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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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了仇以後,淩昆拋了姓名,以“午厲”的身份住進了風六郎的院中,當了大園子裏的總護院,反正他原本就是個江湖人,也不在乎身份地位什麽的,有風六郎供吃供穿,午厲活得相當快活。

過了一年,風六郎終於從喪妻之痛中走了出來,娶了一個小門戶家的閨女為妻,隔年就生了個閨女,午厲厚著臉皮地做了小姑娘的幹爹,日子似乎就這麽平靜了下來。

漸漸地,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新媳婦變成了中年婦人,歲月似乎改變了一切……

“哎呀,風莊主看著還真是年輕啊,一點都不像是跟咱一個歲數的人。”

那日,來家中做客的商賈恭維地說了這麽一句,風六郎滿臉笑意地聽著,看著對方略有白絲的頭發,風六郎忽然就意識到似乎哪裏不大對勁。

等到送走友人,風六郎到屋中尋了夫人上妝的銅鏡,仔細地打量起鏡中的自己。

這時,午厲晃晃悠悠地進了院裏,想要尋風六郎出去喝酒,還未進屋門,就聽見裏面“哐當”一聲,淩昆還當是哪個丫頭摔了東西,正預備調笑,探頭發現卻是風六郎坐在地上,手邊還摔了個銅鏡。

“呦,六爺,這是怎麽了?”午厲趕緊過去扶起風六郎。

“午厲……”風六郎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大好,他顫抖地將銅鏡拾起,將其遞給午厲。

午厲不知他是何意,還當這銅鏡有什麽古怪,便捏在手裏細細看了許久。

“你看看你自己,不覺得,不覺得哪裏不對麽?”風六郎虛弱地將鏡子舉在午厲面前,讓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臉。

午厲聞言,有些怔楞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胡子拉碴,頭發亂得像雞窩,好在天天山珍海味地吃著,面容看著還是跟從前一樣年輕。

“不錯,不錯,”午厲滿意地點點頭,“一點褶皺都沒有,把頭面收拾收拾,還能算個人。”

屋外傳來了一串腳步聲,夫人從笑意盈盈地進來,走至風六郎身旁,因尚不知這兩個男人在做什麽,只能掛著笑意看了看自家夫君,又看了看午厲。

當夫人轉過頭的一瞬間,午厲突然就明白了風六郎的所想。

“差別太大了。”這是午厲的第一個念頭。

“怎麽會這樣?”午厲心中浮起了第二個念頭,他看向風六郎,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驚慌。

“無事,”為了不讓夫人起疑,午厲故作輕松地扯出個笑來,“方才想著來找六爺出去喝酒,不曾想六爺手拙,摔了夫人的銅鏡,夫人可不要放過他,該讓他多賠些胭脂才是。”

夫人扭頭一看,果然,自家夫君手裏正捏著自己的銅鏡,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唉,有什麽關系,”夫人溫聲說道,走上前去接過鏡子,“夫君不是要與午兄弟喝酒麽,且去吧,這裏讓丫頭們收拾就好,去吧。”

“呦,嫂嫂當真賢惠,那我們可就先走了。”午厲笑嘻嘻地拉過風六郎,急三火四地出了門。

坐在酒樓裏,耳邊就是幽幽的小曲兒,可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心思去欣賞,酒放在面前也沒人去動,皆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你說,”還是風六郎先開了口,“可是我想多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好在午厲卻是聽得懂的。

“六爺,我就想說一句話,”午厲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方才嫂子進來時,與六爺你站在一處,不像是夫妻,卻,卻更像是……”

午厲看了看風六郎地臉色,好歹就輕地接著說道:“卻更像是姐弟,可,可嫂嫂明明就比您……”

“是啊……”風六郎茫然地與午厲對視著,“我娶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姑娘,比我小了那麽多……可你如今看著,她的面上已有了那些,那些……可我呢?在鏡子裏,為什麽我什麽都沒看到?”

風六郎越說越激動,一下就碰翻了桌上的杯盞。

“六爺,六爺您別激動。”午厲身上冷汗涔涔。

其實兩人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端倪,那東西一分為二地種在了他們的身體裏,如今又是一樣的情況:沒有絲毫汙濁的眼,沒有任何紋路的面容,似乎永遠精力充沛,絲毫沒有衰老的跡象。

兩人就這麽對坐著,期間,小二過來將酒拿下去溫了溫,午厲不是不想安慰風六郎,只是這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如今,如今還好。”風六郎忽然開口,“任誰,都覺得咱們不過是吃喝不愁,所以不顯老,可是,過幾年呢?過幾年該當如何?”

“是啊,”午厲遲疑地說道,“如若過幾年,那可真是,那可真是瞞不住了。”

這句話狠狠地戳進了風六郎的心裏,他猛地站起來,碰倒了杯盞,酒撒了兩人一身。

“不行,不行,可不能這樣,我要出去一趟,明日就走。”風六郎喃喃道,說著就要往外走。

午厲急忙拉住他,道:“六爺?您這是要做什麽?您要去哪兒啊!”

“你別管,這事兒你別管,你只管幫我看著家,莫要讓家裏亂了就好。”風六郎推開午厲的手,徑自出了門。

午厲無法,只得趕緊跟在其後,生怕他出什麽事。

可是午厲想多了,回園子的路上,風六郎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進了門便歇下了。

第二日,風六郎早早地便把午厲叫了起來,午厲一出門,發現風六郎已將馬匹行囊準備妥帖,竟是即刻出發的意思。

“六爺!這?”午厲揉揉睡眼,腦子跟不上動作,只得先趕緊抓住風六郎,等到腦子略微清醒了才開口道,“六爺不如帶著我一同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風六郎搖搖頭,拍了拍午厲的後心:“兄弟,在家裏幫我看著,我去去就回。”

說完便上了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走,就從月初到了月末,終於在最後一天,外面響起了微弱的扣門聲,午厲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三兩步便竄了出去,開門一看,果然是風塵仆仆的風六郎。

風家夫人聽得人聲,披了外衣也跑了出來,不顧還有下人在旁邊,哭著便撲進了風六郎的懷裏。

“夫君何故去了如此之久!”夫人哭得滿面淚水,不斷捶打著風六郎,打著打著卻舍不得了,捧起風六郎的臉,卻發現自家夫君卻是蒼老了許多。

“這究竟是去做什麽了?瞧這臉都成什麽樣了!”夫人心疼地摸著風六郎的臉,不住地念叨著。

午厲在旁邊看得真切,風六郎的臉上果然多了許多的痕跡,這些突兀出現的東西深深地刺痛了午厲的雙眼,但是礙著夫人還在邊上,午厲並不敢說些什麽。

由於還在夜裏,午厲只得先讓風六郎回了房,他有滿心的疑惑,也只能按下等著明日再說。

哪知還未等著午厲先行,風六郎卻提著東西來找他了,幾個厚厚的包裹堆在午厲跟前兒,午厲從包袱的縫隙裏還能看得裏面放了好些金銀財物。

“六爺,這是要趕我走?”午厲呆楞地看著風六郎,不明白他出去這一趟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是我哪裏做得不好麽?還是嫌我……”

“不,午厲兄弟,不要多想!”風六郎趕緊打斷午厲,下垂的眼皮蓋住了原本明亮的眸子,現在裏面盛滿了不舍和悲切。

“那是如何!”午厲崩潰地大叫道。

“咱們兄弟多年,若讓你走,做哥哥的我又豈能不痛!”悲切淌成淚落了下來,風六郎握住午厲的手,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可是,你若不走,再過幾年,再過幾年就要露餡了……”

“六爺?”午厲想到了什麽,驚異地看著風六郎,有些激動地反握住他的手,“昨日,昨日我就想問,六爺究竟出去做什麽了?您的臉?”

風六郎聞言苦笑一聲,忽然低頭以頭頂沖著午厲,用手指撥開了頭發。

月前還烏黑的頭發,此時卻多了許多的白發。

風六郎擡起頭,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如今,我便還是個平常的人了。”

午厲跌坐在一旁,長久地說不出話來。

“這個,你也帶走吧。”風六郎從懷裏掏出個匣子,遞到午厲面前。

午厲顫抖著打開匣子。

“這是!”午厲瞪大了雙眼,怎麽也沒能想到裏面竟會是那些東西。

“你猜猜,是什麽?”午厲說到此處,還想著要賣關子。

風清壓根沒給他面子,直接了當地說道:“就算不是冰種,也肯定和冰種脫不了幹系。”

“哎呦這小腦袋瓜子,聰明得嘞!”午厲看他嘚瑟,恨得牙根癢癢,上去將風清的頭發揉成了雞窩。

“啊啊啊,你給我撒開!”

風清一邊嗷嗷亂叫,一邊左躲右躲,午厲急忙拽住他。

在祖宗的墳頭上亂跳,那可是大不敬。

匣子裏裝著三樣東西,最讓午厲感到害怕的,竟是那十幾年前早已被風六郎吞下的半塊寶物,第二樣便是那顆能夠壓制寒意的珠子,可這第三樣,午厲卻未曾見過。

那是塊透著隱幽黛色的石頭,舉起來看,還能看到石頭裏面流動一樣的紋路,只是這石頭缺了一角,就像被人磕掉得一般。

“這是我這些日子去尋的東西,”不知為何,風六郎顯得有些虛弱,“兄弟,你也不必問我去了何處,也不必去想我如何得到的這東西,你日後只需好好收著它就行了。”

“六爺,兄弟我實在不能理解。”午厲驀地淌下淚來,他有種預感,若是今日走了,他與風六郎之間,怕就是永別了。

“不理解什麽?”風六郎安撫地拍了拍午厲,他原與午厲的歲數差得不多,如今看上去,卻更像是兩輩的人了。

午厲心中愈發悲戚:“六爺,長壽不衰,難道不好嗎?就算其他人終究會離去,等送走了他們,我們便離開這裏,再尋去處,也不會有人知道,就算知道,那又如何……”

“不,”風六郎搖頭,“那不是我要的,我不求長生不老,能安穩地與家人度過一生,便就夠了,我知道你這輩子灑脫慣了,所以你反倒會覺得很好,所以,所以你去吧,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若是想我們了,便悄悄地回來看看……”

午厲向來覺得,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今日,雙眼如湧泉般,淚水怎麽止也止不住,他捏起那塊石頭,問道:“是因為它嗎?”

將帕子遞到午厲面前,風六郎點點頭,道:“是,你日後……若是覺得沒什麽意思了,鑿下一點,便能讓冰種化形,只是,後果你也看到了,沒了那東西的支撐,凡胎肉體,該是什麽樣,便會變回什麽樣。”

風六郎突然想起了一點,急忙擡頭說道:“但是,若是如此,你要記得,在我死後,你的年月本也會所剩不多,所以,那時你若是再動了它,怕是會……”

“頃刻白骨。”午厲補充道。

他冷笑了一聲,猛地抓住風六郎的手,眼神忽然變得頗為兇惡,將風六郎嚇了一跳。

“世上,怎會有你這種人,長生不死,是多少帝王的奢求,如今都已經實現了,你竟然不要!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

午厲突然的癲狂讓風六郎不知所措。

“本來咱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信了你,將那東西吞下,可是機緣造化,非但沒死成,卻成現在這樣不死不腐的怪物!現在你想得開了!你灑脫!你有勇氣!你脫身了!可我呢……”午厲嚎啕地跪在地上,胡亂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可我呢!這世上的怪物現在就只剩我自己了!你怎麽忍心……”

“兄弟!兄弟!你別這樣……”風六郎紅了眼眶,將那被拋到一旁的石頭從重新拾回,連同另兩樣東西一同放回匣子,遞至午厲的手上。

“如今你就這樣,可知,以後歲月漫長,是樂是熬,還是要你自己來決定,若你願意做個普通人,我養你到老又如何,若你不願,還是早早地去了罷,拖得再久,也是終有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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