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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楊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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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楊柳依依

耿月夕一回耿府,便直奔她母親楚君怡住的懷桐玉樓。

懷桐玉樓僻靜又寬敞,無一處不簡潔大氣,院子正中有一棵上百年的古桐樹,當年母親選中這所宅子作為陪嫁,便是看中了這棵梧桐。

正值金秋,桐葉已零落著飄下不少,耿月夕踩上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細響。

楚君怡喜靜,伺候的人便也不多,走進屋的時候,她正修剪一盆矮子松。

而堪堪七歲的耿月盈小跑著到耿月夕身邊,昂著頭,乖巧地喚了一聲:“阿姐。”

她生得和耿月夕不大相像,少了幾分冷淡疏離,一雙眼睛亮亮的,平添些許甜糯可愛,但這總是喜孤不群的性子,卻還是像極了楚家人。

耿月夕捏了捏她的臉,把一枚小小的繡球放在她面前晃了晃:“這是你舒然姐姐親手做了送給你的,喜不喜歡?”

那繡球小小一枚,絲線纏繞,編織成細致的牡丹紋,隱隱透著馨香,舒然的手藝向來是最好的,她也曾教過耿月夕,可惜,始終沒教會。

耿月盈接過,巴巴點了點頭,便兀自玩去了。

楚君怡聞聲,這才把心神從那盆矮子松身上分出來:“月夕回來了?”

她雖出身大族,但卻素喜簡單幹凈的打扮,除非一些重大場合,身上的衣裳首飾都是無一例外的簡練,用的也多是紺青、紫棠一類的沈穩顏色,梳個墮馬髻,除了玉簪之外,別無他飾。

便是盛京流行貼花鈿的時候,她也依舊是細眉淡唇,香腮如雪。

性子亦如打扮一般,總是淡淡的,不喜不嗔,旁的夫人總覺得她冷傲,時間長了也不願同她親近,她倒也樂在其中。

有時候,耿月夕會想,自己的性子其實並不很像母親,那骨子裏與生俱來的狡猾和奸詐,總帶著幾分她爹的影子。

她在桌前坐下,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母親當真同意放那母子三人進家門?”

楚君怡瞧了她一眼,繼續修剪:“難不成我要同田氏爭?你父親樂得養,就讓他自己養去,橫豎是用他自己的俸祿。”

耿月夕楞了楞,她的母親似乎總是這般清醒冷靜,若說真有不清醒的時候,只怕就是十多年前,在楚家的反對下,堅持和她爹成婚那次。

這十多年來,他們的確琴瑟和鳴,直到上個月,耿祈安將外室之事和盤托出,才知這些年的情分竟然全是欺騙。

但饒是如此,她也只是默默了幾日,隨後便下了道命令:從今往後耿祈安再不許踏足懷桐玉樓半步。

“既然你父親這個人沒有什麽可留戀的,那同他有關的人和事,我是一律再不想過問了,要我為了那母子三人鬧得難堪?倒是也不必,體面終究是是自己的,他們一家子不打算要,我又何必陪著一起丟人?”

“可母親不覺得委屈麽?”耿月夕臉上有些憤懣。

可楚君怡只是淡淡一笑:“當初是我選的他,如今也是我不要的他,有什麽可委屈的?”

耿月夕沈默著,不語。

楚君怡續道:“月夕,你也大了,娘要告訴你一件事,世間最不缺的就是薄情郎,娘希望你永遠不要為了爭一個男人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這世間最珍貴的唯有自己。”

見耿月夕還喪著個臉,楚君怡笑道:“小小年紀的,別這般愁眉苦臉,今日是中秋,是咱們月夕的生辰,娘讓人給你下一碗長壽面吃。”

耿月夕擠出幾分笑意,點點頭。

今日是中秋月夕夜,她出生在這天,便起名月夕,取花好月圓的圓滿之意。

……

但,楚君怡也並非一直如這般冷靜。

她的轉變發生在這之後的半個月。

這一天,秋夜裏下了一場暴雨,她尋遍整個耿府也沒找到耿月夕。

等找到的時候,人已倒在一個枯井裏奄奄一息,足足躺了有七日才醒過來。

耿月夕清楚記得七天前,耿螢主動來找她說話。

她不喜歡耿螢,這個女子的和她生母一樣,生了張千嬌百媚的面孔,可偏偏一舉一動都要故作溫婉乖巧,看著無比虛偽。

只是很快,她便意識全無,等到再醒來時,人已置身於耿府西北角荒院的枯井中。

是夜,大雨如註,狂風夾著雷電,劈裏啪啦的雨水在枯井中越積越深,逐漸漫過胸口。

即便她自小習武,也因為跌落井底時摔傷了,根本無法施展,只能撐著井壁,讓自己不被淹沒。

最終,一聲驚雷劈斷了井邊的老樹,砸向井臺,轟隆隆的巨響中,耿月夕再一次失去意識。

禍兮福兮,也正是因此,這個久未有人踏足的荒院才有人來查看,也因此發現了已經氣若游絲的耿月夕。

耿月夕昏了多久,耿螢就在懷桐玉樓跪了多久,楚君怡封了院門,便是耿祈安想要硬闖也不能。

耿月夕醒來的時候發現,她那個高貴美麗的母親,已變得無比憔悴。

看著耿月夕蒼白的模樣,她道:“月夕,其實哪怕再選一次,娘一樣會選擇你爹,生下你們姐妹二人,這是娘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耿祈安不算個東西,原不配讓我去爭,可那對母女或許弄錯了,這次她們招惹的不是耿祈安的妻子,而是月夕的母親。”

楚君怡說這話的時候,仍是溫溫的,但眼中卻是帶著讓人敬畏的,屬於將門女子的殺伐之氣。

只不過,沒等她們這裏動手,田氏便坐不住了。

蘭澤來報,說是月盈弄傷了田氏的兒子耿澶。

耿祈安唯一的兒子受了傷,此刻正為此事大為光火。

耿月夕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蘭澤,替我梳妝。”

楚君怡不允:“月夕,這件事交給娘。”

耿月夕卻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堅定道:“娘,相信我,這次我們能讓田氏自討苦吃。”

“你打算如何?”

耿月夕只是微微一笑,道:“耿澶是田氏唯一的指望,也是父親的指望,如果我們能把他拿捏在手裏,往後還怕田氏造次麽?”

是啊,想要動別人的孩子,那就讓她失去自己的孩子。

耿月夕穿戴完畢,便立刻修書下帖,邀請了包括姚舒然的母親姚夫人在內的盛京貴婦,以及幾名玉臺書院同窗的女侍讀,只不過這一切都是瞞著田氏那一家子進行的。

……

耿月夕強撐著身體不適,在懷桐玉樓同幾位小姐夫人推杯換盞。

直到田氏那邊的人鬧上門來。

而耿月夕早已捆了那幾個作偽證的婆子,前腳還言之鑿鑿說是親眼看見耿月盈推了耿澶,後腳便磕頭告饒,說一切都是田姨娘指使。

這般證據被當眾擺開,楚君怡再適時提出,田姨娘德行有虧,要耿祈安把耿澶送到嫡母身邊教養。

嫡母教養庶子女,自然是合情合理,更何況還是一個出身賤籍的妾室,在場的各位夫人自然是偏向楚君怡的。

而耿祈安就更不會反對,因為在座的各位,不是禦史家眷,就是太傅家的夫人小姐,隨便哪個回去參上一本耿祈安寵妾滅妻,都夠他喝一壺的了。

況且不管放在哪裏養,那都是他的兒子,若是耿澶能借此攀上楚家,那對耿澶的前途而言有利無害。

楚君怡沒有兒子,想來以後也大概不會有了,耿祈安理所當然覺得,哪怕是為了搶回他的心,她也一定會對耿澶視如己出。

他打著如意算盤,實在想不出吃虧的理由,便也同意了這件事。

耿澶堪堪四歲,正是懵懂無知的年紀,如果仔細教導,倒不一定會長成他爹娘那副德行。

但楚君怡註定不可能喜歡他,只讓幾個婆子照看著,自己碰一下也是不願,倒也眼不見為凈了。

耿月盈想去找耿澶玩,她也不阻止,耿月夕問及她理由,楚君怡只說:“這些明爭暗鬥將你卷進來,娘已經十分難受,這兩個孩子都還小,又何必讓他們摻進大人的恩怨裏?”

看著耿月盈天真爛漫的模樣,耿月夕暗暗發誓,早晚有一天,她要強大到讓月盈可以不染塵埃,讓她在遇到這些陰私算計的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抽身,這種強大,不是能將她擡得多高,而是能讓她往後退一萬步,背後也有個姐姐為她鋪設退路。

……

耿月夕休養妥當,已是一個月後。

玉臺書院。

“月夕,你一個多月沒進宮了,可是和那個庶女有關?”姚舒然和她一同倚在窗邊,手裏把玩著一只掌心大小的繡球。

她落井這件事並未外傳,因此旁人並不知曉。

“那日你邀我去你家的時候,我便覺得你面色不大好。”

耿月夕搖搖頭:“是我自己病了,單憑她,還沒那個本事。”

這般年紀的人,多少有點犟嘴在身上。

二人發著呆,玉臺書院外的銀杏已經全黃了,大片的金色和琉璃瓦相連,臨近傍晚,天邊漫起紅霞,盛世的皇城,滿目流金。

“可我還是不喜歡她。”姚舒然道:“你爹為何非要把她送進書院?”

墜井那件事後,耿祈安還是想法子把耿螢送進玉臺書院了,這是讓她最心寒的。

她一直以為她爹雖然和她不算太親近,但至少父女情分還是有的,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耿祈安會維護一個想殺她的人。

耿月夕看了一眼姚舒然,沒有說話。

她很羨慕姚舒然的天真,姚太傅一生沒有納妾,唯一的血脈就是這個女兒,自幼千嬌萬寵地長大,連來玉臺書院都要帶在身邊,後來幹脆請旨讓她留下當侍讀了。

不遠處,耿螢的風箏勾到了那棵銀杏樹,而剛好在附近的裴臻被她找來幫忙。

裴臻扯著那風箏的線,搖落了一地樹葉,直到把風箏線都扯斷了,那風箏還是巋然不動扒在樹上。

姚舒然嘟囔道:“兩個人都拿不下來,看著真是不大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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