是熟練,他知道這些傷都是需得剜去腐肉才能重新縫合。

他更知道,這太痛了……

這幾個月,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縱然她的性子比常人堅韌,卻也不代表她該承受這些摧折……這是他的阿玦,是他想要放在心尖上護佑的人,她不該這樣受苦的……

他強忍著已經通紅的眼圈,將砭鐮在燈上炙烤。

如果這砭鐮是要剜在他自己身上,他可以忍下,但若是要他千刀萬剮般一刀刀落在阿玦身上,只會讓他更痛苦百倍。

他每一次落刀,戚玦的眉睫便會細不可查地輕輕顫動,好幾次喉間沒忍住輕哼出聲,即便他已然給戚玦用了麻沸散,可這般折磨之下,她額上早已細汗密布。

終於到了暮色西沈的時候,裴熠才替她的指尖上好了藥,這雙他好不容易才牽到的手,也被折磨得不成模樣,連指甲都生生脫落了……

忙罷這些,又探了探戚玦尚且均勻的鼻息,他才撐著頭暈目眩的自己去了廚房,卻見裏頭已是藥香氤氳,明鏡道人正蹲在竈前打扇子。

“師父……有吃的嗎?”他扶著門框,人都險些站不穩了。

明鏡道人見狀,舉起扇火的蒲扇,一下子就蹦起來打了他的腦袋:“你自己沒療傷啊?”

裴熠有些恍惚:“……忘了。”

“忘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又挨了一腳,明鏡道人叉腰罵道:“吃的待會兒就好!快滾去收拾好你自己!”

……

裴熠帶著碗熱粥回到屋中時,戚玦正安靜睡著,不知是不是藥起了作用,此刻的她眉目舒展了不少。

他輕手輕腳扶著戚玦坐起身子,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勺勺輕吹著熱粥,再一點點餵進她唇齒間。

粥只餵了半碗便餵不進了。

雖吃得少,但總歸能吃進些東西……晚些時候再餵一些吧。

裴熠這般想著,又用手背貼著她的額頭探了探……已經退燒了。

他心下稍舒,手卻並未放下,手指眷眷不舍地被她的長發糾纏著。

處理傷口的時候,他也替她擦洗了身子,梳洗了頭發,只是這長發已然和那晚月下涼亭中,纏著他指尖的頭發有所不同,三個月的苦楚讓她的頭發變得有些枯黃。

似乎她身子的每一處都在告訴他,她這些日子是遭受了何等折磨。

“阿玦,對不起,不該和你分開的……”

他環著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伸手掬著片羽毛,生怕她飄走一般。

……

戚玦是下半夜醒的。

這一次,她似乎睡了很久很久……睡夢間,她還以為自己下了十八層地獄的油鍋,全身上下疼得似拆筋斷骨……

可又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輕很輕,似身處雲端……

她的眼皮太沈了,在半夢半醒間掙紮了很久,才終於緩緩睜開。

可就在擡起眼皮的剎那……她又努力眨了眨眼,直到眼前模糊的眉目逐漸清晰……

她枕在一個人的肩頭,微微揚起的臉,正對著那人柔和的下頜。

裴……裴熠?

游移的意識讓她這般盯著眼前這個雙眼緊閉的人看了許久,她呼吸一促……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

就是這麽點動靜,讓裴熠驀然驚醒。

擡眼的瞬間,正對上戚玦直楞楞的雙眼,他一時也怔住了。

卻見戚玦的眼眸微微一動,唇齒間又輕輕哧了一聲:“……我終於死了。”

“阿玦?”裴熠的聲音有些幹澀:“你說什麽?”

而戚玦卻只是揚唇,語調裏竟有些輕松:“終於……見到你了……”

她話音剛落,便不顧一切地掙紮著坐起身來。

“阿玦小心,你的傷……”

沒等他說完,他的話便凝在了嘴邊。

懷裏的戚玦緊緊環抱著他……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他卻感受到了她撕心裂肺般的悲慟……

裴熠眼眶一酸,心似被刀剜著一般,痛徹心扉。

他擁著她,擁得那般小心翼翼,又如珍似寶。

過了許久,溫熱滾燙的懷抱才逐漸讓戚玦有了些許真實感。

她不能自控地嗚咽起來,直到嗚咽一點點變成嚎啕大哭,如春雷過後酣暢淋漓的暴雨。

“我回來了……”裴熠的聲音哽咽著:“對不起……現在才回來,阿玦,對不起……”

戚玦枕在裴熠肩頭,淚眼朦朧間,她只看見模糊的窗外泛藍,似乎是天要亮了。

她緊緊擁著他,早已無暇關心自己身處何地,只覺得他們置身如水月色的孤島中,萬籟俱寂。此刻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真真切切抱著她朝夕惦念,又失而覆得的人……

……

戚玦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重新睡著的,只覺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環視周遭,自己已然不在那噩夢一般的天牢中,取而代之的是雖簡陋但暖意氤氳的歸墟觀。

她擡手,手指被仔仔細細包紮過,還帶著濃烈的藥香,揭開袖口,衣袖下,亦是層層疊疊的紗布,紗布的尾端,還紮了個大大的蝴蝶結,看著怪眼熟的……

裴熠……

想到什麽,她正欲坐起身,卻聽門吱呀一響,門口的人影逆著光,有些模糊不清。

“阿玦,你醒了?”

直到那人緩緩走進,戚玦清晰看見裴熠眉目分明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才敢真真切切相信,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場夢。

“嗯。”她看著他,有些楞神,輕輕應了聲。

相對凝望,二人似乎有千言萬語,卻都十分默契地選擇了沈默。

面前這個,這可是她差一點就永別的人啊。

戚玦這般想著,喉間又不自覺幹澀起來。

眼尾有些發酸,但昨晚哭得夠多,現在不大想哭了。

須臾沈默後,她攤開被紗布包裹的雙手。

卻見裴熠看著她,眼中有些不解。

戚玦幹啞著聲音:“抱一下吧。”

在裴熠楞神之際,她輕輕笑了聲:“我想抱你一下。”

裴熠眼神一軟,毫不猶豫卻又輕柔地將她擁進懷裏。

戚玦歪著腦袋搭在他肩上,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整個被埋進他懷裏,也是到了此時此刻,她心底的不安才徹底消弭散去,她貪戀極了這樣的親密……彼此之間,唯餘這般柔軟而眷眷不舍的依賴。

說是抱一下,但他們二人誰都沒有言語,只在這暖光斜照穿朱戶的午後,沈溺在此番難得允許蹉跎的光陰裏。

終於是趕在春日結束前回來了,窗外正是草長鶯飛的陽春時節,他們沒錯過此番好春光。

“你去哪了?”過了很久,戚玦才開口問他,她把腦袋從他肩頭擡起:“這些日子你去都去哪了?”

略分開了些,二人才得以四目相對,想了想,裴熠道:“大梁西六州,是我們的了,我去找了越王,等過些日子,李子桀對我們的追查略松些,玄狐的人便來接應我們,到時候,我們就一起去西六州。”

“西六州?”

“南抵越州,北至肅州,都是我們的地界,接下來,我們可以和李子桀抗衡了。”

裴熠說話的時候,細細的虎牙沖著她,黢黑的眼中躍動著的神采,似乎,在分開的這些時日裏,裴熠已然和從前不同了,那過去被刻意掩蓋的鋒芒,悄然間變得銳利而刺目,是誰人都無法輕易奪去的耀眼。

“你想奪權嗎?”戚玦問他。

“阿玦。”裴熠卻反問她:“你想不想當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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