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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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夏雪松小的時候曾經無數次的想要逃離這個家,他忍不住夏海洋沒完沒了的打罵,也受不了他媽媽無休無止的哭鬧。

他委屈,他怨恨,他不服。他也曾不止一次的問姐姐,為什麽他們不能像別的小朋友一樣,有爸爸疼,有媽媽愛。

他不想四處找活幹只為了賺那幾塊錢,他不想天天聽他媽媽哭著喊著說是為了救他才斷了腿,他也不想每天提心吊膽的等待那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抽到自己身上的竹條。

他也想吃糖,也想玩玩具,也想自由自在什麽都不管的到處瘋跑。

他找過村委會,可是在他們那種鄉下地方,誰家的孩子沒挨過打呢,早早輟學出去打工的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他也報過警,可村裏沒有警察,鄉鎮上的警察也不了解情況,最後也只能警告夏海洋要用正確的方法教育孩子。

他也逃跑過,可是夏海洋每次都能輕而易舉的把他抓回來。

夏雪松做過很多次的嘗試,而每次迎接他的依然是竹條,而且一次比一次打的更狠。他發現他的生活就像是一片沼澤,越是掙紮就陷得越深。

慢慢的夏雪松也就不再想跑了,他開始變得安靜隱忍,任打任罵逆來順受。他不再試圖反抗,任憑淤泥將他吞沒。

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那又何必白費力氣。

哪怕他後來考到清城三中,穩坐聯考第一,看上去前途一片光明。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脖子上始終套著一道枷鎖,從來沒有卸下來過。

他認命了,他覺得這也許就是他該背負的。他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逃不開,甩不掉。他不再抱怨,也不再妄想,他心如枯井,再不起一絲波瀾。

直到遇到顧昔白,讓他一如死灰一般的心再度灼熱了起來。顧昔白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中的枯井,“咚”的一聲,地動山搖。

他可以不要糖,可以不要玩具,可以不要自由,他什麽都可以不要,他只想要顧昔白。

顧昔白的出現讓他再次生出了想要逃離的念頭,他奮力掙紮著想要往岸上爬,不在乎是否又是徒勞無功,也不在乎是否會被吞的更深。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逃離的。他沒有上岸,而是整片沼澤的淤泥都被抽幹了,他的腳下是空蕩蕩的一片,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他雖然很想擺脫現在的生活,但是他想的都是如何靠自己的努力去改變。他只想將他家裏和顧昔白隔離開,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夏海洋和他媽媽消失。

夏雪松擡手在脖子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冰涼,凍得他自己都打了個哆嗦。

禁錮沒了,家也沒了。

從此以後,他就成了孤兒了。

不對,不是孤兒,夏海洋還活著,他只是,沒有媽媽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片無根的落葉,在這深冬的寒風中四處飄蕩,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老張大夫推門進來,見夏雪松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在發呆。他把飯盒放到桌上,輕輕拍了拍夏雪松的背,“吃點東西。”

“謝謝張爺。”夏雪松沒有拒絕,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但也就吃了一口,之後又是舉著筷子發起呆來。

老張大夫嘆了口氣,曲起手指在桌上扣了兩下,“吃飯。”

“好。”夏雪松又吃了一口,然後繼續發呆。

“再吃一口。”

“好。”

夏雪松就像個機關玩偶一樣,擰一把發條就動一下。

老張大夫就是那個擰發條的人,盯著夏雪松就這麽一口一口的把一盒飯給吃完了。

老張大夫把飯盒收走,回來又給夏雪松倒了杯水,“喝點水。”

“好。”

看著夏雪松又按著指令喝完了一杯水,老張大夫靠在椅子上點了根煙,“在想什麽?”

夏雪松擡起眼看著老張大夫,一臉的迷茫,“我也,不知道……”

老張大夫吐出一口煙,“傷心嗎?”

夏雪松搖搖頭,“不傷心。”

“害怕嗎?”老張大夫問。

夏雪松又搖搖頭,“不害怕。”

“難受嗎?”老張大夫又問。

夏雪松楞了一下,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難受。”

“難受也沒有辦法,只能靠你自己了。就像你小時候我教你的,不管扭了手還是崴了腳都得自己接回去。”

夏雪松垂下眼看著手中空空的杯子,“我知道。”

“你也別怪張爺心狠,只是你的路總歸是要你自己走,沒有人能陪你一輩子。”

“嗯,我知道。”

“你家現在還拉著警戒線,不能進,今天你就睡衛生院吧。”老張大夫擰開一個破舊的鐵皮罐子,往裏邊撣了撣煙灰,“這屋暖氣不行,晚上我給你拿個電褥子過來,將就對付一晚。”

夏雪松沒接話,轉頭望向窗外,從這裏能看到對面人家的大門,門上掛的大紅燈籠喜慶又刺眼。

老張大夫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這個案子簡單,我剛問了派出所,明後天手續就能辦下來,到時就能給你媽辦事了。今天你歇一歇,後面還有好多事情要你去辦。”

夏雪松睫毛抖了抖,輕輕的呼出一口氣,“為什麽,又是正月十五……”

老張大夫動作一頓,忽然想起來夏雪瑩死的那天好像也是正月十五。

“今天去看過你姐了嗎?”

夏雪松從窗外收回視線,再次落到手中空空的茶杯上,“還沒有。”

老張大夫撚滅煙了站了起來,“走,去一趟後山,正好我也去看看我家老婆子。”

後山是一片墳地,村裏的人過世之後幾乎都埋在那,夏雪瑩也不例外,再過幾天他媽媽也要埋進來了。

時近傍晚,後山看起來更加的荒涼,也不知埋在這裏的人,會不會冷。

夏雪松看著面前被積雪覆蓋的小土包,緩緩的蹲下身去。

“姐,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咱媽……”

夏雪松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他哭的還是一樣無聲無息,只有眼淚在一顆一顆的往外冒,落在積雪上,融化了一小片。

忽然,夏雪松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聲音讓他不自覺的開始發抖。

夏雪松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他迅速轉身,就看到老張大夫倒在地上,而夏海洋手上舉著一塊大石頭。

“張爺!”夏雪松驚的魂都沒了,騰的一下站起身就想要沖過去。

“站住!”夏海洋暴喝一聲,從腰間抽出砍刀抵住了老張大夫的脖子。

“爸,你瘋了!”夏雪松再怎麽穩重也不過只有十七歲,面對這種場面他真的完全沒了主意,被夏海洋一吼就不敢動了。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我他媽被人追著打的時候你在哪呢?你個吃裏扒外的小兔崽子,別人一叫你就屁顛屁顛的去了,我他媽打你電話你都敢不接?!”

夏海洋情緒激動,手上的刀在老張大夫的脖子上劃出一道鮮紅的痕跡。

夏雪松看著那道紅線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爸,爸,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放開張爺,放開張爺好不好?”

“爺?他是你哪個爺?老子沒有他這個爹!你他媽也別給我亂認親!”夏海洋握刀的手又抖了幾下,刀口離老張大夫的動脈又近了幾分。

“爸,我錯了,你打我吧,”夏雪松脫掉大衣丟到一邊,在夏海洋面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你打我吧,砍我兩刀也行,求求你,放了他,好不好?”

“放了他?放了他又能怎樣?老子他媽的就快活不成了,你們一個個的也都別想好過!我要讓你看著他死!”

夏雪松跪著朝夏海洋爬過去,“爸,我給你錢,我去借錢,你要多少,我都給你,你欠的錢我幫你還……”

夏海洋舉起砍刀拿刀背狠狠的砸在了夏雪松的右肩上,砸的夏雪松當場就趴在了地上半天也沒起來,“早他媽幹啥去了?現在想給老子拿錢了!老子他媽的被人拿刀砍的時候你在哪呢!”

夏海洋撩起衣服下擺,只見他的腰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上面還有血跡滲出來,“看到沒?都是你害的!”

他又擼起袖子,他的胳膊上也有兩道還沒愈合的傷口,從小臂一直延伸到大臂內側,“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夏海洋在那歇斯底裏的咆哮,夏雪松只緊緊的盯著架在老張大夫脖子上的砍刀。眼看著刀刃離頸的瞬間,夏雪松瞅準了機會往前一竄反手擋住了砍刀的刀刃。

夏海洋嚇了一跳,一楞神的功夫便被夏雪松撲倒在地。夏雪松左手手掌到小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就染紅了他的校服。

他的右肩剛剛被砸的那一下大概是骨裂了,整條手臂都擡不起來,左手又被劃傷也用不上力氣。但他這會兒也是什麽都顧不上了,整個身體壓住夏海洋,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不能讓他傷害張爺。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不知誰家的墓碑,又壓壞了不知誰家的貢品。砍刀在兩人身邊揮舞,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傷口,忽然夏雪松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隨即夏海洋發出一聲悶哼,然後慢慢的就不動了。

夏雪松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鮮血混著積雪和成了泥,沾了他滿身滿臉。

遠處傳來一聲尖叫,夏雪松微微擡起頭,看見墳地邊上的樹下攤坐著一個女人,身邊灑落一地的香燭紙錢。

夏雪松瞇了瞇眼,認出了那是村東頭開小賣部的王二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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