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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人心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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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人心臟【4】

黑暗與麻木囊括住一切,身體上下酸麻,剎時,腦海中響起一句熟悉的話:“我,在哪裏?”

世界安靜至極,安靜之中,連唯一可以聽得到心跳聲也戛然而止。

迷迷糊糊睜眼,陸子焉臥於一張鋪著灰白橫格毯的床上。累搓著頭發撐身,剛清醒,視線模糊不清。

半晌交疊重覆,慢慢勾勒出一位面色祥和的中年男子的模樣。

“先生,您醒了。”

中年男子遞給他一杯暖茶,陸子焉怔怔接下,聽人慢條斯理地介紹起自己:“我姓秦,名梳蘇,先生如有稱呼,喚我秦叔便好。”

秦梳蘇一頭黑發上稀生著幾根刺眼的白,穿身素常的半袖寬衣,裏側白色的打底衫上別著金色針飾,看起來既儒雅又可靠。

他從懷裏掏出紮著銀鏈子的懷表,對陸子焉怔惑的神態言表關心:“先生是哪裏不舒服嗎?我學過一點醫脈,可以拙露一技為您看看。”

陸子焉略有遲鈍地搖頭,耷拉腦袋望著眼前的秦叔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張開嘴巴,只我一字出來,卻再沒說什麽,扶著懵懵額頭楞坐。

眼角的溫爐焚著熏香裊裊,他立著鼻子嗅嗅,味道很熟,但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麽。

“你……是秦叔?”他問。

“嗯。”

“那你認識我嗎?”

“……”

秦梳蘇無奈地抿起下唇,問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嗎?

陸子焉兩手抱拳,烏黑的頭發十分雜亂,和留了一周的雜草一樣參差不齊。

他忘記自己是誰了。又一次。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自己。

一個人需要接納的東西太多,往往會出現一面接受一面舍棄的情況。其中不乏有人會全盤托出,亦或是盡數傾倒。

沒有人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就像大海不能選擇擁有一滴永遠不會蒸發的水。

我們可以說,人生是一座橋梁,它連通八方,遍及歷史。

我們當然也可以說,它的偉大絕不來自於它的目的,它的賤落絕不來自於它的迷茫。

有人說:真理永恒。

往小了說,個人不會是永恒的。他們脆弱,渺小,不堪一擊。

往大了說,人類並不存在真正且唯一的真理,那份認識帶著局限性,反覆性,無限性,上升性,而且是相對於特定的條件和具體範圍生效的。

人類唯一的真理,是他們必然會去追尋真理。

所以陸子焉就是一個站在天平某側的生命體。

當現實與個人產生矛盾,當積累的事物達到閥值,當打破平衡後的真理潰散,之前的他也便一同消散不見。

白煙一刻不停地揉入溫暖的空氣,沈默中,陸子焉轉動眼珠打量起四周。

這裏閑適安靜,讓人舒定了心神。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來過這裏,也無法判斷任何可能與自己有關的各種信息。

二人安靜許久,他問秦叔:“我是不是和某個人有關?”

秦叔歪眉轉頭,饒有興致地反問他:“您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陸子焉怔怔搖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想問自己為什麽呢。

空洞洞的視線瞭過裊裊上升的雲煙,黑色的瞳孔印上一抹微不足道的暖陽,“我,我記得好像有個人,在等我。”

他頓了一聲兒,“而且那個人應該很重要。”

陸子焉這麽說,其實是因為昏迷時聽見的那些聲音。

雖然已經回憶不起多少有用的內容了,但是有一個聲音很熟悉,就像在告訴他,他和他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

秦梳蘇慨嘆一氣,轉身撥了撥小爐裏正在燃燒的香灰,讓其燒得慢一點。

“或許是那個人讓您失憶的呢?”

如此一問,倒讓陸子焉有些怔。確實有這種可能,畢竟自己是誰,又發生過什麽,能對一個人產生那麽深刻的印象。

許久,他楞楞搖頭:“不可能……我覺得那個人,至少……”

至少不會害他。

淺聊了會兒,秦梳蘇觀望一圈後安排陸子焉先住他這裏。

初日升陽化作暮色跌落,秦梳蘇會在固定的時間給他送茶水飯菜。

一般沒有什麽話,放下東西就走。

陸子焉透過輕巧簡約的窗子看小院裏的扶桑,心生好奇,趁著秦梳蘇再來的時候問為什麽只栽了扶桑。

秦梳蘇告訴他,這些都是隨手栽的,偶爾得閑去花市逛逛,就買一株苗子回來栽。

不知不覺就栽滿了一院子。

後來栽不下了,折些扶桑枝條和開得好看的,插花瓶裏做點綴。

想著沒多久就可以清出一小塊地方,安排些其它的花種種,沒想到折騰來折騰去,還是覺得扶桑好,索性就讓滿院子的扶桑繼續長了。

秦梳蘇平時看看扶桑,偶爾算算日子定期修剪一番。

院子裏除了扶桑還有一池水塘,塘底清澈,養了一對望天金魚。

陸子焉在院子裏閑逛時發現腳底的池裏浮了什麽東西,上前觀望,裏面的魚什麽時候死了一條。

死魚上翻起鼓鼓囊囊的魚肚,魚眼睛凸出來,擱水面隨隨便便亂飄。

再次見到秦叔時,是二人去那塘裏將魚撈出來處理掉。

塘裏泛著金邊粼光,映在塘壁上燦爛輝煌。撈魚的時候那條活著的魚總是繞著漁網子游,秦叔無奈之下一網子給兩條魚一起打上來了。

片狀的魚鰓帶動魚嘴嗒嗒扇動,陸子焉瞧著那魚出神,莫名一股心酸。

秦叔把活魚從漁網子裏撿出來,扔回去,順手撒半把魚糧。

“魚為什麽會突然死掉?”陸子焉問。

秦叔若有所思地站在塘邊,好一會兒才說:“老家那邊,老人說望天魚不適合兩條一起養。我問為什麽,他們說望天是吉祥的魚種,是能和玉一樣擋災的東西,兩條一起養,死了一條後另一條會很孤獨。”

現在這魚死了一條,極大可能是出了什麽事情。

半夜,陸子焉躺在床上橫豎睡不著覺。念叨著可能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又想到那條死魚,愁得連氣都懶得嘆。

趁著夜深人靜推門出去逛,沒走兩步,迎面撞上秦叔。

二人呆滯相望,下一秒都立刻收回視線。

“先生這麽晚了……還不休息嗎?”

“我睡不著。秦叔這麽晚了,也、也睡不著?”

秦梳蘇拍陸子焉的肩,臉上忽然漾出一抹笑:“原來先生得空吶,先生會喝酒嗎?如果不嫌棄,到那邊的寧口亭裏喝上兩杯。”

說走就走,雖然陸子焉是被秦梳蘇強拉過去的,但走的時候嘴上並沒有多少抗議。

斟酒,碰杯,下肚。

秦梳蘇喜歡轉杯子,一邊轉一邊在眼神裏蕩起些許悲傷。

他告訴陸子焉,以前有一個人特別喜歡喝酒。

這句話無頭無腦的,估計是什麽自言自語。

陸子焉淺淺抿了口杯裏的瓊漿玉露,覺得生澀,吧唧兩下嘴問:“那後來呢?”

“走了。”秦梳蘇又給自己斟下一杯。

他聽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偷偷看秦梳蘇一眼,秦梳蘇面上表現得有些失落,眼角微沈,眉目卻格外端正秀氣。

年輕的時候是個被人東捧西追的帥哥吧。

雖然是個Beta,但安靜穩重,會有很多人喜歡這種踏實的人的。

“那個人對秦叔來說很重要嗎”

秦梳蘇怔楞一下,目光沒有從酒杯上移開,“不知道,或許吧。”

月色給酒杯攏上蒼白,耳邊蟲吟唯唯,聽起來也淒涼。

“可能是比重要還要重要的人。”秦梳蘇補充道,“畢竟人是只有在失去之後才能學會珍惜的事物。”

如果秦梳蘇口中那個人不重要,那麽大概率也不會有今天的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只剩下一杯又一杯地往嘴裏灌酒這一個動作。

陸子焉沈默。他覺得秦叔話裏頭的那個人說到底,也應該與自己有關的那個人有關。

又過兩天平靜日子。

自從上次和秦梳蘇一起喝了酒,秦梳蘇喝得人都走不了被陸子焉給背回去後,秦梳蘇對陸子焉的態度儼然多了幾分親切感。

比如,有時候會拉陸子焉下棋。

這段日子的秦梳蘇看起來很開心,原本帶著憔悴的臉也多少褪下些愁氣。

大概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生活,所以陸子焉的到來給他多添了一些不自然,他總是一副老父親的樣子去照顧陸子焉。

閑來有空,秦梳蘇打算把陸子焉來時穿的那套衣服清洗一下。

捉起衣領子撣下灰塵,一張紙從衣底掉出來。

他有些意外地從地上拎起那張紙,眼睛上下橫掃過一遍,捏著稿紙感慨起來:“這是……莫渚小主的字。”

指腹順著書寫的一行行字跡細細撫摸,仔細翻閱每一行稿線,渾然不覺地就用手在桌子上敲起拍子。

嗒……嗒嗒嗒……

靜室裏,偶有暖陽透過窗欞浮現。

秦梳蘇一臉認真地打著拍子,心裏哼起一段揚長樂弦。

熟悉半響後找來紙筆,把草稿規規正正地謄寫一遍,繼而從積著厚灰的箱子裏抱出一把小提琴,拿抹布擦試幹凈,撥著纖細的琴弦調試一番。

他挺直腰板,比對著稿譜在肩上架起小提琴來慢慢拉。

樂聲悠揚婉轉,節奏輕盈有力,像一只漂泊在純白鹽湖上正在打撈月光的帆船,唯美抒愁又清澈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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