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遇故人

關燈
第120章 遇故人

……

雨過天晴,惠風和暢。

伴隨著深澗鳥鳴,裴熠驀然睜眼,映入眼簾的卻是陳舊斑駁的陌生房梁。

他面色蒼白,渾身酸疼,額角突突跳著,恍惚間不知身處何地。

他想擡手揉揉腦袋,但肩膀傳來的刺痛讓他清醒過來。

驚坐起身,他身上打滿補丁的被子跟著他一起直挺挺卷折起來。

“阿玦……阿玦!”他慌忙喚著,卻突然發現自己身邊躺了個人,和他同衾而臥。

“阿玦?”

他咽了咽,小心探了她的鼻息,又探了探她的脖頸,指尖傳來的溫熱跳動讓他心頭一舒。

這時候裴熠才得以註意到,自己和戚玦身上都被換了身極其不合身的粗麻衣。

而自己身上,那一處箭傷也已然被包紮完畢。

給戚玦掖了掖被角後,他起身環顧四周,只見此處破舊,紅漆剝落的木窗沿被雨水浸泡得歪歪扭扭,周遭掛著杏黃色的破舊帷幔,屋子正中,還有一座神龕,上面坐著個白須闊面,慈眉善目的土地公。

這裏似乎是個土地廟,只不過土地公身上的彩漆已經脫落殆盡,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修繕過了,但神龕上卻意外地供奉著一疊野果子。

神龕邊的木架上,裴熠發現他們帶在身上的武器都被擺在上頭,一樣不少。

包括戚玦的狼首袖箭,以及那把小小的匕首。

裴熠也習慣隨身攜帶匕首,他那把略大些,和戚玦的有些相似。

他將自己的那把拿起來,拔刀出鞘,鋒刃帶著寒芒,裴熠將匕首握著,藏在身後,輕手輕腳推開了土地廟的門。

光線有些刺眼,裴熠適應了片刻才完全睜開眼睛。

只見此處荒郊野外,群山環繞,山霧迷蒙。

而土地廟外,支著個草棚,草棚裏簡單架了鍋子,炊煙繚繞間,似乎有個人忙碌其間,隱隱可聞見飯菜的香氣。

而不遠處,幾根棍子搭的木架上還晾著衣裳,正是他和戚玦狩獵時穿的,連他那件帔風都在。

裴熠悄無聲息走上前去,從背影來看,忙碌著的這人是個老婦,裴熠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鍋子裏咕嘟咕嘟響著,似乎是在煨著粥。

他剛走進草棚,正逢那人回過身來。

卻見這老婦的臉上竟滿是陳年的傷痕……準確來說,是灼傷的瘢痕,遍布全臉,只勉強只能看出五官的位置。

裴熠心裏一驚,臉上盡可能不露出驚恐之色,他的手在身後悄然將匕首收入鞘中,而後躬身一禮:“請問可是這位大娘救了我們?”

老婦看著他,面目全非的臉已經看不出表情,她點了點頭,指著不遠處的山坡:“那個地方一下雨就塌,你們就是掉在那裏的。”

裴熠看去,那個地方裸露著紅泥,山坡很高,山腰處被雨後的雲霧遮蔽,看不清更高處還有什麽。

想來,那裏往上就是皇家獵場了,但獵場廣闊,近千萬畝,他們又策馬跑了那麽許久,根本不知道是從獵場的哪個位置掉下來的,即便順著這個地方爬上去,也只是回到山林,離行宮還不知要多遠。

更何況雨後的泥土泥濘濕滑,掉下來容易,要原路返回就難了。

“大娘,此處要如何出去?我想去找個大夫。”裴熠道。

卻見老婦繼續忙著手裏的活計,道:“你是擔心身上的傷,以及那位姑娘吧?你的傷口我已經敷了藥,暫時不會有什麽大礙,至於那位姑娘,她身上沒什麽要緊傷,只是磕碰了些,你們昏迷這一天一夜裏,我也給你們餵過食物,既能吃東西,想來也不會有性命之憂,你不必過於擔心。”

聞言,裴熠松了口氣,但也不免心驚,他以為遇襲是昨晚的事,沒想到居然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行宮那邊開始找他們了沒有。

老婦舀了碗粥,交到裴熠手裏,道:“我這裏就只有我一個老婆子,發現你們的時候渾身濕濡,便自作主張替你們換了衣物,又只有那一張床,只能讓你們躺在一處,還望這位小公子不要覺得冒犯。”

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語氣裏卻能感覺到,她十分友好慈藹。

裴熠端著粥,極其別扭,卻又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大娘救命之恩,晚輩豈會覺得冒犯?待晚輩離開此處,一定會竭盡全力報答大娘!”

“不必了。”她道:“快吃些東西吧。”

“那我先餵我那朋友吃些。”

見裴熠端著碗就要回土地廟,老婦制止道:“等一下,她尚未醒來,這米粥她如何咽下?我去給你盛一碗米湯吧。”

裴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是大娘細心。”

他一左一右端著兩個碗回到了土地廟,坐在床邊,他小心翼翼墊高了戚玦的腦袋。

戚玦的面色不是很好,眉頭輕舒,呼吸均勻,下巴比初見時尖了些,也不知是因為瘦了還是長開了。

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日淡,微微張著,怕嗆到她,裴熠只能一點點把米湯吹涼了,餵進她齒縫之間。

回想著方才那位大娘給他遞米湯的時候,裴熠分明看見她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真的會這般巧合嗎?

他沈思不已。

……

午後。

戚玦緩緩擡起眼皮,悠然轉醒,一睜眼,就看見陌生的屋室裏,裴熠坐在她面前發著呆。

她悶哼一聲,將裴熠的思緒拉了回來。

“阿玦?你醒了!身上有什麽不舒服的嗎?”裴熠扶著戚玦的肩膀緩緩坐起來。

“我沒事。”戚玦環視著周遭:“這是哪裏?我們怎麽在這?”

“說來話長,總之我們從獵場滾下山坡後便到了這裏,此處應是獵場附近的山坳,我們被人給救了,那場刺殺也已經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裴熠道。

“對了,刺殺。”戚玦腦袋沈沈,在裴熠的提醒下,恍然想起了那晚的回憶:“你的傷呢?你是不是中箭了?”

“放心,我無礙的,只是流了些血,你瞧。”為了讓戚玦放心,他又活動了下自己的肩膀。

戚玦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些許。

”你說,是有人救了我們?”

說到這個,裴熠眉頭一皺,點頭:“只不過這個人真的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可……她應該早就死了。”

思索片刻,裴熠忽而看著戚玦:“阿玦,我想去試試她。”

……

草棚中,那老婦忙完了飯菜,又熬起藥來。

“大娘忙碌,不知晚輩可有什麽幫得上的?”

老婦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又繼續道:“沒什麽要做的,你們歇著就好。”

“大娘這是在做什麽?”

說著,裴熠調整了下小板凳的位置,兀自坐下。

老婦答道:“我看那姑娘一只不醒,許是受了風寒,便拿些草藥煎了給她吃些,等下你也吃點吧,總歸是淋了雨的,去去寒氣也好,只不過都是我在附近采的,不如藥鋪子裏的精細,但功效是一樣的。”

鍋旁的木墩上,的確擺著幾袋曬幹的草藥。

“多謝大娘。”裴熠如此說著,但依舊愁眉不展。

“大娘為何獨居於此?”裴熠忽然問道。

“長得太嚇人,沒處去,便只能在破廟裏落腳了。”

沈默片刻後,裴熠又問:“大娘可還有什麽家人?晚輩或許可以幫忙尋找。”

她背對著裴熠,搖了搖頭:“沒了,早就沒了。”

“大娘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此話一場,裴熠可以明顯感覺到老婦的身形一僵。

裴熠卻自顧自道:“她是我奶娘,我四歲以前,她都整日寸步不離地照顧我,她祖上是劍州人,因為劍州被南齊占了去,她才背井離鄉來到盛京。”

老婦依舊不回頭,有些發抖的手端起一碗已經冷掉的菜粥,悶悶吃了一口。

“她生於山野,什麽活計都能做些,會種菜,也會紡麻,還能識得些常見的草藥,若是有一天她也隱居世外,想來也能和大娘一樣,在這樣的地方自給自足。”

轉而,他又嘆了口氣:“可惜,她沒大娘好命。我娘死後,奶娘想留在盛京多陪陪我,就把她的家人都接過來,途中遇到流寇,他們都死了。”

裴熠看著她,眼底有些酸澀:“她和大娘很像,個子不高,生得有些黑,最重要的是,她和大娘一樣,雙手粗糙,還在從劍州來盛京的途中,被馬車軋斷了左手的食指。”

不知不覺,那碗菜粥已經被老婦喝完了。

裴熠冷不防道:“錢媽媽,既然還活著,為何不回王府找我?”

錢媽媽的背脊起伏,似乎是在啜泣,裴熠走上前,滿眼的不解和痛心:“我想知道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又為何六七年來杳無音信?以及……”

裴熠抓起來木墩上的一把草藥:“你又為何要在藥裏下這把斷腸草?”

錢媽媽斑駁的面龐,終於露出了驚恐之色:“既知道是毒物,世子何苦又親手去碰它!”

看著裴熠,錢媽媽搖著頭解釋:“世子……這不是……”

裴熠紅著眼,苦笑:“您還是和從前一般疼我,我知道媽媽不想用這毒草害我,否則大可以在我們昏迷不醒的時候動手……所以是為什麽?您究竟是有什麽事情要瞞我?”

土地廟內,戚玦一直在聽著門外的談話,她推門而出,疾步走過去。

即便裴熠早告訴戚玦錢媽媽面目全非,在戚玦第一眼看見她時,還是不免心頭一驚。

她垂身一鞠:“晚輩多謝救命之恩。”

一拜罷,錢媽媽不語,只怔怔看著他們二人,不知在想什麽。

見裴熠目光殷切,戚玦微微一笑:“有什麽話媽媽不妨坐下慢慢說,有什麽難處,想必世子都能幫上忙。”

裴熠連忙點頭:“您大可以告訴我當初發生了什麽事,又為何這麽多年不肯回王府?”

誰知一聽這話,錢媽媽竟猝不及防跪了下來,伏地捶胸,哭喊不止。

裴熠蹲下想扶她起來,錢媽媽卻無論如何也不願。

“錢媽媽?你……究竟是怎麽了?”

錢媽媽擡頭看了眼裴熠,又很快眼神躲閃開來,不敢直視。

“老奴……老奴淪落至此,乃報應不爽!是老奴對不起世子和王妃的真心!”

只見裴熠一楞,整個人驟然僵直著:“你說清楚……”

一提及靖王先妃,裴熠再也按捺不住,眼睫緊張得顫抖,抓著錢媽媽的兩只手臂搖晃著:“錢媽媽……你這是什麽意思?和我娘有什麽關系?你說話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