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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人心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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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人心臟【5】

他就這麽忘我地拉響樂曲。

樂聲從不大的房間裏傳出去,從敞開著的窗子裏攜來陣陣微風。向陽的燦爛高光掀起院子裏盛開的白扶桑,傾刻,這世界是爛漫而盛大的。

秦梳蘇斂眼轉弦,不覺中便讓白扶桑的花香沁入鼻腔。

曲聲跌入心尖兒,在血液澆鑄的身軀裏流轉翻騰。他輕輕眨兩下眸,不經意擡眼那一瞬,手裏的弦倒突然頓下來。

他看見了一個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一個,他做夢都想再見一面的人。

那人就依著窗兒旁的木椅坐著,左手手掌舒展了托起下巴,吶吶盯住外面的白扶桑發呆。

琴聲戛然而止,迷惑扭頭,但見輕風牽了銀白的發縫,在隱隱約約中透出薄雲光澤的亮色。

碎光落在手上、身上、臉上,又在明暗清晰、輪廓分明的視野裏襯出一對純澈無暇的銀瞳。

“小秦,怎麽停了?還挺好聽的。”

銀鐲清響,伴著映入眼前的人,秦梳蘇有些怔。僅僅因為小秦這一個愛稱,眼眶裏便泛起岑岑淚花。

他好像明白莫小少爺寫《於淵》的目的了。

創作的目的不在於讓它好聽,而在於讓它擁有某種特定的功能。

世界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沾染無類別信息素的樂器具有某種特別的用處,它可以讓使用者將個人能力轉化成一段韻律,從而使其在彈奏這段韻律時能夠出現特定效果。

換言之,只要把自己的能力像文字翻譯一樣翻譯成一段旋律,那麽彈奏這段旋律時會產生使用能力的效果。

莫渚希望這曲子能讓人回憶起自己最珍視的人的樣子,包括對方的聲音,語氣,音色,舉止。

鳶尾Omega極為稀有的個人能力——視真,能夠讓人回憶起記憶裏最真實或是編纂過的最美好的東西。

他寫《於淵》,是將自己的生命寫進去的。

他希望自己去世後依舊會有人記得他,他希望化為塵埃後依舊能有人懷念他。

而能夠實現這一點的人必然會是陸子焉。

把譜子送給陸子焉,同時也是把自己送給陸子焉。

這份譜子從根本上說,是一件能夠與他的性命相匹配的東西。

風從窗格裏頭擠過來,秦梳蘇勉強扇動眼瞼咽淚,從臉上擠出一個天真無憂的笑:“少爺要求真多。”

華琉嗯嗯兩聲兒,抿唇坐好,乖乖把手放上膝蓋。

上下深吸一氣,秦梳蘇盛著笑意繼續拉起靈動的弦絲。

不覺間華琉的樣子開始模糊,畫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點慢慢消散,像由光絲織成的綢錦被一縷縷抽離。

秦梳蘇凝視著消散的畫面,眼角不禁泛起酸澀,卻只是雷打不動地拉扯琴弦。

樂聲隨風飄向窗外,它們飛到扶桑枝頭,掠過金粼池水。

華琉本該如此自由,本該像鳥兒一樣無憂無慮地飛往天際,本該去觸碰溫暖的太陽。

卻在遠未抵達終點的半程,讓殘忍的灼熱撕爛了雙翼,他墜落海面,化作泡沫浮水,從海的指尖上沈寂至淵。

光點傳頌,陸子焉聽著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曲子,腦子一空,便矗立不動了。

他趟過扶桑花叢,一個高潔如月的人在不遠處的樹下休憩,光點落在那人身上一晃一晃的,像撒了些會跳會蹦的星星。

沈心過去,走到離樹三米遠的距離時停下。

他看見那個人了。

銀發飄飄,輕點著衣領被風微微撩動,渾身上下透出薄月的清寒,帶著雪肌玉骨的面容清新唯美。他是閉著眼睛的,腦袋右歪靠在樹幹上,手裏攥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琴聲悠揚,陸子焉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卻想不起這個人到底是誰。

抱著沈重的呼吸楞過半晌,一點點朝那人走近,他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有些不可思意地看著那人。

無數雜亂的聲音湧入大腦。

“很高興認識你,子焉。”

“彈琴,你會嗎?”“那你……彈給我聽吧。”“我的眼睛很醜……”“別生氣了,好不好?”“嚶,一個喝醉了的Alpha會對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Omega做什麽呢?”“你還和貓吃醋?”“你聽我解釋……”“對不起……”

同一個聲音匯成一張無比熟悉的臉,又在片刻回響成被稀釋過的記憶碎片。

“陸子焉,你給我一個標記吧……”

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湧進混亂不堪的大腦。

陸子焉最重要的那個人,與他有關的那個人其實一直都是……

他垂下眼眸,僵硬的嘴裏念出一個名字:“莫渚。”

無論是輪回中的哪一個陸子焉,自始至終,他們能記得的都只有一個人。

陸子焉曾經承諾過,如果有一天他將死去,那一定是為了莫渚而死。

他說他的一切為莫渚而生,並坦言人生沒有什麽意義,因而他所存在的價值,是為了成為莫渚的意義。

他還說,這個世界容納不了陸子焉,但是莫渚卻容納了他,因而莫渚才是他唯一的世界。

誠然,讓陸子焉喜歡上這個世界的人。

“是你,莫渚。”

一個迷人又輕佻的Omega,一個讓陸子焉心心念念的如寶石般純凈無暇的人。

他看著眼前的幻象出神,不禁思湧成浪,讓心裏的一片空白擴散著麻痹意識。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輕撫那張清如寒月的臉,然後發自肺腑出一句:“我找到你了。”

故事的開始,是一場燒得徹底的赤天大火。黑色的焦煙一股一股地沖入雲霄,滾滾之勢浩如川浪。

“救火!快!少爺還在裏面!”

混亂的人群紛亂呼喊,他們找來水泵,一點點靠近燃燒的大火妄圖澆出一條路來。

可是火勢太大,像有人一直在往裏面扔幹透了的柴薪,越燒越旺。

莫渚站在火場中張望四周。

如果想活下去,他必須逃出這裏。

門窗都被封死了,幾乎不用想他也能明白,這場火災是有人刻意為之,並且莫家的人不一定會來救他。

從櫃子裏翻出一只沈手的合金杯,吃力地托舉其踱至窗旁。

瘦小的身影在這裏顯得分外纖弱,大火已經爬到房間裏了,稠密的火舌也在啃食殘局,逼迫莫渚思考作為。

銀色的眸子快速舒動,他掄起合金杯猛砸窗口,整片玻璃碎得一幹二凈,卻唯獨沒有要分開的意思。

多砸幾次,結果還是一樣的,莫渚擰眉琢磨到底是自己力氣不夠大,還是這幢新修的房子是專門安置了一種打不爛的玻璃。

此時此刻,碎渣似的火焰點燃窗簾,木門在噴射火星。莫渚靈機一動,既然砸玻璃不行,那就砸門好了。

說幹就幹。

他盯著門,如出一轍地砸過去,僅一下便將門破開。扔下重得離譜的合金杯,拿袖子掩緊口鼻後彎腰下二樓。

一時間,火光占領了所有可以燃燒的地方,焦色的油畫,變成木炭的相框和木制桌椅,以及被火焰薰黑的黯淡金屬。

莫渚頓了一下,從現在的位置看過去,需要穿過七個房間和一條走廊才能抵達大門。且不論起火的源頭在哪,是否存在未被引燃的危險可燃物,能否保證一路上不遇到幾處坍塌就是件難事。

抵著灼熱的空氣,他分不清哪兒是什麽地方,只能憑借熟悉度判斷大概位置。

建立鳶尾信息素領域保護自己,一路小跑穿過幾個房間。

經過走廊時,一座巨型木雕擋住去路,木雕橫在路中央,上面燃著一直燒到天花板的高悚火簇。

莫渚眉頭一緊,來晚了,轉身往回另尋他路。

他知道還有一條路可以走,雖然也能到大門,但是要繞遠路,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到他跑過去。

轉幾個彎,火勢愈發猛烈,濃煙滾滾,越來越嗆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條路居然格外完好,就連濃煙也來不及撲到這裏。

心裏一下明朗不少,他奔著腳子跑過去卻猛然一停。

路被一堆雜物封住了,很多口箱子躺在那兒,高過門。雜物前面,還放著一面換衣鏡。

恰逢此時,火勢找過來。

這火像是被什麽操控著,在這條狹窄的走道裏落入濃煙,莫渚忍不住咳了兩口,嗆得嗓子眼裏一股焦炭味兒。

他看著鏡子裏的那個不知所措、孤立無援又渺小如蟻的自己。

怎麽辦呢?

他一拳將鏡子打碎,從碎鏡片上跑過去挪雜物堆。

可他太小了,之前折騰那麽久也沒剩多少氣力來搬這裏。

煙氣鉆入鼻腔,他一邊搬一止不住地咳嗽。勉強猛吸一氣,屏住呼吸開推。

空氣灼熱,燒得整條走道都只剩熱氣。莫渚推了半天,額上是一層汗,衣服往後同樣濕了個遍。在無謂地掙紮之後,他還是脫了力無奈地靠著墻坐下去。

火焰在他眼前跳躍、歡愉,他的虹膜上映入火舌恣意的身影,裏面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他在想,他可能要死在這場大火裏了。

鳶尾信息素領域潰散,緊接著更濃的煙霧朝他傾湧,他呼吸壓抑,胸口悶痛,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就連耳畔的聲音也開始破碎回蕩。

他好像真的要死在這場大火裏了。

地上躺著的每一塊鏡片都拼湊著他的模樣,他不過還是個少年,他不過是還想活下去而已。

可是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用僅剩的信息素能量給自己編織了一個幻境。幻境裏有華琉,有莫溪,有自己。他看見華琉哄他睡覺,聽見莫溪說他弟弟真可愛……

既然要死了,那就死得開心一點。

幻境裏沒有大火,沒有濃煙,沒有讓人絕望的一事無成。

其實就這麽死掉,在他看來還挺幸福的。畢竟沒有人會在意莫家的一個Omega,更沒有人會真心實意或者是不因為對某人的愧疚而將他當作一個真正的人。

莫渚眼裏,莫言卿對他好,不過是因為他作為難得的高階腺體,還有那麽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價值。反觀莫溪,對他好,不過是因為華琉教莫溪這麽做的。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沒有能不顧一切就去愛別人的個體,更沒有永恒不變的希望與價值。

畢竟,人生這座橋梁,它的目的,決定了它所能達到的高度。

熱空氣裏吹來一陣涼風,莫渚以為自己的感官已經紊亂到都將熱當作冷了,便安然閉眼,企圖在化為灰燼之前還能睡到夢裏再死。

他可能真的做夢了,他聽見一個清稚的聲音:“你在這裏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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