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死如秋葉

關燈
第192章 死如秋葉

“真真!回來!”

在裴臻的嘶喊聲中,馮真真搖著頭,聲嘶力竭著,讓人分不清是哭是笑。

“朕會盡力保住馮家人的性命!朕不會牽連於你!你永遠是朕的貴妃!這孩子是朕的血脈,朕不會不要他!”裴臻祈求著:“不要跳,回來吧……朕會讓這個孩子一輩子尊貴無雙!”

卻見馮真真含著淚,她站直了身子:“陛下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

裴臻心頭轟然一震,楞在了原地。

“臣妾剛有孕的時候,真的以為陛下是開心的……可沒想到,陛下竟讓太醫給臣妾用藥,要悄悄殺了這個孩子,只是臣妾與孩兒命大,熬了過來,後來月份大了,太醫查出是個女胎,陛下這才放棄殺了這孩子的念頭……”

她嘶吼著:“可那畢竟是毒藥!是陛下的毒藥把她變成了這個模樣的!”

“對不起……”裴臻看著搖搖欲墜的馮真真:“真真,先回來,回來再說……好不好?”

馮真真像是聽不清他的言語,兀自道:“可陛下放了心,姑母和父親又不放心了……他們希望我的孩子是個皇子……在我的安胎藥裏,竟摻雜了能將孩子轉女為男的方子……”

似自嘲一般,她不住笑著,笑得前仰後合:“從小疼愛我的父兄想利用我和我的孩兒奪權,對我視如己出的姑母從始至終也只有利用……我的表兄、我的丈夫,對我時刻提防,殺我家人害我孩兒……”

她擡頭,看著漫天飛雪洋洋灑灑,落在眉睫與發廂。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人間一色素白,似覆蓋了宮城內外,天地之間的所有汙濁……

“都是假的……我的一生,全都是欺騙……”她輕笑著,像是在說與誰聽,又像是在問著蒼天。

忽而,她的耳畔響起嬰孩的啼哭聲。

馮真真仿徨著低頭,她蒼涼一笑:“孩子,咱們都來錯地方了……下輩子不要這樣了,下輩子,我們不來了,好不好……”

她閉眼,只覺風從耳畔拂過,萬籟俱寂……

她似隆冬枝頭最後一片紅葉,翩然墜落,在雪白的天地間,留下一抹刺眼的血紅……

“真真!!!”

裴臻似瘋了一般沖上去,看到的卻只有蒼白的雪地裏,滿目鮮血……

他虛軟著身子癱坐下來。

又是這樣……本該活著的人親眼死在面前,卻無能為力……

裴臻蜷在垛口邊,良久,似被寒風凍結的臉上,終於木然地劃下一滴淚來。

看著裴臻頭上逐漸積了雪,耿月盈站在暖融融的城樓裏,仿若置身事外。

她端詳著手中聖旨,試圖露出幾分勝利者輕松快意的笑,卻忽覺自己笑得有些勉強,於是便收斂了嘴角,眼底劃過一瞬間的酸澀。

李子桀瞥了眼耿月盈,而後躬身,半跪在裴臻面前。

此刻城樓下的百姓越來越多,對於這一出皇家鬧劇,更是已經議論紛紛。

他低聲道:“陛下進去吧,此處寒冷。”

裴臻卻只是兩眼空洞,抱膝呆坐在原地。

“吉時到了,是時候送太後娘娘走了。”

得到的依舊是沈默。

“陛下!”李子桀心中焦急:“有關太後殯天的前因後果,百姓中早已流言四起,若今日耽誤了喪儀,恐惹百姓猜忌。”

見裴臻不為所動,他續道:“陛下好歹讓人收殮好貴妃娘娘的屍身,否則城樓底下的百姓越來越多,眾說紛紜,對娘娘的名聲無益。”

裴臻終於擡眼看著他:“你說得對……子桀,你讓人去辦吧。”

李子桀低低哀嘆一聲,道:“陛下還是要保重龍體,陛下乃一國之君,此刻要做的,是整理好心緒,主持大局。”

言罷,李子桀起身,吩咐了幾個人處置馮真真與那孩子的屍體。

而此時,裴臻也晃晃悠悠著起身,抖落一身的雪,他走進城樓。

他徑直走向耿月盈,一把扼住她的脖子,逼著她後退幾步,將她整個人靠在房柱上。

“為什麽?!”他低吼著:“朕待你不薄!”

裴臻冰冷的手帶來讓人無法呼吸的瀕死感,讓耿月盈眼角忍不住劃過兩滴淚。

“真真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這麽對她!”

耿月盈眼睛脹得通紅,她扒著裴臻的手,從喉間擠出一點點聲音:“……陛下……要掐死我……嗎?”

裴臻的手松了幾分,卻並未放開她:“朕不殺你是因為貞宜皇後!但不代表朕不能讓你生不如死!”

終於能勉強呼吸的耿月盈卻放肆笑了:“……陛下真的覺得是我害死了貴妃?敢問陛下,我做了什麽?啊?”

裴臻僵住了,耿月盈也趁機掙開了他的手。

因為窒息,她的眼底一片通紅,愈加瘋狂的眼裏跳動著淋漓盡致的嘲諷,簡直瘋得徹底。

“是我把她送到陛下枕邊?是我給她下毒了?還是我給她吃了轉胎的藥方?是我殺了她全家?還是我迫使她和自己的孩子分開?或是我在她生完孩子後把她囚禁起來?”

耿月盈扶著房柱,笑得幾乎喘不上氣:“陛下,我什麽都沒做,我只是把你們這些各懷鬼胎的人做過的事情告訴她了,害死她的人,自始至終都是你們……你們羅織了一場美夢予她,然後一夕撕得粉碎。”

笑著笑著,耿月盈笑出了淚:“這輩子所有的美好與驕傲都被剝奪殆盡,這就是徹底的絕望……陛下,你總以為能補償我,可這種痛苦你補償不了的!我耿月盈的一生,你補償不了!你和馮家人給我帶來的一切,就在今日了結吧……”

她深深吸了口氣,情緒平覆了些許,耿月盈平靜道:“其實,在我告訴她所有真相的時候,陛下知道她說什麽嗎?”

裴臻發直的視線,緩緩轉向她。

“她說,她不怪我……她還說,謝謝我給了她一個解脫……陛下,你真的覺得我做錯了嗎?”

裴臻無言,只是恨恨看著她,眼底的慍色,似要把她生吞活剝。

耿月盈卻熟視無睹,反而悠然道:“其實,若她不是馮家人,我還挺喜歡她的,可現在,我只覺得快意。”

裴臻再也忍不住,一耳光狠狠打在她臉上。

“朕不想看到你。”

耿月盈楞了一瞬後,緩緩站直身子:“陛下想要收回聖旨?”

“朕說了,朕不殺你,不廢你,卻不代表拿你沒有辦法。”他冷聲:“李子桀,把她壓入天牢,朕不會輕易放過她。”

默了默,李子桀道:“臣遵旨。”

他擡手,便有兩個內衛禦林軍押著耿月盈離開。

臨走前,她卻是尖聲獰笑不止:“陛下啊陛下!臣妾永別陛下了!”

看著耿月盈幾近瘋魔的背影,裴臻卻是怔楞著,沒有說話。

“陛下。”李子桀提醒道:“貴妃娘娘的屍身已換上禮服,收殮完畢,小……小皇子也已經放入娘娘的棺槨,陛下您看……”

“一起葬了吧。”裴臻道:“就今日,把真真送去妃陵。”

……

冷宮。

宴宴蜷著身子,她自小出生在南齊,梁國的冬天本就讓她難以忍受,潮濕陰暗又沒有碳火的冷宮更是度日如年。

冷宮中只有一個跟著她來的宮女,早已經因為受不了此處的艱難,對她愈發不客氣。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與外頭取得聯系。

聽著冷宮外漸行漸遠的喪樂,以及其他房間裏瘋了的嬪妃發瘋的哭笑聲,實在是瘆人。

她伸手探了探桌上的破碗,裏頭的水卻早已經結冰,她拿起來,也不顧儀態了,只哈了幾口熱氣,就迫不及待地舔舐起來。

而這時,那個伺候她的宮女卻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一把搶過她手裏的碗砸到墻角。

“你做什麽……”宴宴愈發虛弱。

卻見那宮女冷笑一聲:“實不相瞞,奴婢被娘娘帶到這麽一個死人堆裏來,心裏不服得很,無時無刻不想出去,更恨不得娘娘即刻死了。”

宴宴不語,這樣的辱罵她這些天已經聽了許多。

可這一次,宮女卻不罷休,只見她不知從哪抽出一根麻繩來,在手上繞了繞:“所以娘娘,為了奴婢的後半輩子,娘娘便快些就死吧!”

“誰指使你的!”她因為許久未進食,此刻身體已然虛弱不堪。

“這個娘娘就不必知曉了!”

猝然,宮女用繩子勒住了宴宴的脖頸,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要將她活活勒死。

宴宴的腿拼命掙紮,可鋪天蓋地的窒息感讓她絕望至極。

她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力氣被那繩索一點點抽走。

逐漸地,或許是因為身體的溫熱散去,她連周遭都寒冷都感受不到了……

宴宴的意識逐漸模糊……

突然,迷蒙間,她似乎聽到什麽動靜。

砰一聲,自己脖頸間的窒息感消失了。

緩緩,她才一點點找回呼吸。

“娘娘!娘娘你醒醒!是我!”

宴宴睜開了模糊的雙眼……

她看到一個人,一個女子,逆著光,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娘娘!我來了!是我來了!”

恍然間,宴宴以為自己在做夢。

“珞兒……你怎麽在這……”

只見來者竟是戚珞,她臉上沾著飛濺的血跡。

而身邊,還有一塊滴著血的石頭。

她扶著宴宴坐直了身子:“我偷了長姐的官牌和官服,趁宮中辦喪儀的時候混進來的!娘娘別怕,我在這裏,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連日的痛苦心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依傍,劫後餘生,讓她沒忍住在戚珞懷中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