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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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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入林

戚玦環視周遭,那些低低的議論和指指點點,她不是沒聽到。

只不過,阿雪遇到危險的時候尚且知道呲毛嚇人,她這輩子雖總是做戲裝傻子,但有些人免不了總是賤的,有時還是該亮一亮爪子。

她雖留下個潑婦之名,但至少,應該有段時間不會再有人沒事上門討晦氣,就當是圖個清凈也值了。

而此時,卻見一個女官打扮的女子,帶著幾個宮女朝戚玦走來,戚玦認出,那是宴宴身邊的女官譚女官。

如今宴宴統領後宮,雖非皇後,但對女眷也確有教養約束之權。

周遭看熱鬧的人想著,怕不是賢妃聽聞此事,終於要派個人來懲治戚玦了。

戚玦禮數周全道:“譚女官。”

“譚女官!譚女官救我!”顧如意如見救兵,趕忙求助。

而譚女官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地上的顧如意,只溫然道:“縣主安好,世子安好。”

行禮罷,她道:“娘娘聽聞這邊起了沖突,便吩咐下官前來查看,下官來晚了,還望縣主見諒。”

眾人登時議論紛紛:難不成戚玦的這般猖狂,不僅是因為靖王府的緣故,更有陛下的寵妃晏賢妃撐腰?

譚女官毫不理會議論,她高聲道:“事情經過,娘娘已然知曉,娘娘說了,顧姑娘上回在宮中欺辱宮嬪一事,太後與陛下念及你年幼,已然輕恕一次,不想今日竟公然欺辱命婦,屬實惡劣。”

見自己已經慘如此番,竟還成了過錯的那個,顧如意委屈不已:“……不是的,譚女官,我本是失手,也道過歉了,可戚玦卻是要殺我!”

“譚女官。”戚玦身邊,裴熠依舊謙遜有禮,卻總覺得氣息間帶著細不可察的怒意:“我方才親眼瞧見,是顧氏在旁幾次瞄準了縣主才放的箭,實在不知何來失手之說。”

“他胡說的!譚女官!他們是一起的!”

“夠了!”譚女官呵斥:“世子都已經發話,顧姑娘何必再狡辯?至於如何懲戒,想必娘娘自會定奪,不過娘娘心慈,要本官先給姑娘請太醫瞧了再行罰,顧姑娘,請吧。”

不理會顧如意的控訴,幾個宮女便半拖半拽地帶著顧如意回行宮去了。

此事雖顧如意有錯在先,但戚玦的反擊也確實讓人夠嗆,按理說當各打五十大板,竟不想賢妃就這麽霸道地包庇了過去。

……

而不遠處,戚玉瑄瞧著這一切,不知在思索什麽,她面色凝肅,沈默不語。

方才她尚在行宮,是晏賢妃的人急匆匆來找她,說戚珞在趕回行宮的路上,正好遇到賢妃,險些撞上去,為了避讓,一時失足掉下了馬,已經在賢妃處療傷了。

而戚珞倉促策馬,是因為有急事要找她,要她去靶場相幫戚玦。

可趕來靶場後,戚玉瑄卻不知為何踟躕不前,只遠遠相望。

“長姐,你不管她嗎?總是這般四處得罪人,我看就屬她事最多。”戚瑤不悅道。

卻見戚玉瑄緩緩搖頭:“是顧如意自作自受。”

戚瑤楞住,她看著往日最看重禮節的戚玉瑄,有些詫異:“顧如意不是好東西,可戚玦心狠手辣的名聲怕是收不回來了,到時候嫁不出去……也是她自己活該。”

戚玉瑄只是默默嘆了口氣:“她從不在乎這些。”

戚玦從不在乎的,卻是她一向最看重的……這讓戚玉瑄有些挫敗,又有些羨慕。

忽見戚玉瑄神情低落,戚瑤小心翼翼道:“……長姐?我說錯話了嗎?”

戚玉瑄沒回答,片刻沈默後,她自顧自道:“戚家朝中無人,看著身居侯爵,風光無限,但身在盛京,卻連一個能撐起門楣的人都沒有。”

“明年玉珩就該去參加春考了,到時候……到時候若是得了功名,必定風光,長姐別擔心。”

戚玉瑄苦澀一笑:“五妹那般機敏圓滑的一個人,怎可能不知道自己今日行事荒誕?只是阿瑤,戚家在盛京的名聲是什麽?粗鄙邊民,孤兒寡母,軟弱可欺。”

戚瑤怔楞,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想要打破這個名聲,戚家需要一個出頭鳥立威,五妹妹就是,只不過這個出頭鳥也不會落得什麽好名聲。”

戚玉瑄看著戚玦的方向發楞,其實她沒有過去,還有一個原因……

過去的二十年,她是戚家最可靠的嫡長女,哪怕是今日,一出事,他們最先想到的還是來找她拿主意。

可不知怎的,似乎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自己竟何時變得那般畏縮,為著自己這些年死守著的禮教,面對欺辱,她不敢反抗,面對所求,她不敢明言。

否則,今日出頭的人,本該是她這個長姐,而不是戚玦。

所以在她走到此處時,看到戚玦的一瞬間,登時冒出一個念頭:或許自己於戚家而言,並沒有那麽要緊?或許父親把管家權托付給戚玦,正是因為父親早就看出了她戚玉瑄是個不堪托付的軟弱之人?

……

送走了顧如意,戚玦環視人群,把目光落到了戚玉珩身上。

戚玉珩被盯得發毛,自覺走到戚玦身邊:“五姐,咱們回行宮吧?”

“你先回去吧。”說著,她把那琉璃碗塞到他手裏:“把這個帶回去給你六姐。”

“那你要去哪?”

“既是來巡狩的,當然要進山圍獵。”她道。

“你要進山?你自己去啊?”

“和我一起。”裴熠毫不猶豫道。

“對,和他一起。”

“你們……”戚玉珩皺眉:“算了,隨便你們。”

……

早秋的山林,靜謐祥和,風清氣朗。

戚玦和裴熠二人挎著弓箭騎著馬,馬蹄碾著滿地梧桐落葉,噬噬響著。

“這一片只能獵些鳥雀、野兔、山雞,若是阿玦想獵些猛獸,還得進深山。”

裴熠穿了身交領半袖青色騎裝,內襯象牙白的弓袋袖曲領襦,頭發高高束成一把,其中幾縷不安分地翻翹著。

雖仍穿著帔風,但依稀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模糊的身形,肩寬腰窄,四肢頎長,再過兩年身量長成,只怕戚玦看他的時候都得昂著頭了。

“阿玦?”裴熠忽地又喚了她一聲。

“嗯?”

卻見他倏而粲然一笑,葉縫間透過的光束,照得他的眼瞳清透似琥珀:“你在發呆。”

是,她方才在看裴熠,可是真的很好看。

“現在若是進深山,只怕今晚不能回行宮了,我們又沒帶帳子。”她道。

有人進山只是獵些小野物,並不會走太遠,但也有人狩獵一開始便一頭紮進深山,帶足了幹糧和帳篷,一去便是七天七夜。

他們這樣毫無準備的,自然只能就近玩一玩。

“阿玦,這幾日得空,我帶你去寧無峰玩吧?”

他們漫無目的地聊著,這樣閑適的氛圍下,任由話題不時地隨意切換。

“好啊,我還沒去過呢,說來也是該謝謝明鏡道人上回給的藥。”

裴熠攥著韁繩,輕巧地調轉方向,只見他雙瞳清亮,對她道:“阿玦,跟著我。”

他蹬馬加快了速度,戚玦隨即跟了上去。

山林間雖有橫枝灌木阻礙,但卻無人打擾,可以任由他們恣意縱馬。

周遭的景致飛快向後移動,伴隨著鳥啼與鹿鳴,所有繁雜之事皆被拋諸腦後,難得的暢快自在。

馬在一處山坡上停了下來。

此處沒有密林遮擋,視野開闊,依稀還能聽見其他狩獵者的聲音。

“阿玦,你看那邊!”

因為方才的跑馬,裴熠此刻也有些興奮,那顆小虎牙呲著,讓本是帶了幾分疏離感的長相瞬間明朗。

他的手遙遙指著西邊的天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遠山,重巒疊嶂,煙雲繚繞。

“那座就是寧無峰。”他道。

戚玦松了韁繩,兩只手遮擋刺眼的光線:“哪個?”

“最高那座。”

“那座?”戚玦指了指。

“不是。”

裴熠拽著馬,靠得離她近了些,他擡手,好讓戚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那個杉木最多,隱約能看見石階的。”

因為方才跑馬,他的呼吸聲有些重。

又因為離得近了,裴熠說話的聲音便不自覺小了些,顯得格外溫柔,卻又帶了些許少年人沙沙的音色。

戚玦側首瞥了眼,只見裴熠正遠眺著,並未看她。

他出了些汗,額角細細的碎發結成了幾縷,有一縷幾乎要戳到眼睛,戚玦下意識地想要替他撥開。

還沒等她動手,便忽聽裴熠道:“瞧見了嗎?”

“嗯。”戚玦轉過臉,看著那片山,卻是應付著飛快答道:“……瞧見了。”

聲音很小,但足夠他聽見了。

裴熠側首低頭,沒來得及和戚玦的視線交匯。

他只看見戚玦認真遠眺的側臉,從他的角度看,長翹的睫毛下,她的眼瞳和眼瞳中的神色都有些朦朧。

她眼角微挑,眼眥似乎總是泛著淡淡的紅,和兩頰的紅暈連成片,卻不讓人覺得可憐,她眉目間的神采,似繁花燦爛間的荊棘。

……無比鋒利,但不知為何,落到他心上,卻刺得心底泛起從未有過的酸軟。

裴熠眼眸微動,那雙戚玦最喜歡的眼睛裏,踴躍著的情愫,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境地,變得任性而大膽。

心跳聲像是落石入空谷幽潭,漣漪層層,回聲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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