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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蒙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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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蒙昧

翌日。

恰逢日頭正好,戚玦坐在庭院裏,腳邊放著個爐子,咕嘟咕嘟煨著茶。

一早上了,她一句話沒說過,直楞楞發著呆。

曲家找上門的親事,突然覆寵的耿丹曦,即將來訪的榮景帝,李珠靈慘死的真相,狩獵那晚的追殺,月盈的突然造訪……

零零碎碎的線索看似散亂的珠子,卻又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將他們串在一起,在戚玦腦中盤桓不定。

她要想法子讓她和裴熠都歸入裴臻陣營,又要將曲家背後那個一直勾結南齊的人揪出來,還要時刻提防模糊之處敵人的暗箭。

太多的事情拉扯著她,偏偏至關重要的信息,玄狐還要一個月後才能送來。

眼下這種看似無事可做,實際上又有許多事懸而未決的狀態,如虎狼環伺,讓她心裏發虛。

……

忠勇侯府正院,顧新眉的住處。

“娘找我?”

見戚玉瑄來了,顧新眉面帶喜色,拉著她坐到自己身邊。

但看著顧新眉笑容下,神色有幾分憔悴,眼中還有淡淡的紅色血絲,她關切道:“娘可是沒睡好?”

顧新眉一笑,不知不覺,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相比在眉郡時多了些許疲態,眼角開始出現魚紋。

“不打緊的,玉瑄,這些日子曲夫人來家拜訪過幾次,是奔著什麽來的,想必你也心知。”

一聽這話,戚玉瑄的神色細不可查地黯淡了幾分:“女兒知曉。”

顧新眉的笑紋更深了:“曲夫人對你很是滿意,若是沒什麽岔子,娘想著,這門親事就能定下了,日子就定在開春。”

眼下已是秋風蕭瑟,若是開春,便只不到半年……

她嘴角動了動,不語。

顧新眉仍絮絮說著:“我找你姨母細細問過了,說曲家數代人在朝為官,家世清白,是個頂好的人家,家中兄弟雖多,但八公子是曲侍郎的老來子,曲夫人最疼愛的便是他,曲夫人又那般喜歡你……”

顧新眉眉飛色舞地說著,分明要嫁的是戚玉瑄,但她卻滿眼希冀,但這份希冀,卻讓戚玉瑄沒來由地害怕。

“娘可有打聽過曲公子為人如何?”不知怎的,她脫口而出問道。

“自然是問過了,他年少有為,又有曲家做後盾,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可我聽說,他尚未成婚,就常與旁的女子有牽扯。”

顧新眉一楞,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緩緩地,她嘆了口氣:“玉瑄,天下男子皆是如此的,你爹當初在眉郡是出了名的紈絝,可娘這一輩子還不是這樣過來了?更何況如今曲夫人喜歡你,有她給你撐腰,曲連雲將來再如何也不能荒唐到你爹那個地步,你大可以放心。”

“原來娘也聽到過風言風語,可為何不曾告訴我?”戚玉瑄喉間有些幹澀,卻仍是平靜問著,語氣裏沒有絲毫質問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她突然發現自己用來說服戚玦的那些話,到頭來連自己這關都糊弄不過去……一時有些可笑。

顧新眉卻避開了她的問題,只道:“玉瑄,眼下咱們家的境況你也是知曉的,你是嫡長女,你身上是有責任的,更何況你一個姑娘家,早晚要嫁,曲家已經是頂好的親事,去哪裏找那麽多十全十美的?你再換成旁人也是一樣,更何況你年紀也不小了……”

“娘。”戚玉瑄打斷了她,她的視線無力地垂著:“我知道我是嫡長女,但我若是留在家裏,我可以盯著玉珩讀書,可以管理內務,更何況眉郡還有那麽多產業,我相信我也能打理好,哪怕是宮裏遴選女官的時候,我也可以去,我不會比旁人差,這些法子一樣可以撐起家門,為何非得去賭一個牢靠的夫家……”

“玉瑄!”顧新眉冷不防喝止了她,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似聽到什麽大逆不道之言,顧新眉的聲音提高了些:“你說的什麽胡話?哪有姑娘不嫁人的?若是這般,你這麽多年苦學琴棋書畫詩書禮義,豈非通通白費!?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了!”

“大梁開國時,女子入朝為官,不是一樣封疆列土嗎?我將此生才學用在別處,怎就成了無用?”

她看著顧新眉,心裏的不甘油然而生……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感覺到,太不甘心了……真的太不甘了。

“那是因為彼時昭陽公主持政,她為了順理成章把持朝廷,才提出女子科考這種顛倒乾坤之事,她剛身故,就被文武百官以擾亂綱常為由廢止了,那幾十年本就是有違倫理,你現在提起做什麽?”

戚玉瑄的聲音止不住有些哽咽:“娘就不在乎我將來過得不好嗎?”

“哪有什麽好不好的?不都是那樣嗎……”顧新眉仍舊辯解著,卻忽然停了下來,驀地,她的聲音變得無比生硬而冰冷:“是不是因為那封信?”

戚玉瑄一時僵住:“你怎麽能動我屋中之物……”

“我就知道。”顧新眉沒忍住笑起來,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癲狂,她起身,在戚玉瑄面前雜亂無章地徘徊著:“我就知道你不想成親是為了那個混蛋小子,都是你爹當初引狼入室,弄來了這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來肖想我女兒?好不容易來了盛京,他竟還寫信窮追不舍!”

戚玉瑄忽然覺得和她說話好累,似乎有些事情在她心裏認定後,便會篤定到底,再不理會任何人的解釋。

就像是那封信,季韶錦分明只是說了些許眉郡的近況,但於顧新眉而言,已是十惡不赦。

“他還說他明年一開春就能進京科考,不就是為了讓你巴巴地等他嗎?笑話!且不說他可能名落孫山,就算他祖上燒高香,讓他登科及第了,那又如何?無家世無門路,也不過是個芝麻小官,說不準被外放去做官也有可能,就他?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戚玉瑄兩眼發直,就這麽看著顧新眉發瘋,心如槁木。

只見顧新眉從桌上拿起一本書,而書下壓著的正是那熟悉的信箋。

“燒了它。”

顧新眉把信塞到戚玉瑄手裏,蠻橫地命令她:“燒了這信,然後好好準備和曲家的親事,若是季韶錦的事情傳到曲家人耳朵裏,娘就去死。”

攥著信,戚玉瑄被推搡著到燭臺面前。

燭火跳動,輝映在眼睫上懸著的淚水裏,格外刺眼。

“娘。”戚玉瑄訥訥出聲:“我想明白了。”

顧新眉眼中的瘋狂終於平靜下來幾分:“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就好……”

“我不會嫁給曲連雲的。”

戚玉瑄的聲音平靜又篤定,她背脊挺直,正視著顧新眉,手指緩緩抹過自己潮濕的眼角,恍惚間,似乎仍是那個一身傲氣的戚家嫡長女。

“你說什麽?”顧新眉怔楞了一瞬,想要伸手拉住戚玉瑄,卻被她避開。

“我自小就以為,自己竭盡所能做到最好,就是為了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費盡心思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嫁入高門,可這無異於將我此生依托於一個陌生的夫家,將來的日子過得究竟好不好,只能賭自己丈夫的良心……娘,我不想就這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在顧新眉驚愕的眼神中,戚玉瑄續道:“而我如今已知道曲連雲是是什麽樣的人,明知前面是山窮水盡之處,我若再繼續向前,只會困頓一生,我不願意。娘一輩子就是這麽做的,可到頭來,一輩子都未曾有過真正舒心暢意的時候……我不想變成娘這般。”

“變成……我這般?是哪般?”

顧新眉怔了許久,忽地崩潰哭嚎起來:“到頭來連我自己生養的孩兒都看不起我……可是毀了我的是顧家,是你爹那個混蛋!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

聽著這十多年來重覆過無數次的言語,戚玉瑄撇開臉,擦掉了眼角的淚,她拉著顧新眉的手坐下來,盡可能忍住氣息中的顫抖。

“娘若真疼女兒,便不要再逼著女兒往火坑裏跳,好嗎?”

顧新眉卻是拼命搖頭:“不一樣的……玉瑄,你和娘不一樣,你這麽好的孩子,將來能一點點收攏住夫君的心,而且盛京和眉郡也不一樣,玉瑄,這是娘求之不得的日子,怎麽會不好呢……”

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她緊緊抱住戚玉瑄:“答應娘,莫再說這樣的話了,啊?你若再這樣娘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對不起,娘。”戚玉瑄雖有動容,但還是將顧新眉的手臂從身上褪下來:“這些事情我應該早些想明白,早些告訴你的,但是不管怎樣,女兒這輩子成親與否,都會孝你敬你,女兒會成為你的依靠。”

顧新眉楞楞看著她,嗚咽之聲愈發絕望:“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都是那個季家小兒毀了你啊!”

戚玉瑄身子僵著,眼裏最後一點溫情也終於被掐滅:“原來在娘的眼裏,我已經毀了嗎?”

顧新眉一怔,剛想否認,卻聽戚玉瑄的聲音淡淡的:“娘是覺得我毀了,還是覺得自己多年來的期盼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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