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釋然

關燈
第128章 釋然

“娘是覺得我毀了,還是覺得自己多年來的期盼毀了?”

一時沒明白戚玉瑄的意思,顧新眉只是下意識地搖著頭。

只聽戚玉瑄輕笑一聲:“娘,我不會再把自己的命交給任何人,哪怕是娘也不行,若是他日我真的後悔了,就當是我活該,但若是我真的嫁了,我一定會後悔。”

顧新眉攥住戚玉瑄的手,手心滿是濡濕的冷汗,顫抖的眉睫竟帶了些許祈求的意味,嘴裏碎碎的聲響,不知是哽咽還是在念叨什麽,聽不大清。

戚玉瑄深深一嘆,晦澀的氣息哽在喉間,讓她口中有淡淡的鐵銹味:“……我知道娘這一輩子有很多遺憾,可女兒也是個人,也想替自己做回主,一直以來娘只顧自己的不甘心,連女兒的終身都不顧了,有時候我都懷疑,娘對我的疼愛,究竟是真的疼愛,還是只把女兒當成年少時的自己,好把娘想過的日子再過一遍。”

說罷她起身,沒敢和顧新眉懇切的眼神交匯,推開了攥著她的那雙手。

那副保養得宜的長指甲不知道什麽時候斷了,不似以往那般染著水紅色的蔻丹,缺口崎嶇著,劃過戚玉瑄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她轉身出了正屋,而屋外,高媽媽垂首候著:“姑娘……”

戚玉瑄均勻著氣息,下巴微微擡起,鼻尖和眼瞼仍是一片通紅,但眉目間,卻有一種難以言明的輕松。

而身後,顧新眉仍咆哮著,聲嘶力竭:“戚玉瑄!你和你爹一樣沒良心!我生你養你一場,倒養了個仇人!是你們毀了我!是你們!”

戚玉瑄望著前方,沒有回頭,只道:“勞煩媽媽費心照看好母親,萬不可讓她尋短見。”

高媽媽小心翼翼地,也不敢多言,只趕緊應承著。

……

戚玦沒想到戚玉瑄會來找自己。

不過她剛落座,戚玦便發現了她的不尋常之處,似乎是……剛哭過。

“長姐,你怎麽了?”

戚玉瑄只是沈默著,沒有回答。

想了想,戚玦又道:“長姐若是來問我調查曲家的結果,只怕還得等些時日。”

“不用了。”戚玉瑄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會嫁去曲家的。”

戚玦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麽戚玉瑄好端端的就突然想通了。

“你方才在和母親吵架?”

“你聽見了?”

忠勇侯府小,幾個院子離得都不遠,顧新眉喊成那樣,想聽不見都難,不過她們吵了什麽,戚玦不曉得,只覺得顧新眉那幾句叫罵聲,言辭實在有些重了。

“可是為了婚約一事?”

戚玉瑄再一次陷入沈默。

戚玦倒也不催她,只招呼小塘看茶。

“其實我很不服你。”戚玉瑄冷不防開口,讓戚玦有些發楞。

卻見她展顏一笑,有幾分自嘲的意思:“自第一次見面起,我覺得你的儀態比我舒展大氣,我便苦練儀態,後來發現你博古通今,柳先生講的許多我不懂的東西你都懂,便又整日待在藏書閣苦讀,總想著再用功些,就能一直都是最好的那個。”

一向和她客客氣氣的戚玉瑄突如其來的傾訴,竟讓戚玦有些受寵若驚。

戚玉瑄嘆了口氣:“直到後來,我發現我有一點比不上你。”

她看了眼戚玦,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為何,似乎你一直都比我有底氣,我最在意的名聲、賢良,你都可以棄之不顧,我為了嫁個好人家而苦心孤詣十多年,但你似乎根本不在乎,什麽時候都能豁得出去。”

戚玦聽著,笑了笑:“這算是好事嗎?”

“但我很羨慕。”戚玉瑄認真看著她:“我也很想這般,認認真真替自己活一遭。”

“饒是如此較勁,長姐也還是會在明知道我的女紅和筆跡形同狗啃的時候,仍不吝賜教,不是嗎?”

戚玉瑄沒忍住笑了,露出不同以往的生動:“那是因為我知道,即便你苦練了也還是比不過我。”

相視一笑間,氣氛稍舒。

戚玉瑄忽道:“只是我沒想到,你這樣的性子會讓父親那般看重,我也是那時候才覺得,自己在父親眼裏是何等不堪托付,當真是花了十幾年的光陰,把自己弄成個無用的繡花枕頭。”

戚玦的笑容驟然收住,她沒想到戚玉瑄會這麽想,更沒察覺到她長久以來的情緒,只不過,如果戚玉瑄知道這個代表戚家之主的玉扳指意味著什麽,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這麽在意此物。

卻聽戚玉瑄續道:“但是我從小到大的夙興夜寐,都是為了能嫁入高門,如果要我這時候回頭,那這十幾年,我豈不成了一個笑話?所以我就想著,我定要靠我的親事來撐起戚家門楣,我才能說服自己,我這十幾年沒有白費,可……越到婚事臨近,我就越發不甘願。”

她的嘴角強撐著擡起:“不甘願從出生起,就像是拿著秋後處斬的判書,空耗整個年少時光,而只為赴刑場。”

戚玉瑄說的這些,是戚玦兩輩子從未想過的問題,她無從勸慰。

卻見戚玉瑄款款道:“五妹妹,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如果你為了戚家,需要我竭力相幫,我會願意豁出去一回。”

戚玦不解:“長姐的意思是?”

“我拒了和曲家的婚約,戚家在盛京就少了門顯赫的親家,若要在盛京壯大家門,便要從旁的地方費心思,你也說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在這個家裏,我也想做點什麽,不至於太過沒用。”

“長姐當真拒了婚?”說到這個,戚玦還是有些訝異的:“可即便當下拒了,只怕母親也會為長姐另覓佳婿吧?”

但這次,戚玉瑄卻無比篤定:“不會了,往後我的婚事會由我自己做主,實在不成,我就進宮做女官去,做到年老再告老還鄉,她總不好再逼我嫁人,總歸這條命得由我自己說了算。”

戚玦大抵猜到為何顧新眉會激動成那般了。

“難為你能下定這個決心。”

戚玦笑著,但忽然想到什麽,笑容一點點沈了下去。

曲家……婚約……

戚玦心裏反覆琢磨著,突然想明白了什麽,她輕嗤一聲:“對啊……”

“怎麽了?”戚玉瑄問道。

“長姐。”戚玦按捺住心裏的激動:“你方才所言,可還當真?”

“自然。”

看著戚玉瑄,戚玦沈聲道:“如果我現在要做一件事,能為戚家尋得一個庇護,但需要用長姐的婚約做筏子,長姐可願意?”

見戚玉瑄沒明白她的意思,戚玦補充道:“但不需要長姐真的嫁過去,明年春天齊國榮景帝會訪梁,長姐只要想法子讓婚期訂在這之後,我一定會在此前讓這門婚事做不了數。”

戚玉瑄的呼吸倒錯的一瞬,她定了定心神:“你且細說。”

戚玦湊近了些,輕聲耳語了幾句。

聽罷,戚玉瑄沈色:“好。”

沒想到她答應得這般幹脆,戚玦道:“可這樣頻繁的退婚,於長姐的名聲怕是不利。”

卻見戚玉瑄只是莞爾:“我不在乎了。”

……

秋葉落盡,轉瞬入冬。

忠勇侯嫡長姐和兵部侍郎八公子訂婚的喜訊在盛京官門傳開。

顧新眉雖不知為何戚玉瑄突然又肯嫁了,不過並不影響她喜眉笑臉,連琉翠她們的月錢都跟著漲了。

戚玦估摸著玄狐那邊也該有結果了,果不其然,這日一早,一顆雕著狐首的烏木釘就帶著冷風,猝不及防釘在戚玦的窗欞上,木釘還帶了張紙條,說是今晚在上次見面的酒樓約見。

她讓綠塵給裴熠送了消息,要他今晚陪她一起走這一趟。

而等到綠塵回來的時候,卻是又帶了一封信回來,說是在戚府後門碰到李子桀的人前來送信。

而這封信不出意料,是宴宴送來的,信中措辭十萬火急,要戚玦即刻進宮一趟,片刻不得耽擱。

事不宜遲,戚玦立即動身赴約。

……

嘉和宮。

戚玦到的時候,宴宴已經遣退了一眾宮人,偌大的正殿內,只有她們二人。

只見宴宴甚至沒有更衣梳妝,只穿著身寢衣,神色憔悴而焦灼。

正殿的門關上發出的哢噠聲,竟讓她驚得一顫,顯然方才正恍惚不定。

“不知是什麽事情能讓娘娘這般心神不寧?”

見是戚玦來了,她連忙起身,視線瞥了眼周遭,確定殿中再無旁人時,她竟撩著裙擺,撲通一下朝戚玦跪了下來。

戚玦心裏也是一驚:“娘娘,於禮不合。”

想扶她起來,但奈何宴宴的膝蓋像是生了根:“縣主,聽我說完。”

見這般,戚玦只好蹲下身來與她平視:“娘娘這樣真的會讓我懷疑,娘娘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見戚玦竟還有心思調侃,宴宴愈發心焦,卻欲言又止。

“娘娘說吧,這裏並無旁人。”

“我……我這話到嘴邊,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這件事實在突然,若是連縣主都沒法子,我只怕還是一根白綾吊死了痛快,總好過再受折磨。”

“娘娘這是……有把柄落到誰手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