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夜市

關燈
第159章 夜市

“裴熠!”

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裴熠本是送她來的,卻也在宮門外候到了天黑。

“如何了?”裴熠問她。

戚玦沒有答他,而是急不可耐道:“帶我去你府邸,或者是旁的什麽避人耳目之處,我有事與你說,十分要緊,十萬火急。”

見戚玦面有急色,裴熠不做多言,帶著她上了馬車,便直奔他的新宅而去。

馬車停在了西市,裴熠的官宅和如今戚家人的住處相隔並不遠。

這還是戚玦第一次來此。

一下車,赫然就是寫了“裴府”二字的牌匾,推開三間三架的皂色錫環門便是正院,依秩,屋脊用瓦獸,梁棟簷桷皆用青碧繪飾,廳堂五間七架,很是氣派。

這宅子是新的,還沒來得及添上許多屬於裴熠的痕跡,乍看就是尋常官邸。

只不過,院中伺候之人不多,燭火晦暗,陳設布置算不得精心,不過裴熠並不是在意這些的人,如此擺設,倒也很符合他的性子。

他們一進門,便有小廝來迎,見了戚玦,只悄悄偷瞧兩眼,並不議論。

裴熠只道:“把燭火都點上,弄亮堂些,做些清淡的飲食,別弄得辛辣,還有,上回我說的那家桂花水塔糕,也去讓人買一碟回來,快些去。”

小廝連連點頭,掰著手指退了下去。

行至堂屋,趁著飯菜還未奉上,裴熠便驅散了人,將門關好,這才放心讓戚玦坐下。

“阿玦,怎麽了?”

戚玦支著桌子,靠近了他些,用彼此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我們的猜測是對的。”

“什麽?”裴熠一時沒懂。

戚玦道:“辛卯之戰,就是靖王誣告李家的,而且也是那時候,靖王就已經和身為榮王的榮景帝結為同盟了。”

“你……去見了賢妃?她告訴你什麽了?”裴熠一時驚愕,看著她的眼睛都睜圓了。

“她曾聽到過靖王和榮景帝在齊國軍營中密謀,靖王當時的確是被南齊俘虜了,只不過他不是自己逃回來的,而是被榮景帝放走的,也就是這件事,讓他們成為同盟,並勾結至今。”

見裴熠楞著神,戚玦道:“雖然當時賢妃並未看清靖王的正臉,但對照著時間,就是那時候沒錯了,賢妃在南齊軍營中見到的人,只可能是靖王。”

緩緩地,裴熠搖著頭,無奈一笑:“其實我們之前早就對此有猜測,而今不過是再確認一遍罷了。”

戚玦直起身子:“如今也算是弄清楚靖王是這麽和齊國皇帝搭上線的了,這罪孽可夠久遠的。”

說話間,小廝叩響房門:“大人,菜已備好,傳膳嗎?”

“傳。”

裴熠似乎已然不再對靖王再有任何失望,即便是面對當年真相,也能夠輕松應對。

只見他款款而笑,若無其事般:“忙了一整天,阿玦餓不餓?你病剛好,飲食還是得滋補清淡些,等吃飽了,我再送你回家去。”

餐食一應擺開,皆是她素日愛吃的,水鴨湯,煨蘆筍,淮山菌子,還有念叨過的那到江南閣桂花水塔糕。

“你們都先退下,有事再喚你們。”裴熠差遣著,支退了堂中侍者。

沒了旁人伺候,裴熠便親自替她布菜。

“這水鴨湯最滋補了,可惜沒到水鴨最肥美的季節,這樣的老鴨肉柴,但勝在湯鮮,阿玦你便多喝幾盞,不想吃肉的話便留著我來吃。”

“還有這淮山,養胃的,不能吃葷腥,便用菌子提鮮,你也嘗嘗。”

“天氣冷,水塔糕便不冰鎮了,但到底還是涼的東西,咱們吃罷熱食,身上都暖了再吃……”

他說話的時候,眉眼間又總是帶了幾分笑,眉頭隨說話弧度不大地動著,靈動得很,和那日忠勇侯府門口一夫當關的那個,似乎又不像一個人。

裴熠從一桌飯菜間擡頭,卻驟然被戚玦的眼神嚇了一跳。

他見戚玦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看著他,仔仔細細,目不轉睛,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其間似乎還有分毫難言的悲傷。

“阿玦,怎麽了?”裴熠的笑意收斂:“是不是身子還不舒服?要是沒胃口,就先用些粥墊墊,我去讓人請大夫。”

戚玦卻只是搖頭,目光仍舊不移開:“我沒事。”

裴熠被盯得心神亂了。

他是喜歡阿玦,也喜歡偷偷盯著她看,可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架不住戚玦這般直接的眼神,便只能一個勁兒躲。

“那你……你總盯著我做什麽?”

“不能看嗎?”她問。

“能……”他連忙答,卻垂眸不敢直視,耳根更是紅得不像話:“可……可你為什麽?”

因為今晚過後,可能就不能再這般瞧了。

這是戚玦冷靜下來後意識到的一件事。

裴熠躲閃的眼神,沒捕捉到戚玦眼中的愧意。

她到底是又有事瞞著他了……

不過幸好都還活著,至少都還活著,只要人還在,她就還有機會重獲自由,有朝一日離開裴臻。

她是不會任人擺布的。

只是到了這時候,她竟發現自己很舍不得裴熠……

可……可他們明明都在盛京啊,又不是見不著了……那她到底在舍不得什麽?

戚玦只覺得自己離這個問題的答案很近,近得觸手可及,只要再往下想那麽一點點,再愚鈍的心也會明白,她到底舍不得的是什麽……

可她卻不敢再細想了,再細想下去,她只會把自己逼到一個萬分痛苦的境地……已經夠難了,她不能再這般折磨自己。

戚玦眼底發澀,她低下頭,面無表情,兀自吃著自己碟子裏小山一般疊著的食物。

心裏一遍遍念著:戚玦,不要再想了。

戚玦撤開了目光,裴熠才終於把眼神重新落回到她身上。

他支著腦袋看著眼前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卻格外熱忱。

莫名而異樣的不安,混淆在他尚未未平覆的心跳聲中,變得難以察覺。

……

各自心猿意馬的一頓飯後,二人踏著盛京繁華的夜市,往戚家人現在的居所而去。

盛京的夜市比眉郡熱鬧百倍,而西市又是盛京的繁華之處,華燈初上,燈火接天,刺眼的光亮和嘈雜的人聲,讓人有些恍惚。

摩肩接踵間,戚玦的手腕一緊,被裴熠熟練而若無其事地拉住。

“人好多,別走散了。”

他們總似這般,這樣的動作,分明離指尖交錯那麽近,卻都自覺地保持著這般心照不宣的距離,隔著衣料傳來的觸感,一如那總是此起彼伏卻不敢交錯的視線,隔靴搔癢般,隱晦地牽動著彼此含蓄的心跳。

暮色愈濃,戚玦心裏酸澀難受的憋悶感就愈是難以忽視。

她幹脆跑起來,任由著風把眼睛吹得幹澀。

裴熠在身後跟著,雖看不見她的臉,卻總覺得她身上有股難言的悲傷。

從未像今夜這般,他無比想要將她攬入懷中。

戚玦是在賣藝人的攤子前停下來的,撥開人群,他們擠到前頭。

她看得很認真,被逗得誇張而刻意地笑著,卻笑不達眼底……或許,近來變故實在是太多了,她心裏難受,才會似這般,嘴上在笑,可眼睛分明在哭。

他便也陪著她,主動沈溺在這片熱鬧中,沒心沒肺般傻笑著。

忽而,戚玦拍了拍他的肩,似有話要說,他俯身靠近她。

周遭太喧鬧,要聽清彼此的話便只能靠喊,只聽她道:“我想喝酒!”

他一楞,附耳道:“過些時日!過些時日我同你一起!”

飲食上已經忌辛辣的人,怎麽能再喝酒呢。

得到回答,戚玦強撐著喜悅的臉,忽然就黯淡了幾分。

見狀,他晃了晃拉著的手:“跟我來!”

擠出人群,穿行於夜市,裴熠帶著她到了家鋪子前。

這鋪子臨水而建,一走近便透著股沁人的花香。

他們在水邊的雅座坐下,此處不似大街嘈雜,能瞧見水道中穿行的游船和畫舫,船上還有歌女撫琴高歌。

店裏的碳火足,一走進來渾身便暖融融的。

侍者端了壺玫瑰露上來,給他們二人斟滿了便退下。

“這家的飲子我過去常喝,玫瑰露雖不是酒,也不醉人,但吃些甜的東西,總歸心情能好些。”

戚玦抿了口,那味道清甜芬芳,並不似別處的玫瑰露甜膩,但花香卻格外濃郁,的確是好東西。

“裴熠,多謝你。”她道。

聞言,他低頭輕笑了聲:“同我說這個做什麽?”

戚玦卻是一瞬不瞬看著他:“這些日子,多謝你,若不是你在,一切只會更焦頭爛額。”

看著戚玦嚴肅的模樣,裴熠愈發不安起來,他眉間蹙起一抹憂色:“阿玦?”

“嗯?”

“你若是遇到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不管什麽事,我都會陪你一起的。”

戚玦心頭一跳,眉睫輕顫,逃避似的將視線轉向水道中燈火搖曳的倒影。

“你別多心。”她道:“我只是想同你致謝罷了。”

“阿玦也別多心。”他粲然笑著:“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何時何事,我都會同你一起的。”

戚玦心中猝然一緊,呼吸也亂了一瞬……可他眼中帶著笑意的篤定,又是那般真切,讓她的愧意更深。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戚玦知道自己不能再和他待下去了,待在一起越久,她那份不舍就越難掩飾。

如果真的……她真的在心裏點破那麽點本就朦朧晦澀的心思,那她將無法面對明日的破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