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稭稈黃昏,巖隙白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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稭稈黃昏,巖隙白月【1】

給莫渚辦完出院手續後莫溪就走了。

沿著昔日走過的路途,舊日的殘象飛落眼前。還是那片朝陽,那片雲海,卻獨見煢旅的人孤行此間。

推開門,門梁上的銅鈴空響。房間應該是素姨給收拾過了,沒有一丁點兒的信息素殘留。

窗簾半掩著,透下薄光。

莫渚把頭發攬成一束,隨手紮在腦後,稍不留意,幾縷銀絲散落著垂下來,顯得更加唯美。

他回來了,陸子焉應當是知道的。所以他打算待在家裏,看看陸子焉會不會來找他。

夜深人靜,整棟居民樓裏的燈光漸次熄滅,直到最後,剩下904這一盞還亮著。

莫渚幹坐著等了一天,心情越發焦慮,沒吃沒睡。晨曦破曉,那半邊窗子外透進華光。莫渚坐了一夜,心裏空蕩蕩的,就像朝陽戴上了薄紗,金子蒙上了灰塵。

“一定是他太忙了……”他這樣想著,“對,一定是他太忙了才沒時間……那我,那我去找他好了。”

他想著,是陸子焉親自送他去的醫院,他當時看到了的,陸子焉明明很關心他的。莫渚換了身衣服,斟酌著又圍了一條深紅色的圍巾,磨蹭一會兒便出去了。

和之前一樣,他又開始等人了。

熙攘的人群路過。一群人的歡娛中,一個人的寂寞便顯得不那麽重要。溫度驟降,暮色染過長空,長庚明明。

莫渚很安靜,銀白色的頭發在夜裏發著寂寞的光,他覺得他今天可以等到陸子焉。

事實如此。

但陸子焉不是回來,而是出去。他這幾天其實一直待在家裏,半步也沒出門。

大概是晚上十點,陸子焉穿著常服,背了一個白色單肩包下樓。

他走到那個路口,遠遠瞧見莫渚坐在那,心裏生疑:“他又在等人嗎?”

這麽想著,慢慢踱步走過去,隔了大概四五米的樣子,陸子焉停下來朝莫渚喊:“莫渚,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莫渚知道是陸子焉,扶了下眼鏡,笑著地回覆:“晚上好,子焉,剛回來不久。”

才剛回來不久嗎?所以現在就來這裏等人了嗎?難道就這麽迫不及待嗎?

陸子焉情緒一沈,卻還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末了,只說:“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我還有事兒,先走了。”

他剛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往了莫渚手裏塞了顆糖。海鹽櫻花味的。

聽附近賣早點的店家說,有個很漂亮的Omega喜歡買甜早點,但最近幾天都沒見著。

所以他初步判斷,莫渚應該喜歡吃甜的。

陸子焉走後,莫渚心裏卻樂開了花兒。

他捧著那顆糖,舍不得吃,就小心翼翼地,放到口袋裏裝好。

這顆糖單是聞一聞,都在心裏甜得發齁。

又是下午,時間尚早,黑夜尚未入侵天空,飛鳥沒有擾亂平靜。

莫渚照舊坐在那,紅色的圍巾襯得整個人更有生氣。

他碰了碰裝在口袋裏的糖,天真地傻笑起來。忽地,有腳步聲近了,莫渚細細一聽,辨別出那是兩個人的腳步,趕緊斂了笑,放好手,裝作無事發生。

“莫渚。”陸子焉的聲音。

“莫先生好!”一個陌生的、稚氣的少年音。

莫渚眉頭一皺,只張開嘴巴說:“晚上好。”他擡眼仔細分辨著眼前兩人,模糊不清的色塊裏,他們牽著手,高一點兒的是陸子焉,另一個不認識。

晚風吹過,莫渚聞到一絲淡淡的君子蘭味……還有一點白薔薇的味道。

一個Alpha,一個Omega。

白薔薇男Omega,聲音軟糯糯的,應當是個很溫柔開朗的人。

“白薔薇麽?”莫渚略一遲疑,剎時冷意翩飛,只閉上眼,一言不發。

就這麽冷冷地靜了會兒,陸子焉拽了拽白薔薇,用極其溫柔的語氣說:“阿墨,你幫我送莫渚回家,904,送到層就好,他自己會走,送完了,到樓下找我。”

“遵命,陸哥!”阿墨走過去,彎下腰伸出手對莫渚說:“莫先生,走吧……嗯?莫先生?”

殊不知,莫渚現在心裏十分混亂:“牽手。哼,陸子焉,幾天不見,都那麽親切了嘛。現在就學會帶別的Omega回來了?送都不願意送一下了嗎?他自己會走……啊對,我自己會走,哼。”

莫渚神色從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瞇著眼睛淡淡勾唇:“謝謝,我在等人,你和子……陸子焉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阿墨嗯嗯兩聲,跑回陸子焉身邊,踮起腳靠著陸子焉耳邊說:“陸哥,你看……”

此時,在莫渚眼裏,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Omega給了陸子焉一個親親的kiss。末了,還極具嘲諷意味地裝白蓮花笑出聲兒。莫渚攥緊手,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強壓著自己不要沖動。

“不用管他,”陸子焉冷冽的聲音傳過來,“我們走。”莫渚不自覺地咬著牙,眼色微微失神,他低著頭,心裏亂作一團。

“餵。”陸子焉忽然立身停下,莫渚猛然擡頭,突然覺得有了一絲希望。“上次你生病的時候,有什麽要告訴我來著,你後面想說什麽?”

莫渚猛地吸了一口氣,唯唯諾諾,吞吐道:“我……”

“什麽?”陸子焉的語氣有一絲不耐煩。

“沒、沒什麽。我忘記了。”

“哦。”陸子焉沒再看莫渚一眼,轉身和白薔薇走了。

忘記怎麽可能會忘記是因為有個陌生Omega在場不敢說?還是因為自己本來就沒有那個勇氣?

他不知道,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枯葉落盡,於是只剩下狂風空響。天上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地上既沒有人群也沒有溫暖。

“剛剛為什麽不說出來,莫渚……”

他自己問自己。

“陸子焉,他今天可是帶了個Omega回來!你不是等他嗎,好不容易等到了,為什麽要松手?”

他掐緊大腿,強烈的疼痛感瞬間讓人清醒。

他問自己:“值得嘛,為了一個平平無奇的Alpha作賤自己,真的值得嗎?你以前,明明不缺Alpha的……”

每個人都知道愛情這種東西只會讓人神志不清,卻仍舊抱著希望去擁抱愛情。

他臉上流露出憂傷,“對他來說,你現在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甚至比不上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白薔薇Omega。”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渾身發顫,只得更用力地掐自己。

“是不是因為我太醜了,陸子焉才不喜歡我的……”

他突然意識到,陸子焉對他的態度是從看到那雙眼睛之後才變的。

那是不是……只要沒有這雙眼睛……陸子焉就會喜歡莫渚了?

莫渚孤零零地坐了一個多小時。這個小時裏,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六重夢,他夢見每次等陸子焉的時候了。

第一次,陸子焉走過來說:“晚上好呀,你又在等人嗎?”

莫渚笑著回答:“晚上好,子焉。對,我在等人。”

第二次,陸子焉走過來說:“晚上好啊~莫渚,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莫渚笑著答應:“晚上好,謝謝。”

第三次,陸子焉走過來說:“莫渚,該回去了。”

莫渚笑著回答:“好的,子焉。”

第四次,陸子焉走過來,身邊帶了個Omega,他說:“莫渚,回家。”

莫渚依舊笑著回答說:“子焉,我會自己回去的。”

第五次,陸子焉走過來,臉色平淡:“莫渚。”

莫渚苦笑著回答:“子焉,我會回去的。”

第六次,陸子焉遠遠看了莫渚一眼,什麽也沒說,走了。

莫渚自顧自地說:“我會回去的。”

夢境很朦朧,最後只剩莫渚一個人,他擦了擦眼角問:“你為什麽,不理我啊?”

晚風很冷,莫渚是從夢裏驚醒的,嚇了一身冷汗。

腦袋昏昏沈沈的,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發燒了,只聽見腦子裏有個聲音說:“是不是只要沒有這雙眼睛,陸子焉就會喜歡莫渚了?”

那聲音響了好久好久,一遍又一遍地給自己洗腦。他越來越燒了,連帶著腺體後面的傷,整個人神態迷離,跟丟了魂兒似的。

他從手邊拿過來一塊鏡子,是白天一個做營銷的人送到他手上的。大概有兩個巴掌那麽大。

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很醜,可是他看不清,迷迷糊糊地就以為自己很醜了。風很冷,莫渚手一抖鏡子啪地一下摔地上碎成屍體。

慌忙中碎掉的鏡子裏出現好幾個莫渚,都神色怔怔,不知所措。他連忙蹲下去用手摸著鏡子碎片想將其撿起來,不小心劃破了手指。

溫熱的血液從指尖沁出,他感覺到溫度,突然停下手靜止著不動。

如果沒有這雙眼睛,陸子焉就會喜歡莫渚了。

他魔怔著撿了一塊很大的碎片,放在手裏,鏡片染上血漬,血漬裏有雙好看的眼睛。幾乎是在崩潰的邊緣,莫渚將鏡片捂著,一點一點地挪向眼睛。

“不疼的,一下就好……這樣,陸子焉就會繼續喜歡莫渚了。”

拿著鏡片的右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他發了瘋似地默念著腦子裏那個念頭,持續的低燒更是剝奪了他僅剩的最後一點理智。

“一下……一下就好,不疼的,不會疼的。陸子焉會喜歡你的……真的……”

就在鏡片即將刺破眼球的時候,來自Omega的自我保護本能阻止了他的不理智。他的左手兀地抓住那塊鏡片,死死地按在手裏。

鋒利的玻璃面劃破稚嫩的肌膚,殷紅的血液從破口裏流出來,開始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你在……做什麽,莫渚……你都在……做些什麽啊?”

口子越喇越深,越喇越大,血也就越來越多。鮮明的痛覺從掌中傳來,莫渚卻無動於衷,只是手越發無力顫抖,血漬漸漸濺了一身。

“他都有Omega了,他都不要你了,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癱坐下來,腳邊是一地碎鏡片。“你等了他那麽多年,為什麽還不放手,現在的陸子焉,根本不是他!”

可莫渚,也不再是莫渚了啊。

他睜著眼睛,看著手上的紅色從一星半點蔓延成鮮紅一片,竟著急得落了淚。

“你快點,莫渚,磨嘰什麽呢,你以前可,不這樣的……”

淚淌下來,帶著殘留的溫度與血混在一起。莫渚的聲音啞了,仍舊僵持著不放。陸子焉下樓送阿墨回家,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在昏黃的燈光下。

“哎,陸哥,你看今天這事兒,就算了吧,我倆都沒那個意思,凈是我叔父瞎操心。”他同陸子焉並排走著,黑夜裏,只見陸子焉默默點頭。

阿墨跳起來呼:“好耶!陸哥真講義氣,以後有什麽事兒盡管找我幫忙。”說完,他往前跑,衣服上的銅環扣飾碰撞,發出清響。

突然,他猛地立住腳,呆楞著看前面,面色蒼白,嘴裏驚恐著喊了聲:“陸哥!”

陸子焉走過去,瞅阿墨一眼,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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