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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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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

小滿小滿,麥穗漸滿。

因為出生在了小滿這天,所以小滿叫做小滿。

九歲之前小滿的生活無憂無慮,卻又渾渾噩噩,直到九歲那年他被測出有靈根,而後便稀裏糊塗入了宗門。

小滿的天賦並不是很高,人也單純,直到在宗門裏勤勤懇懇修了五年、被門內長老收做徒弟後,他才明白宗門名字裏“合歡”二字是什麽意思。

“嗨呀,小滿還小,這些事等你長大之後就知道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小滿看著左擁右抱的師尊,臉紅的像熟透的柿子:“真、真的嗎……”

“自然。”長老笑的促狹,“等小滿以後有了道侶就會明白,為何我們宗門名字裏會有個’歡’字了。”

笑完之後又嚴肅幾分:“不過以後若小滿哪天真有了心上人,記得得先帶回來給師尊瞧瞧,能過了我的眼的,才能配得上我們小滿。”

小滿認真點頭:“弟子記下了。”

但可惜,師尊沒能等到那一天。

鬼族禍世,戰亂四起,民不聊生。

宗門食百姓供奉,享天家寵命,值災禍之時,自當身先士卒,沖在前方,哪怕是一直以來被視為旁門左道的合歡宗也不例外。

不只是小滿的師尊,合歡宗的的長輩們幾乎都死在了那場災禍之中,不過三年過去,宗門內就只剩下一群年紀輕輕的小孩兒,最大的也不過十八歲。

但戰爭還在繼續。

於是幾個還未及冠的孩子不得不湊在一起,學著大人的樣子,商討宗門的未來。最後,他們決定分出一半的人守宗門、護百姓,而另一半,則赴前線殺鬼族、報君王。

小滿是遠赴前線的其中之一。

那時為了平息鬼族之亂,仙與魔罕見地達成了合作,軍隊駐紮在一塊,傷員也在一處養傷,叫幾乎沒出山門過的小滿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兇神惡煞”的正道修士長什麽樣。

……原來也沒不是傳言裏那樣青面獠牙,跟他們這邊的人長的也差不多。

而且,有的還長的挺好看的。

就比如那個叫莫銘之的。

莫銘之,當時蒼南山的山主,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戰場上除了赤血宗主和三皇子秋梁之外,就數這人殺鬼殺的最兇,就連平日裏給山門弟子訓話時也嚴肅的很——

所以在小滿的印象裏,這是個正經人。

直到這個“正經人”某天忽然問他:“你缺道侶不?考慮考慮我怎麽樣?長得好修為高,完美符合所有修道者心中理想道侶的形象!”

小滿被直球砸的發懵,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莫銘之就被他一眾師兄師姐丟出帳篷了。

“登徒子!”師姐氣道,完全忘記自己一個月內身邊人換了八個的事實,“小滿以後離他遠點,這種人一看就不靠譜!”

但小滿還在發楞。

“……小滿,你不會真看上他了吧?!”

“沒有!”小滿眼神心虛地撓了撓下巴,就是,原來他也不像戰場上見到時灰撲撲的樣子,還挺好看的……但、但是我絕對不是看上他了!”

“絕對不是!!”

說的擲地有聲,但是這話說出口的第二天,他就在師兄師姐痛心疾首的表情中跟那個“好看的登徒子”走到一塊去了。

誰也不知道莫銘之一個孤寡三百多歲的老家夥是怎麽對修為剛築基的魔修動了心,也不知道小滿為什麽這麽輕易,就答應了一個連話都沒說幾句的道門修士。

可能就連他們本人也想不明白。

或許是戰場上的死生契闊,也可能是莫銘之找做借口的那句一見鐘情,甚至是師姐氣憤時說的那句見色起意。總之,在死亡的陰影和戰爭的恐怖之下,這種情愫在生死的夾縫中誕生了。

在亂世裏這並不奇怪,而且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們去細想。

小滿原以為,這種感情來的快,去的也快,但是戰爭打了幾十年,連師姐身邊的伴侶都換了幾百個,他們還是沒分開,反倒是越來越離不開。

直到後來,戰爭接近尾聲,莫銘之帶著他去了蒼南山上,拿出來他準備了許久的喜服:

“小滿,我想和你成親。”

這回不光小滿答應了,他的師兄師姐也答應了。

但說出這句話的人卻毀約了。

莫銘之死在了封印鬼族的最後一刻,和當初去封印鬼族的大能們一起,屍骨深埋於鬼谷的最深處。

明明在走之前,他還對小滿說:

“等我凱旋。”

但他食言了。

“騙子。”

小滿離開了蒼南山,穿著一身紅色的喜服回到了合歡宗,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兩個師兄、一個師姐。

去時十三人,回來四人。

師兄師姐原本擔心他會走不出來,但小滿回到師門後就將那一身艷紅的衣裳壓到了箱子底,每日照常巡山、修煉,看著和從前並無兩樣。

甚至比過去更活潑、更跳脫。

小滿也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冷情之人,連生離死別都這麽輕易能放得下,直到他某一日不慎撞翻了自己屋子裏的書架,上面的書稀裏嘩啦全掉在地上,他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書架上已經全是記載輪回轉世的典籍,而且每一本都幾乎被翻爛了。

在滿地的書籍裏呆呆站了好久,小滿才彎下身子,一本一本地將那些書本拾起。

然後他離開了宗門,不因別的,只是他覺得自己該出門走走了。

可這樣走著走著,他走就到了鬼谷的邊上。嶙峋的石頭鋪在山崖上,向上看是一片漆黑的天,朝下望是深不見底的谷。

沒有人,也沒有鬼。

這時他才終於忍不住哭了,哭的好兇好兇,卻沒有人能來安慰他,就連鬼谷回應他的,也只有呼號的山風。

他在鬼谷旁邊待了兩個月,回到宗門後,便將那件紅衣從箱子底下翻出來,穿在身上,此後每日照常巡山、修煉,和過去別無兩樣。

甚至比過去更活潑,更跳脫。

但某天師姐卻忽然說了句:“師弟怎麽和那個家夥越來越像?”

……

師兄接替了宗主的位置,和幾個師兄師姐一起,背著小滿商議了一件事——

他們將門內經歷過戰亂的元老起了法號,說既然是合歡宗,那就都用“情”字來命名,師兄叫“問情”,師姐叫“留情”,小滿叫“忘情”。

忘情像是沒意識到自己名字是什麽意思一般,吐著舌頭嫌棄說,這名字好俗氣。

但是也沒有改。

沒有人知道忘情心裏在想什麽,但師兄師姐們見他沒有輕生的念頭,甚至在修煉上都比以往更勤奮,慢慢的也就將懸著的心放下了。

人生苦長,修道之人尤甚。

師姐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一百五十二年離世,師兄在師姐死後的第八十七年死去,其他的兄弟姐妹亦是如此,慢慢的,就只留下了忘情。

他在師兄死後接手了合歡宗,端坐宗主之位近千年,將合歡宗從旁人瞧不起的微末小門變成魔門三大宗之一,將自己活成了最為長壽的三朝元老。

於他而言,大道三千無甚吸引力,長生更是遍布痛苦,那究竟為什麽要執著地活著呢?忘情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最終都以思緒被扯成一團亂麻結束。

活得久了,他幹脆把原因歸結於自己怕死。

可明明之前在戰場上,他是最不怕死的一個。

這個問題困擾他一千年,直到他向神鳥問了那個問題——

“埋葬於鬼谷之下千餘年的魂魄,還有再入輪回的可能嗎?”

原來自己真的是因為害怕……

那家夥的魂魄困於鬼谷,他害怕若自己先走一步,此生乃至來生的緣分就徹底斷了。他要等到鬼谷覆滅那日,等莫銘之的魂魄從谷底出來,然後在下輩子,把自己受的委屈全在那家夥身上討回來。

……好傻啊。

但是他都等了那麽久了,不繼續等下去好像有些虧。

所以還是再等等好了。

就是……這回得換個地方等了。

陵寢外,蒼南的弟子被他的結界擋在了外面,而擡頭朝上看去,已然有雷雲黑壓壓地壓下來,雷光於其間洶湧,卻一直未曾落下。

像是在等他。

呵,想不到天道也能有點人情味,忘情嘲諷地想。

但是這點人情味也僅此而已了,待他邁出祖師陵之後,雲間的粗壯的銀蛇裹挾著電光蜿蜒直下!

“轟——”

陵寢前的空地被轟成了一片焦土,圍繞在外面的結界慢慢散去,驚駭的弟子們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天雷之下死裏逃生,而護住他們的……居然是合歡宗主的結界?!

……

此時的山門之外。

商歌和應麟一人抱著狐貍一人抱著個狗,急匆匆地跑進山門,連招呼都顧不上和弟子們打,連用數個縮地符傳送到了祖師陵。

此地的雷光還未平息,但兩人壓根管不上這麽多,師長們的阻攔全當沒聽見,從人群之中硬生生擠到被天雷劈的焦黑的土地上。

這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就連屍骨都沒有剩下。

小黑狗跳到地上,放出神識仔細感知,小狐貍蹦到他旁邊,和他一同在焦土上翻翻找找。

商歌和應麟想說兩句安慰的話,但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麽都太蒼白,最終徒勞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卻見地上的小狗忽地停在了某個地方,前爪扒拉開留著雷電餘溫的土,扒出一塊造型古樸的令牌——

或者說,按照赤揚將軍的說法,這是她們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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