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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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滿

楚曦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柳寒煙她們兩人一方面不希望白玉城被人捷足先登、糟蹋城裏東西,一方面卻又容許那麽多人加入她們的隊伍了。

因為她們需要見證者,見證本心道自瀛洲歸來。

現在回想一下,他們當時隊伍裏有修士、有魔族,還有妖,可謂是把天下三族湊齊了,這樣一來,白玉城的存在以及此城有主的事實很快便會被天下眾人所知,將來從瀛洲歸來的本心道也能更好地立穩腳跟。

如今雖然出了不少岔子,但好在最後的結果還是好的。

柳寒煙降下威壓後沒多說幾句話,將送音臺打開共音樞紐後就不管了,但這回那三個凳子裏所有不耐煩的、看不起的、傲慢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聽不清的竊竊私語。

“修為高的感覺可真好,隨便嚇一嚇就沒人敢說話了。”商歌咋舌感慨,他以前可沒少因為修為低遭人白眼。

一旁的應麟聽了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正想伸手安慰一下,就見商歌忽然拍向他的肩膀:“應麟,記得一定好好修行!將來我可就指著你耀武揚威、啊不是,揚眉吐氣了。”

應麟:……他就不該有多餘的同情!

伸出的手默默縮了回去,應麟朝旁邊挪了兩步,移開放在肩膀上的手,想說“十四哥哥你好歹也要修一修”,但才剛張口,屋門“砰”的一聲被打開——

門口站著陸天明的身影。

對方無視了屋子裏的另外兩人,徑直朝著抱狗的楚曦巖走過來,語氣“和藹”到叫人打了個寒顫:“曦巖,回去歇著。”

楚曦巖咽了口口水,試圖偷偷摸摸將小黑狗塞進衣服,未果。

……沒辦法,這小狗有點肥啊。

好在陸天明這回沒把狗丟出去,直接拽上人就要離開,走之前對屋子裏另外兩人道了聲“叨擾”,就幹脆利落把人帶走了。

剩下商歌應麟在屋裏感慨:臨風門的大弟子……好像有些兇啊。

楚曦巖被陸天明帶回了他下榻的房間內。

“師兄……”

“先閉嘴,坐下。”

“喔。”怎麽感覺師兄接手宗門事務後越來越兇了……果然瑣事磋磨人。

楚曦巖乖乖抱著小狗坐到桌前,陸天明坐他對面,雙手於桌面交疊,看向那只小狗:“陛下,可以解了化形了,這裏沒別人。”

小黑狗楞了楞,隨後當真如他所言撤去化形,變回尋常的樣子坐到楚曦巖身邊。這時楚曦巖才完全明白為何秋禹鈞要一直以靈犬的模樣待在他身邊,不想被人發現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則是他身上的傷太重了。

繃帶從脖子不知道纏到衣服下的哪處,看著便觸目驚心。在楚曦巖的印象中,除了鬼谷那次,他從未受過這麽重的傷。

秋禹鈞是不想叫他擔心。

但陸天明可不管他傷不傷的,將話題單刀直入:“陛下既然是魔族的君王,想必身邊不會缺人,為何非要纏著我師弟不放?”

他目光淩厲:“莫非是看中曦巖身上的水系天靈根,想拿他當爐鼎不成?若是如此,還望陛下掂量掂量,臨風門有沒有那麽容易得罪!”

秋禹鈞完全不意外他會問這個,但他還沒開口,旁邊的楚曦巖先說了話:“師兄……其實也不是他單方面纏著我,我也……”

“你閉嘴。”陸天明打斷自己不爭氣的師弟。

“喔。”

師兄今天好兇,楚曦巖悄悄給秋禹鈞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無意如此。”秋禹鈞道,“但若說什麽真心相愛,相信仙君也不會信我,所以我今日便和仙君說說理。”

“本座早已大乘,且修至大圓滿也有多年,如今的天下除了瀛洲島主,怕是無人能與本座比肩,魔族從不以飛升為目的,如此境界,要爐鼎何用?況且巖巖又不傻,我若對他不好,恐怕現在屍體早就涼透了。”

楚曦巖在一旁附和地點點頭,然後被陸天明瞪了回去。

“道理我懂,但,陛下不要忘了身份!魔與仙的休戰只是暫時的,早晚有一天會再打起來,若是你與曦巖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你又如何保證不傷到他?!或者我問的再直接一些——臣民與曦巖,你選誰?”

好直白好危險又好經典的問題,楚曦巖想。

秋禹鈞沈默了一陣,才再度開口:“真的只有這兩種選擇嗎?仙君可曾想過,終有一日我們不必為敵?”

陸天明嗤笑一聲:“想不到魔君居然如此天真。”

“可不止本座一人天真,巖巖也這麽想,天下百姓也這麽期盼著,不是嗎?”

陸天明噎住,一時間無法反駁。

“師兄。”楚曦巖在旁邊說了話,“其實……我們的事,師尊早就已經知道了。”

而且沒反對。

陸天明登時也顧不上跟秋禹鈞繼續辯下去了,直接拍案而起:“師尊知道?!!他難道還默許你們?!”

楚曦巖小幅度點點頭。

陸天明狠狠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師尊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隨即起身摔門而出,看樣子是滿城去找楚襄去了。

兩人在心裏默默為楚襄祈禱……

陸天明走了,房間內的氣氛頓時一松,饒是秋禹鈞也不由得感嘆,此人的氣場可真是強啊……

楚曦巖舒了口氣,轉過頭來看到秋禹鈞身上的繃帶,嘴角頓時又垮下來:“怎麽傷的這麽重還出來亂跑?快回去歇著!”

秋禹鈞:……這話怎麽這麽耳熟?

“我不回。”他表示拒絕。

“但是你跑出來這麽久,魔族那邊不會擔心嗎?而且這邊哪有合適你的醫修,這一身的傷得趕緊治!”

“已經沒事了,真的!”

秋禹鈞滿眼真誠。

楚曦巖滿眼不信。

不就是想和他待一塊嗎?簡單。只聽“嘭”的一聲,楚曦巖消失不見,他坐的座位上出現只小狐貍,後腿一蹬跳進秋禹鈞衣領裏,拿尾巴掃掃他下巴——

意思是,這回可以走了吧?

這回當然行了。

於是楚曦巖就這麽跟著秋禹鈞去了白玉城的南邊。

正如楚曦巖所想,魔族這邊找不到魔君,不少人開始亂起來,秋禹鈞皺了皺眉,他離開時並非沒有交代過,如今這般,很可能是出了什麽事。

不出所料,很快便有侍從來稟報:

“陛下,忘情宗主找到了。”

秋禹鈞心頭一跳:“先生在何處?”

侍從有些為難:“宗主大人他……人在蒼南山。”

……

此時,蒼南山上。

守山弟子望著來人嚴陣以待,警告的話語已經重覆了三遍,但山下那抹紅色卻依舊像聽不見似的,慢悠悠地朝著山門接近,看神情甚至不像來闖山,而是來郊游。

警告無果,護山大陣即刻啟動,萬千靈箭齊發,直沖忘情而來!

而後卻見此人不躲不閃,召出赤心劍擋在身前——

瞬息間化去了這駭人的一擊。

“沒大沒小。”忘情不滿道,“你們太始祖當年都要請我上山,現在一群小輩卻敢不叫我進門了。”

一句話落,護山大陣再度發力,源自數位大能的強悍靈壓壓下,饒是忘情已經化神大圓滿,喉中也湧上一口腥甜。他攥緊了身上紅衣,忽然有些委屈,眼淚一時沒收住,掉了下來:

“而且還打人!”

眼淚混著殷紅的血滴在地上,竟轉瞬被陣法的符文吸了去,隨後守山弟子便驚駭地發現——

大陣的運行停滯了!

忘情覺得哭起來有些丟臉,忍回去眼淚又撇了撇嘴,說話像是嘔氣,又有幾分告狀的意思:

“他們都攔著我,我要進去。”

護山大陣在他這一句話之後徹底偃旗息鼓,然後他便真進去了。

將攔在面前的弟子一股腦丟到一邊,忘情輕車熟路地去了蒼南山上祖師陵。

祖師陵,顧名思義,是歷任蒼南門主與長老的陵寢,但他們真正的屍骨要麽在雷劫之中隕落要麽依照遺願,埋入地脈,要麽是死在了千年之前的鬼谷之下,挫骨揚灰,再也無法被找回。

所以此地大多衣冠冢。

忘情走進了陵寢中,在一個墓碑旁停了下來,從儲物戒抱出壇仙人醉,又取出兩個酒杯來。他想倒酒,但想了想後又努努嘴,抱著壇子自己噸噸來了兩口,醉醺醺地對著墓碑吐舌頭:

“不給你喝!”

自己又灌了幾口後,他順著墓碑坐了下來。

“我以前……不愛喝酒來著,你徒弟釀的那些有酒味的果汁也不喝。”忘情喃喃道,“但現在不喝點酒,我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麽同你說了。”

“神鳥說,鬼谷封鬼,但殺不了鬼,所以困於其中的魂魄雖然不能輪回,但若是神魂強悍,也不至於魂飛魄散,待離開鬼谷之後,還能轉世輪回。”

忘情不知想到什麽,眼裏含起笑意:“你以前總說自己有多厲害,我可是都信了的,所以你最好是真的足夠厲害,能撐到鬼谷覆滅的那一刻,不然的話,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那人已經死了,他還能把他怎樣呢?

“你一定要回來啊……我等了你一千年了,連你的徒弟、你的徒孫都一個個沒了,我都還在。”

“只剩我一個人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陵寢外,天邊傳來隆隆的雷聲。

忘情坐在地上靠著墓碑,將自己縮成一團,擡頭看向陵寢的天花板。

天道該追來了。

“我得換個地方等你了。”他說,“奈何橋邊,聽說還挺漂亮的,你記得來找我。”

仙人醉還剩下半壇,忘情晃晃壇裏的酒,猶豫一下,還是給墓碑前的酒杯斟滿了。

“算了,還是給你喝一杯吧,你以前不是最喜歡仙人醉了嗎?我給你從宮裏帶來的,比你徒弟釀的味道好,你喝了可就得答應我,一定得來找我了!”

一杯酒灑在了墓碑前。

隆隆的雷聲接近了。

忘情身上總也不會脫掉的紅衣被他披在了墓碑上,他立在碑前想了會兒,又召出赤心劍來,在碑上的名字旁邊刻了字——

是他的本名,章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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