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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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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昔我往矣

松鶴堂。

戚卓夫婦也正立於院中,院子裏,嗚嗚泱泱站了數十個穿著官袍的內侍和女官,表情肅穆。

而看著松鶴堂正堂掩著的大門,那種不適之感再次朝戚玦襲來,這一次,她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急促……

小塘彎著腰,扶著戚玦潮濕的手,小聲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嗎?”

戚玦強忍著,挺直背脊,搖了搖頭。

戚卓見狀,朝她走過來:“環兒。”

“爹。”戚玦喚了一聲,卻聲音微弱。

盡管脂粉堆砌,但戚玦的臉像是褪色一般,那股子蒼白甚至透出了脂粉,有一瞬間,戚卓甚至覺得她……不大像個活人……

“是陛下點名要見你,不過問幾句話,不會太久,環兒別害怕,若是不舒服,等下爹便去叫大夫給你瞧瞧。”戚卓道。

“嗯……”戚玦點頭。

正此時,松鶴堂的門開了,兩個內侍在門外卑躬屈膝,左右排開。

也是在這一刻,她的心口一緊,疼得像是被插進利刃一般……那種呼吸困難的感覺,像極了那場夢……那場從高臺上墜落的夢……

這時,一個女官表情肅穆朝戚玦走來:“平南縣君,陛下召見。”

戚玦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子,微微頷首,松開了小塘的手,隨那女官進去了。

她和戚卓顧新眉三人一並進去。

每往裏走一步,她胸口上的痛便加劇一分,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戚玦在袖子下擰著手背上的細肉,迫使自己清醒。

面前這個穿著紅衣的背影想必就是皇帝,而此時戚玦已心如擂鼓。

直到這個頎長的背影回過頭來——

這人負著手,二十來歲,劍眉星目,骨骼分明,微抿的薄唇,嘴角向下,周身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和威嚴,眼中帶著屬於上位者的狠厲與涼薄。

也是在這一瞬間,戚玦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裴臻!

在戚玦看見對方正臉的這一瞬間,說是震天駭地也不為過……與此同時,洶湧的記憶讓她頭痛欲裂……

裴臻的臉上也逐漸產生了幾分疑惑,戚卓夫婦和女官提醒她跪下。

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耳邊嗡鳴,眼前的一切簡直是一場噩夢……

直到又一個人的出現。

那人走到裴臻身邊,她身形窈窕,眉目嬌濃美艷,千嬌百媚的模樣更甚戚玦,和那一身端莊溫婉的紫色的宮裝極其不匹配。

她上下打量著戚玦,表情有些古怪:“平南縣君好大的架子,見了陛下和本宮也不行禮麽?”

和她眼神對視的一瞬間,戚玦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沸騰,腦子裏只回蕩著一句話:殺了她!殺了耿丹曦!!!

戚玦死死瞪著眼前這兩人,滔天的恨意不加掩飾,握成拳的手在袖子下止不住顫抖……

見狀,戚卓連忙下跪:“陛下!小女不過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女子,承蒙聖恩才得受封,今被陛下親自接見,皇威所震,一時露怯,還望陛下和淑妃娘娘饒恕!”

顧新眉趕忙跟著下跪告罪,不知道戚玦發什麽瘋,心裏只祈求千萬不要牽連戚家才好。

裴臻的面色愈發不悅,戚玦卻絲毫沒有懼意,就這麽直視著他。

戚玦的五臟六腑已如萬箭穿身般,疼痛著,叫囂著……

突然,她猛地噴出一口血……

點點猩紅落在她的禮服上,戚玦只覺得兩眼一黑,在所有人或驚或懼的目光中,她猝然倒地。

滿頭釵環當當落地,蕩起的回聲卻似黃泉路上的鐘鳴,在戚玦的夢境中幻化開……

……

她清晰記得兩件事,第一:她不是戚玦。

第二:她已經死了。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遙遠的記憶,都隨之一點點紛至沓來……

且說崇陽十三年,先皇梁烈帝尚在。

裴氏梁國已傳至第七位皇帝裴子煥。

彼時,內有年僅二十八歲的靖王裴子暉輔佐,外有李、楚、馮三大世家威震四海。

國朝穩定,海晏河清,大有盛世之景。

金秋時節,銀杏褪綠。

耿月夕正從玉臺書院出來,只見她一身群青色雲雁紋廣袖浣花錦。

還未到及笄之齡,如雲的長發不必整整齊齊綰起,而是梳一個垂鬟分肖髻,左側留了一股二指寬的辮子,長長垂到胸前。

饒是這樣的豆蔻之齡,也散發著一股莊嚴利落的氣度。

她生得細眉薄唇,有一雙極好看的鳳眼,只是面無表情的時候,總透著淡淡的疏離。

不知是否是因為身上那一半來自武將世家的血,眉眼間帶著銳利的英氣。

耿月夕出身正三品殿中監耿家,生母出自開國元勳,武將世家的陰宣侯楚氏一族。

自六歲被遴選進玉臺書院侍讀起,她便幾乎日日出入皇宮。

來往的宮人和內侍對她行禮,也早已變得熟稔而平常。

路過禦花園長廊的時候,她忽看見一個十分眼熟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她頓時眼前一亮,擡手讓身後的丫鬟蘭澤停下,自己則悄聲靠上去,猝不及防拍了一下對方的背。

“啊!”

那人驚叫一聲回頭,只見他常穿的紅衣被換成了紅羅裙,梳著飛天髻,可分明就是一個男子的模樣,看著十分怪異。

耿月夕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臉上表情的靈動也削弱了那種疏離感:“慎王殿下好雅興。”

慎王裴臻一陣羞惱,頓時面紅耳赤,但卻故作平靜地背著手擺架子:“……本王命令你……你不許說出去!”

話音未落,裴臻臉色又是一變,手忙腳亂地整個人幾乎要埋到柱子背後。

耿月夕回頭,只見來者一襲白衣,容貌和裴臻有幾分相像,卻是眉目清雋,周身一派謙和從容,全然沒有裴臻那副輕狂模樣。

耿月夕俯身屈膝:“越王殿下。”

越王裴澈只溫雅一笑:“耿侍讀怎麽這個時辰還在宮中?”

耿月夕只瞥了一眼柱子得方向,裴澈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隨即表情也變得五味雜陳:“……三哥,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裴臻綠著臉走了出來。

耿月夕憋著笑:“所以殿下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裴臻有些繃不住了,又張望四下,確定沒人追上來後,才抱怨道:“還不是母後!宮裏沒公主,她便非要拿我來梳妝打扮!沒公主就找父皇去啊,找我做什麽!……你們不許笑!”

耿月夕抿唇:“……月夕不敢。”

裴臻暴跳如雷:“你有什麽不敢!你們兩個嘴角分明就沒下來過!”

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憋笑憋得難受的模樣,裴臻越想越氣:“今日是逮到我了,有的是逮到裴澈的時候!你沒見過罷了!”

耿月夕扭頭看向裴澈,興致盎然道:“這麽說,越王殿下也扮過女子裝束?”

裴澈一楞,連忙擺手:“不是的耿侍讀,說來話長……總之事出有因,不是你想的那樣!”

眼見禍水東引,但裴臻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臉色大變:“舒然過來了!我先走了!”

順著長廊沒跑幾步,又趕緊掉頭往回跑,竟是鳳儀宮的宮女又從那個方向過來了,且東張西望的樣子,想必就是來找裴臻的。

眼見無路可走,裴臻絕望地交代道:“耿月夕你若是敢告訴舒然,我便治你個……侮辱皇室的罪名!本王說到做到!”

說著便慌不擇路地翻下長廊逃跑,跑的時候還絆了一跤,摔得十分難看。

“月夕!”

只見來的正是姚舒然,她和戚玦同齡,生得明眸皓齒,模樣清麗,溫婉可人,是姚太傅的獨女,也是自幼便入宮侍讀。

走近後,她分毫不差地給裴澈鞠了一禮。

看著裴臻逃跑的方向,她眨了眨眼:“你們在看什麽?這麽熱鬧?”

耿月夕只拉著她,道:“別管了,不是什麽好東西。”

或許是因為方才的尷尬,裴澈也待不下去了:“耿侍讀,姚侍讀,本王先回去了。”

說罷,便落荒而逃。

姚舒然並未繼續追問,而是和耿月夕一道順著出宮的路走,猶豫片刻,她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你爹當真打算讓你那位……姐姐,入府嗎?”

說到這個,耿月夕臉上的和婉頓時煙消雲散:“哪門子姐姐?她也配?我的手足至親只有月盈一個。”

耿月夕冷笑一聲,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那位靠岳丈家勢人脈,才從一個芝麻小官坐到如今位列三品的殿中監的爹,居然早在和她娘成婚前,就已經養了個出身娼門的外室!

還悄無聲息地生養了一兒一女,甚至那個叫耿螢的女兒,年齡比她還大一歲。

如今眼看著耿螢到了嫁齡,兒子又遲遲沒進族譜,這才坦白了此事。

……

年少的時光過得很慢,在憂愁與喜樂間慢慢流過。

只是幾個少年人不會想到,只再過七年,他們就要面對最殘忍的權力更疊,和急轉直下的人生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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