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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裴臻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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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裴臻之死

地宮中。

“廣漢侯確定要在篡位的時候聽著這動靜?”

姜浩臉黑了下來。

“派個人上去殺了算了。”說罷,裴臻又迅速否決:“忘了,廣漢侯是來篡位的,連外頭那些人都還不知曉廣漢侯在地宮中脅迫當今聖上,若是這麽貿然當眾殺一個對太後忠心耿耿到要主動殉葬的人,怕是要引人非議。”

在姜浩惱羞成怒的眼神中,他隨手指了個姜浩的人:“你,傳朕旨意,把人帶下來。”

那隨從楞了。

裴臻卻提醒道:“姜浩,朕現在還是皇帝,你該不會因為忌憚這麽個瘋婦,把局面鬧得太過難看吧?”

冷喝一聲,姜浩死死盯著裴臻:“楞著做什麽?陛下金口玉言,還不快些奉旨照辦!”

隨從這才手忙腳亂出去請人。

戚玦被推搡著到裴臻面前時,還痛哭不止。

眾人:“……”

裴臻居高臨下看著她發瘋,嘖了聲:“都先退下。”

姜浩卻是頗為警惕:“陛下有何吩咐,臣等均可代勞。”

不知在想什麽,裴臻咬著後槽牙笑了:“朕想要納進宮而不得的美人兒此刻梨花帶雨前來相送,朕深感慰藉,急不可耐想要憐惜一番,敢問廣漢侯能代勞嗎?”

戚玦只覺渾身一陣惡寒。

姜浩的臉色黑了又青,青了又黑。

誰家梨花帶的是電閃雷鳴滂沱大雨?

裴臻的語氣卻驀地生硬起來:“廣漢侯別讓朕再提醒一遍:在朕立下傳位詔書,並向六部老臣宣讀之前,朕都是皇帝,朕若死在這之前,即便爾等以兵力震懾,不止皇室宗親不服,天下百姓也不服。”

見姜浩仍是游移不定,裴臻道:“廣漢侯不如趁這個時候把六部老臣都找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服他們接受朕要退位這件事,不然就算朕立下詔書,他們也要以死相諫,豈不曲折?”

說罷,他一把拎著戚玦的後領站起來,擡手攬住她的肩,不顧戚玦磨牙吮血的哭聲,道:“廣漢侯若是不放心,不妨留幾個人在地宮裏監視,或者廣漢侯若不嫌耳朵疼,親自留下來也行。”

姜浩眉頭愈發深鎖,大抵他這輩子都沒想到,篡個位還能遇到這種事。

簡直沒一個正常人!

他手中的劍狠狠入鞘,從手下點了兩個人留下。

“還望陛下有什麽後事盡快交代,莫要耽擱時辰。”

地宮的門關上,只剩下戚玦和裴臻,以及兩個面色尷尬的小將。

裴臻也做夠了戲,一把將戚玦推開幾步遠,還不忘拍拍自己的衣襟:“哭夠了沒有!”

戚玦嗓子也啞了,她咳兩聲,擡袖子抹了把眼淚和滿頭細汗。

二人面面相覷: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惡心了。

“李子桀有問題!”戚玦道。

“朕已經知道了。”他轉身,手扶在姚舒然的棺槨上:“所以朕在安葬了母後之後,便到此處來看看。”

四下無人時,他的背影終於有了幾分帝王末路的傾頹。

戚玦一楞:“陛下現在是什麽打算?”

“打算?”裴臻木然笑了聲:“還能有什麽打算?整個盛京乃至周邊都已經是姜李二人只手遮天,朕現如今雖還活著,地宮之外,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但朕其實已經是根被蛀空的朽木——你說,沒有權力的皇帝還能叫皇帝嗎?”

一聽此等頹喪之語,戚玦也急了:“此時尚未至窮途末路,陛下還有天下兵馬司可以號令,端郡王的寧州軍和歸降的關津軍一樣可以趕來救駕,只要讓人把救駕的消息送出去,未必不能相抗衡!”

“所以你的主意是?”裴臻反問她。

“臣女的主意是,陛下先虛與委蛇……”

“先虛與委蛇保命?去當他們的太上皇?”裴臻的聲音帶著些許蒼涼:“若如你所言,萬事順利,朕的確還能有機會剿滅叛賊,但朕的對手不止是姜浩,還有李子桀,他才是最難對付的那個……李家人能為了今天這一刻揮劍自戕於奇鳴谷,李子桀可以為此沈住氣,直到姜浩威脅朕時,朕才知道他的真面目,這樣的人,你想在他手底下把消息送出去?”

李家人?

戚玦渾身漫過一陣寒意:“李家人當初自盡……並非是因為先帝無端猜忌,也不是因為裴子暉誣告?而是因為……李家人本就有反意?”

也就是說,李家人皇位費盡數代人的籌謀?甚至不惜搭上滿門性命?

這也解釋了戚玦目前為止最大的疑問:李子桀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謀劃皇位的。

她還猜過,李子桀會不會是因為在知道李家人的死因後,對裴家人心生恨意……

她還是不敢相信,她此刻好想抓著李子桀問清楚,到底為什麽,又是從什麽時候起……

裴臻不置可否,只道:“若此行失敗,朕就是那個在臺前愚弄天下臣民的提線木偶,是他們登上龍椅的階上石——朕這條命留著,只會讓他們手裏的權勢端得更穩,今日能順理成章讓我傳位,明日就能借我名義讓大梁易名改姓。”

“既然做了皇帝,如果連隨時不得好死的準備都沒有的,那也太沒覺悟了吧?”他看著戚玦,眼中血絲密布:“更何況,於公,朕茍活片刻,便有可能助紂為虐,於私……朕在這世間已無留戀之人。”

“你……”

“戚玦,朕這一生殺了太多人,朕的父皇為朕所殺,摯愛救朕而死,摯友因朕而亡,曾經賭上一切輔佐朕登基的親人死在朕手上,害了真真,害了自己的孩兒,更牽連了自己的母後,朕想留的人全部因為朕而去……你說,朕活下來還能為了什麽?”

“皇長子。”戚玦忽然道:“陛下還有皇長子,至少不要讓他淪為傀儡。”

聞言,裴臻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力盡淚下。

“你以為姜浩為何願意為李子桀鞍前馬後?朕這輩子就剩這一個孩子,到頭來還是他姜昱的!”

戚玦眼睛都大了一圈:“你是說寧婉嫻和姜昱……”

“就是這意思!”

戚玦覺得裴臻此刻都快要哭了,不料他卻突然吼道:“再用這種同情的眼神看朕試試!?”

她飛快撇開視線,這麽想想也無怪乎裴臻想死了……

而此時,裴臻卻環視著地宮,從陪葬的人形石像手中取下一柄劍來,那兩個在旁監視的小將登時警惕。

裴臻並不睬他們,而是自顧自割下繡著龍紋的袍角。

他將筆蘸了墓室中用於修補的金漆,而後就半跪著身子,在袍角上徐徐落筆。

寫罷,他把東西卷折好,走到戚玦身前,靠近她耳畔,低聲:“那兩個打得過嗎?”

“什麽?”戚玦用餘光瞥了眼姜浩留下的人:“不在話下。”

“很好。”裴臻笑了笑,把那絹帛交到她手裏。

“這是什麽?”

裴臻不答,只是從衣襟裏又取出一物:“接著。”

東西是個沈甸甸的鐵疙瘩,戚玦定睛一瞧:“……虎符!?”

裴臻嘴角一挑,自嘲道:“這可是朕殺了自己親爹才搶來的東西,自然無時無刻不隨身帶著。”

“你要做什麽!”戚玦急了,卻又不敢高聲。

“沒什麽,等下記得把那兩個弄幹凈。”

“那你呢……”

話音未落,戚玦便忽覺臉上一片溫熱……

她身體僵住了……只見面前的裴臻,竟猝不及防將利劍捅入腹中!

他蒼白的臉上,斑斑血紅,他眉頭微微一蹙,口間霎時湧出一股血來!

“裴臻!”

戚玦想拉住他,但他太沈了,搖搖晃晃帶著她一起倒了下來,重重撞在姚舒然的棺槨邊上。

“你瘋了嗎!”

連戚玦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此刻已然落淚。

而裴臻卻只是看著她,有種難言的輕松:“沒想到,來送朕最後一程的人會是你……”

他咳了兩聲:“朕給你的這兩個東西,一個是朕親筆傳位越王裴澈的詔書,還有一個……是能號令天下兵馬司的虎符……你想法子送到裴澈手裏……”

“你有病啊!我連消息都送不出去!你讓我送這個!”戚玦沒忍住叫罵:“一個兩個死的時候都把爛攤子甩給我是吧!?”

“安靜點……!”裴臻被吵煩了,他吊著口氣:“事關天下……哪怕不能交到裴澈手裏,至少……不能落入李子桀和姜浩手中!還有……朕唯一的遺願就是,能和貞宜皇後葬在一處。”

“我連怎麽活著出去都不知道,你同我說這些,不如咽氣了之後求閻王?”雖是這般說著,但她還是沒忍住哽咽起來。

裴臻卻用微弱如游絲的氣息,緩緩道:“你……你是朕留下來交代遺言的人……他們想知道兵符在哪……必須得留你性命……你可千萬扛住了……”

戚玦剛被勾起來的傷感轉瞬蕩然無存:“我謝謝你。”

因為失血過多,裴臻的意識已逐漸模糊,到了這時候,他竟微微一笑,逐漸空洞的眼裏盈盈帶著淚。

“朕這一生……也曾有過鮮衣怒馬,不事陰謀的少年時光……也曾有過天下之志,想要做個護佑萬民的好皇帝……可惜,可惜歲月易老,故人難留……終究是所負良多,罪無可恕……朕做不到,咱們都做不到……可惜了……”

裴臻的聲音逐漸斷續,逐漸微弱,直至全然沒了氣息。

戚玦看著他渙散的眼眸,早已淚濕了滿襟……

回想自己的上輩子,她和裴臻也算是相識近二十載,也互相嫌棄了近二十載。

第一次在玉臺書院見面的時候,耿月夕才六歲,那天午後,裴臻神氣十足地要和眾侍讀比武。

耿月夕兒時沒少往陰宣侯府跑,沾染了一身軍伍習氣,不似旁人那般畏懼他是皇子,都謙讓著他。

她一開場便抱著裴臻的腰摔在地上,騎著脖子狠狠把他打了一頓,最後還是她外祖進宮領人的時候,按著她的腦袋給裴臻賠罪,這事才算完。

只不過自那以後他們就一直不對盤,若非舒然,她才懶得搭理這種自以為是又鬧騰的人。

還真是歲月匆匆,到頭來,倒成了她這個本該早死的人把他送走……

只是,沒來得及多思,那兩個姜浩的人聽了裴臻的遺言,自然是急不可耐地過來搶虎符。

戚玦正在氣頭上,拔了裴臻腹上的劍,血濺得好高,弄得她整個裙擺都是,不愧是裴臻。

她提劍上前,不過幾招之間,就將那二人斬殺劍下。

這裏頭的動靜自然也引來了姜浩。

聽著外頭的動靜,她繞到姚舒然的棺槨後,用劍鑿松了塊磚石,急不可耐地將虎符和詔書都塞了進去。

“舒然……幫我藏一下,求你了!”

……

此時,地宮的門也開了。

進來的不光有姜浩,還有李子桀。

他們一進門,就看見滿地血腥,躺著三具中劍而亡的屍體。

以及提著劍,渾身鮮血淋漓的戚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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