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T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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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所有人都是一派喜氣洋洋,唯獨顧昔白,總是會無端端地發楞。他的眼神總是會不自覺地往一邊的空椅子上瞟。

明明有二三十個人,坐了兩桌都還嫌擠,卻仍然有一把椅子空著,顧昔白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可是他不敢問,有陸心的事在前,他生怕這也是一場幻覺。

禦弟哥哥站起來提了一杯,雖然沒有酒,但大家也都像模像樣的端起了面前的飲料。顧昔白也跟著喝了一口,至於飲料是酸的還是甜的,他也沒嘗出來。

寧露坐在顧昔白的左邊,看他興致不高便問了一句,“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顧昔白搖了搖頭,簡單地回答道,“沒有。”

“那就不要不開心了,明天就放假了,高興一點。”

寧露跟顧昔白碰了一下杯,顧昔白沈默著喝了一口。

拿到保送資格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他現在卻只覺得空虛。

他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一團棉花上,腳下軟綿綿的,怎麽也踩不到實處。

顧昔白看著玻璃杯裏晃動的水波紋,又有一些出神。

為什麽會突然覺得空虛呢?明明剛剛還好好的,明明剛剛看見自己的照片貼在光榮榜上還很開心的,明明剛剛還跟向意開玩笑的。

現在為什麽又沒精神了呢……

自從手術之後,顧昔白就是這樣,情緒總是會突然之間變得低落,變得迷茫,沒有目標,對什麽都沒有興趣。

他知道,這都不是他自己的想法。這是抑郁癥的癥狀,是開顱手術的後遺癥。可是知道歸知道,要想真的做到忽略這些負面情緒,卻也沒那麽容易。

這幾個月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費盡了力氣才讓自己的照片貼上了榮譽墻,那一刻他確實是開心的。

只是為什麽一定要貼上榮譽墻,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的事情很多,原本已經習慣了不去探究。順其自然吧,船到橋頭自然直,這是他最近經常用來勸慰自己的話。

只是今天,他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那種空虛的感覺怎麽也揮散不去,缺失的那一小片記憶令他如鯁在喉。

顧昔白睫毛抖了抖,低頭喝了一口飲料,是酸的。

旁邊的趙松延端起杯子和顧昔白碰了一下,“不想去A大?”

“不是。”顧昔白端起杯子問道,“你是保送哪來著?”

“T大,臨床醫學。”

T大兩個字觸動了顧昔白的心弦,他的腦海中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顧昔白心中一顫,杯子從手中滑落,飲料灑了他一身。趙松延嚇了一跳,趕緊抽出紙巾遞給他。

顧昔白接過紙巾禮貌地道了謝,隨便擦了幾下之後,他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飲料。

舉杯和趙松延碰了一下,顧昔白低聲問道:“那邊,有一個空椅子嗎?”

趙松延楞了楞,目光環視了一圈,“要換座位?”

顧昔白沈默半晌,一仰頭把一杯飲料都喝掉了,“謝謝。”

自從手術後,顧昔白的記憶一直有些混亂,很多事情他還是理不清頭緒。顧一平以為他是變乖了,他說什麽顧昔白都照做。實際上顧昔白只是因為失去了目標,所以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每天表現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做著每個高三學生該做的事。而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他聽到趙松延說起T大,才讓他重新找到了支點,他好像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第二天顧昔白找到趙巖,申請撤銷A大的保送。

整個高三辦公室的人全驚了,無論是不是教他們班的老師全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尤其秦鳳華,腳底一滑差點把桌上的書堆都推倒了。而於麗麗一口水嗆在嗓子裏,原本就咳嗽的她這下咳得更厲害了。

還是趙巖最冷靜,放下手裏的卷子,擡頭看著顧昔白,平靜地問道,“放棄保送是很嚴重的事,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而顧昔白只說了五個字,“我想考T大。”

“跟你家裏人商量過嗎?”趙巖又問,“申請手續是需要家長簽字的。”

“嗯,他們都同意。”

顧昔白昨天晚上已經跟奶奶說過想放棄保送的事,他能有自己的想法奶奶很高興,只是讓他註意身體,不要太過勞累。

顧一平卻不同意,不僅因為A大的經管專業是國內最好的,即使是T大也比不了,還有一個原因是A大離濱海更近。而當他聽到顧昔白想上的專業並不是經管或金融類時,更是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顧昔白電話又撥了過去,顧一平的反應他早就想到了,而他在之前也已經想好了交換條件。

最終顧昔白答應會配合顧一平去爭取蔣氏集團的合作,而顧一平同意不幹涉他的選擇。

趙巖並沒有像其他老師一樣一味地勸他好好考慮,而是繼續引導性地問道,“A大並不比T大差,為什麽一定要上T大?”

聽了趙巖的問話,顧昔白沈默了。

趙巖也不著急,把正在看的卷子收好,轉身去拿了外套,“看了一上午的卷子,坐得我腰疼,陪我出去散散步?”

顧昔白點點頭,跟著趙巖出去了。

繞著操場走了一圈,趙巖才繼續問,“想考T大的原因,可以跟我說說嗎?”

顧昔白看著面前長長的跑道,記憶中好像有個畫面跟現在重疊在了一起,他揉了一下微微脹痛的太陽穴。

“有人在等我,”顧昔白頓了一下,又改了口,“我要去等人。”

“等誰?”趙巖問。

顧昔白嘴巴開合幾下,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我也不知道……”

準確地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

趙巖轉頭看了顧昔白一眼,沒有繼續問。她的心裏好像隱隱有了一些猜測,她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昔白,”趙巖轉換了話題,“最近身體怎麽樣?學習強度這麽高,有沒有頭疼?”

“還好。”顧昔白猶豫了兩秒,終於還是說了,“就是記憶有點亂。”

“之前我也跟盧曉他們聊過,他們都說你性格變化挺大的。原本我以為是趕進度壓力太大,後來覺得可能是開顱手術的後遺癥。但是現在看來,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

趙巖說得小心翼翼,當面指出一個人的心理問題,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溝通方式。只是面對顧昔白,趙巖覺得直接說出來可能會更合適。

沒想到顧昔白卻很坦然,“我知道。”

趙巖略微有些詫異,停住腳步轉頭看著顧昔白,“你知道?”

“我小時候就看過心理醫生,後來也看過相關的書。”顧昔白解釋了一句。

趙巖笑了笑,轉回頭順著跑道繼續慢慢往前走,“我聽盧曉說你現在說話一般都不超過五個字,偶爾超過十個字都是奇跡。”

“嗯。”顧昔白應了一聲,“懶得說。”

“想去哪個專業,想好了嗎?”趙巖問。

“理學院吧,”顧昔白想了想說,“物理相關的專業。”

“昔白,”趙巖嘆了一口氣,“你的成績我想你心裏也有數,英語這塊短板,想要補上也沒那麽容易。剛剛辦公室裏他們已經勸過你,我就不多說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為你的身體考慮一下,用腦過度會引起腦神經功能紊亂,不利於恢覆記憶。”

“我知道。”顧昔白說,“可是我不敢停下來,我怕我會瘋掉。”

趙巖又是一陣心疼,但她也沒有辦法,“先回去上課吧,按流程我還是要跟你爸爸溝通一下。”

顧昔白走進教室的時候,正好是課間,教室裏亂哄哄的。

蔣斌一擡頭就看見了他,笑著跟他打招呼,“白哥!來視察啊?”

“來上課。”

顧昔白此話一出,教室裏瞬間就安靜了。就好像突然被按下暫停鍵,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望著他。

顧昔白沒有理他們,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過了至少有兩分鐘,教室裏才重新有聲音響起。

蔣斌湊過來坐在顧昔白前桌的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著顧昔白,好半天才試探性地問道,“白哥,您老這是來體驗生活的?”

顧昔白剛剛已經回答過了,自然不會再回答一遍。他拿著筆把蔣斌的胳膊從自己的桌子上推了下去,接著攤開了練習冊開始刷題。

這下大家終於相信,顧昔白真的是來上課的。

教室裏哀嚎聲此起彼伏,都在嚷嚷著學霸不給人留活路。

一個保送生繼續來上課,三中的八卦圈裏又有了新的話題。中午吃飯時殷行又把圈裏的各種傳奇故事講給了顧昔白聽,顧昔白沒有什麽反應,倒是盧曉一臉若有所思。

就在大家感嘆“學霸逼死人”的一周之後,有人發現顧昔白的照片被從榮譽墻上摘掉了,於是又引起了一大波新的討論。

有些以前就對顧昔白沒好感的人不禁惡意猜測,他是不是因為作弊被取消了保送資格。

殷行急得不行,來找顧昔白求證,顧昔白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考T大。”

殷行連瞳孔都寫著震驚,盧曉卻是心下了然。

顧昔白往窗邊的空桌子那邊又掃了一眼。由於保送生的離校,班級裏又空出了幾個座位,空桌子被擺在一起,那個桌子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孤零零的了。

孔妍已經去外地實習了,梁小燕幫顧昔白找了新的英語老師。新老師很嚴厲,一開始梁小燕還很擔心,怕顧昔白壓不住脾氣,暗暗觀察了幾天之後發現是她多慮了。而顧昔白安安靜靜的樣子卻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顧昔白又過了一個多月非人的日子,終於把英語這塊短板補上了,最後一次摸底考試他的英語成績第一次上了一百二。對此最為欣慰的莫過於張嵐,她之前就一直為顧昔白的英語成績發愁,如今總算也能松一口氣了。

高考的時候,顧昔白發揮得很好。六月二十三號,高考成績出來,他最終以701分的成績讓自己的照片重新回到了榮譽榜上。

二十四號,班長寧露組織了一場謝師宴,宴會上顧昔白終於不再沈默,主動去給每位老師都敬了酒。只是顧昔白的酒量實在不行,敬完酒回來就一頭趴在桌上睡著了,連怎麽回家的都不知道。

七月四號,顧昔白收到了T大物理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看著通知書封面上印的那些假山與回廊,顧昔白混亂的記憶好像又被理順了一些。他似乎看到有兩個小小的人影從回廊中穿過,繞到了假山之後,躲在了他視線不及的地方。

顧昔白忽然想起來,他有一個雲盤,裏面好像存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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