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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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好像看見她了,她出現在我的身邊,是一個藍襯衫女人的模樣。

她的眉眼長開了呢,柔美順目的,分外好看。

且還有了女性氣質。

她正看著我呢,隨即好似楞了一楞,來了我身旁,將我抱了起,送至了不知名的地方。

我很開心,在臨死前見了她一面。

我是方華清,今年三十三,是名□□犯。如你所願的,要死了,活得很艱難,如今已經有三天沒有去上班了。

我還活著,喉嚨發苦,應該是吃了退燒藥。

我現在在一家診所裏,有一個女人在給我換毛巾,她剛剛才給我量了體溫。三十九點八,我都看見了。

連帶著這個女人的長相我也看見了。

是她。

宋斂秋。

長發到腰了,披了一身白衣,剛剛才把手從我腋下抽回去。

我心念一動,便按住了她的手,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潤,卻不同於以前了,現下的她,柔潤卻似是一塊發冷的玉石,在極力的排斥著我。

“這位病人,你最好把手抽回去。”

我動了動手,將手抽了回去,擱入被褥之中。

我已然許久都未有睡過這種床了,此時只覺著分外舒適,不想再離開此處了。

可她肯定會嫌我臟的。

果真,她見我不再碰她,下一秒便將唇勾起了,去與他些個醫生交流,一並將手洗了。

在各類方面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優秀、禮貌,且漂亮。

相反的是,她的溫軟已不再我的面前展現了,她的溫潤只在她的同事面前展露。她笑時眼角便似微微挑起的,如一捧桃花似的,而桃花內裏則雜糅住了一捧春風。

我喜歡她。

卻做了極其過分的事讓她強行屬於我。

她討厭我是應該的,我也討厭我自己,原本我是不想活了的,我一無所有,根本無法為她帶有什麽。

我怎麽償她,拿什麽償她?

可當我見到她時,一切都改變了。

即便我一無所有,也想傾盡我這一輩子對她好,不是因為我喜歡她,只是因為我懺悔了,覺得愧疚。

我這一輩子以前還很值錢,而現在,則賤的不得了,便宜大甩賣都沒人光臨。

我想。

在我這餘下的幾年貧賤人生之中,可不可以留些東西給她?可不可以補全她被我摧毀的部分?

十二。

我是一名□□犯,我叫方華清,三十三歲,七天沒去上班了。

我打了半周多的點滴,吃了半周多的退燒藥,也看見了她半周。

我抿了抿唇,正要開口時,她則走了。她根本不願與我說話。

而當我病好得差不多時,她才和我勉強說了幾句:“藥費五百八。”

五百八。

五百八真的有那麽容易賺麽?我垂下了眸子,打由我那口袋之中翻找著,找出了那三張紅票及幾綠票藍票。

我根本便不敢看她,我生怕她嫌惡我,不想接我的錢。

我的錢也不夠。

她不說話了,我便也不說。氣氛便如此持續著,直至我斟酌著開口,嗡了一聲:“……我知道缺很多,宋斂秋。”

想必我的聲音在她心底就是雜音,甚至連雜音也談不上。

宋斂秋面對著我,神色不如她對他人時。她對我時,多半時間唇角都不似揚起的。

我又輕輕地說了話:“……我很吵,有了錢馬上就會還,我不在這住了,你……別生氣。”

可我不在這住還能上哪住呢?家人我都不知如何聯系,我甚至都不敢去找他們。

就連是她,也是我鼓了許多勇氣才來到這的。

“你走罷。”

宋斂秋道,她收了我的錢,拿走了三張紅票,續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註意身體,以後別來這裏了。”

“……求你了。”

她的性子不如其他人,較為內斂溫和些許,便不會說太過於重的話。

我曉得。

從小她就是如此,我看著她長大。

我這般看著,看著她,竟又鬼使神差著的覆上了她的手。

“……”

她沈默著,甩開了我的手。隨即背過身,背對著我。

我則在她的背後,勉強提了聲音道:“你可以收留我麽?”

收留一個□□犯。

我的頭低的很厲害,如若現在有地洞,我寧願我是個老鼠,永遠住在地洞裏,一直、一直都不出來了。

而她似乎很驚訝,她被我氣笑了。

我垂了眸,搭了搭手,架在病床上,從病床上起來了。沈默著,使勁扇了自己一巴掌。

方華清,你是償她的,不是要給她帶來噩夢的。

宋斂秋聞聲回首看我。

“我不住在你家裏,我只想……知道你家在哪裏,我沒有地方去了,想蹲在你住的地方的樓道裏。”

我的頭很低,病房裏不止有我,還有其他人。她們吵著,鬧著,而我同宋斂秋卻好似不是同他們是同一個時間維度的人一般,被他們所忽略了。

宋斂秋似乎咬了咬唇。

她說:“……你想做什麽。”

她的話很無力,未有她同外人談話一般來得柔潤且溫吞,反倒是含了一層又一層,無盡的啞。

當時她求我饒了她的時候,求我不要再做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你想要錢麽。”

我垂得頭更深。從病床上下來。這次我什麽話都沒有說,灰溜溜地走了。

我什麽都沒有去辯解,什麽都沒有去說。

宋斂秋在我的身後,她看著我的背影,我知道。

而我沒有資格為她做任何事。

我是一個□□犯,誰會任由一個□□犯在她的家裏或家外?萬一她獸性大發,怎麽辦?

我知道她的全部顧慮,我不怪她。一切都怪我,是我太傻了。

像我這種人,為什麽要想著償她?我沒有資格償她,一點資格都沒有。

我□□了她,如今說我要償她?我哪來的臉。

十三。

我回到了工作崗位上,老板狠狠地批評了我一頓,但工錢還是如常的發下來了。

我收到了工錢,兩千八。卻不知道拿來做什麽。

這兩千八雖是我以勞動所得,但卻如一塊燙手山芋似的,我連藏都不曉得去何處藏。

我沒有家了,巷子也沒有了,只能在街上一坐就是一晚上,一白天。

即墨的光很亮,我又哭了。

這些錢,我該去哪裏存?

我已經不想再去找她了,我連活著的唯一目標都沒有了。

她這麽討厭我,我還去她身邊做什麽,到底做什麽?

我想死了。

我此時最恨的便是上次高燒沒燒死我。

我還記得我的初衷,我的初衷是想把她的未來償還給她。可現如今我才曉得,她未來之中最大的障礙便是我。她根本便不需要我。

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在需要她。

我便如魚一般,離了水便活不下去了。

她便是水,離了我還清凈。

我站起身來,去了即墨海橋,那裏的海很美,很深,從欄桿旁翻下去,下一秒我就可以死了。

即墨的海是幽藍的,它經由萬家燈火照耀著才會變成幽藍顏色,而我不同,我沒有燈火照著我了。

就只會有低賤劣質的燈光打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對我做許多。

我靜靜地站在海橋旁,此處離超市極近,聽她們說她經常來這裏,我以前都沒有看到,而如今終於看到了。

宋斂秋從超市之中笑著出來,她向好友打了一聲招呼,朝遠處去走。

她好像學會做飯了,纖細手腕上勾得是一捧菜,還有些許的肉。

有胡蘿蔔,土豆,豆角,蘑菇,還有蘋果,雞肉。

我情不自禁地便去跟著她。

我曉得我在做這世上最齷齪的事,便也僅是無比低調著,藏在許多臟物穢物的旁邊。

我跟蹤她,去了她現在的家。

離超市與診所不遠,在一所小區裏。我看見了她向小區大爺問了好,挽唇勾著菜回了家。

我隨她進入小區,看著她,目送著她回了家。

她一路平安,除了被我這個變態跟蹤以外,什麽事情都沒有,什麽事情都沒有。

今天我仍是在即墨外頭住著了,僅是我蹲的地方不大一樣。

往常時我坐在超市門口燈日出日落,如今則是躺在了小區外的一處草地旁。

她定會覺得我很惡心,所以我僅是靜悄悄地縮在了她所住的小區外頭,睡下了。

我該去做什麽呢。

我沒有表,沒有手機,沒有任何時間概念。唯一的時間概念也均都在超市。超市外有一個電子鐘,我可以根據那個來固定時間觀念,以不至於遺忘時間。

天還蒙亮,我被凍醒了,便趁著此時返回了超市處,去了哪小賣鋪買了一袋方便面。

其實一袋方便面哪能吃飽呢。

以前小時我記得我的飯量會很大,一次都是兩包。

可現在我沒錢,只能吃一包。

一切都等到有錢了罷,有了房子……我還會有房子麽。

我蹲在巷子裏,將方便面裏頭的水同面一並喝了,將袋子扔進垃圾桶裏。遂又靠著垃圾桶旁邊的墻,又昏昏沈沈的睡了。超市的鐘表說,現在才六點,我還可以再睡,再睡。

我感覺我的身子好冷。

最近即墨變冷了,聽說有許多老人都在這幾天內死了。什麽時候會輪到我呢。

我也不想活了。

可我還是在八點準時醒來了,去工作,賺錢,去漫無目的地擦拭著許多地界。

往常時我都會記得我還有一個目標,可是現在我在想,我的那個目標是什麽呢?

我忘記了,不好意思。

我在監獄裏待了十年,已經不怕受苦受累了。現在能夠輕而易舉便打敗我的便僅有我這顆心了。

我這顆心現在已經不會跳了,它漫無目的著,僵硬著,連跳都不會了。

我記得以前我還怕死呢,我說,再不見她我真的會死的,我還想活著。

但現在我已經不怕了,我發現我不見她是不會死的,但是會生不如死。

我活著還有什麽眷戀呢,我什麽眷戀都沒有了。宋斂秋她並不需要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需要我。我便是她人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我的父母也走了,她們真的與我斷絕了關系,這十年來關於他們的一點信息我都沒有聽著。

我什麽都沒有了,在即墨這所城市裏過著如老鼠一般流浪著的生活。

我最近發現,我說不出話來了。

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再也叫不出來別人的名字了,仿佛自一夜之間啞了一般,我丟失了我的語言能力。

有人叫我,老板批評我,我只能張張嘴,啞著喘幾聲。

——後而,便什麽也沒有了。

我不會說話了。

我不會說話了。

十四。

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是方華清,三十三歲,啞巴,清潔工。目前就住在城南小區門口偏一些的一個草叢裏,隨身攜帶著一個筆和紙。

我最近打算搬家了。

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了,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不管是在多麽緊急的情況下,我開口,喊出的卻也只是無言。

我沒資格待在這裏了。

幹了第二個月,我把清潔工的工作也辭了。臨走前我拿到了我的工錢。

為什麽辭職?因為工作人員有意無意著的,都在排斥我。

我去找了一個好一些的職業。

我從超市裏,跟老板要了一個大布兜子,去街上撿破爛去了。

我一個人麽,已經這麽差了,做什麽不好。做什麽不好呢。

誰都不要我了,連我的語言也棄我而去。我終於被這座大城市徹底孤立了。

沒有了語言的我只能被城市鎖淘汰,被人民所淘汰。

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什麽宋斂秋,什麽父母。

我現在連想,都不敢去想了。

她們宛若神袛,是我的可望不可即,尤其是宋斂秋。

我見過她許多次了,偷偷看了她許多次。

我決定不再叨擾她了,什麽償還她,都不去想了。只是這麽安靜地看著她,也很好。我不想擁有她了。

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時我已經不會再似以前那般失落了。我好似自一夜之間忽然看開了。

我的命還是一如既往的貧賤,她隨意拿來玩便好了,我根本沒有資格擁有她,那麽做她的玩具也是好的。

可是我連做她的玩具的資格都沒有。

我拾掇拾掇了罐子,蹲在公園長椅處小歇了一會。

我的腰有點疼,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能是最近彎腰比較頻繁罷。

而在我疼時,我便又看見她了。

她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與他說說笑笑的,朝我這頭走來。

我現下已然不會失落了,便僅是垂眸提走了我的垃圾。

我這個大垃圾帶著我的一堆小垃圾,靜悄悄的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可他們卻沒有離開我的視線,我一直都在看她。我的心上人。

我躲在草叢之中,瞧著她的模樣。

她今天好似施了一捧淡妝,唇比往常更為潤些了,身上穿了一件淺棕色風衣,發還是一如既往的披著,走路時候都會飄起來。

好好看。

我配有麽。

——我配看麽。

淚又在我眼眶周旋了,我擡手將淚試去了,隨後準備離去。

她和那個人在一起也很好的。

我想。

起碼比和我在一起好。

我離開了這地,而宋斂秋好像看見我了。她好像發現我了。

哪又如何呢。

我對這些有些遲鈍了,過了一會才想起來,對,她討厭我。

既然討厭我,我為什麽不順應她的心意去死呢?為什麽還要和她死耗著呢?我這幾天過得開心麽?

不開心。

往日裏我積累的一切怨氣,都在今天沈默著爆發了,我什麽也無法叫出來,以前還可以哭,現下連哭也只是啞著嗓喘的。

我去了海橋,抱著我的垃圾吹了一陣風,隨後一腳跨過去了那欄桿。

我想死了,一腳邁過去,再邁第二腳,噗通一聲,一條命便沒了。

但我卻想到了她。

我想到了我說不出話了,一些話她也就不會再聽到了。

比如說我的道歉,比如我的我愛你。

……可我又想了想,還是將這些收回罷,我的愛太廉價了,誰都不會想要收取的,只有我一個人會小心翼翼地捧著。其他人見著了便僅會踐踏它罷了。

還好我啞了,說不出話了。不然我指不定會被別人傷成什麽樣呢。

我無比慶幸著,抱著我的垃圾,在這一天如釋重負地笑了。

還好我啞了,還好我看開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今天不死哪天死?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呢?是六一兒童節,剛好是我□□她的日子。我記得牢牢的,分毫都不敢忘。

也不能忘。

如今,我便在今日洗滌我的罪惡,以生命懇求耶穌原諒我。

我將一只腳邁過來,另一只腳便也來了。

縱身一躍。

噗通一聲。

身後是一個女人的呼喊,她叫我:“方華清!”

方華清?

是誰的名字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方華清。

我不是勇士,我邊寫邊哭,太不勇者了。

其實呢,這個題材本身就不是很好,你們想罵就罵了,很正常。

但是別罵我!!!!我是無辜的!!!!!!【。我只是一個在被窩裏邊寫方華清邊哭還把自己哭鼻塞的小作者而已,你們不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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