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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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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李東赫被叫進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就在剛剛,李議和在東赫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聯系了他。

雖然內容並不美好。

他和李馬克已經十多天沒來學校了,校外的生活有如白駒過隙,所有或是艱難或是幸福的記憶填充腦海,讓人不由得忘記了學校那個無關痛癢的存在。

可該面對的總歸是要面對的。李東赫進屋的時候,就看見李叔叔有些茫然的站在那裏,聽著校長在旁邊說些什麽。

他看上去又蒼老了些許,黑發中絲絲縷縷的白格外的刺眼,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睛看向虛空中的一點,頭有些不自主的隨著面前人的話語一點一點,卻不知在表達些什麽。

李東赫擡頭看了一眼站在後邊的李馬克,他和自己一樣,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李父看。

退學,是學校的決定。

李馬克細細打量著父親的神情,那樣的迷茫無助,似乎在想,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在他左右無意識的轉動腦袋的時候,李馬克突然間有些心慌。

那樣慌張無助的樣子,讓李馬克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孝子。

郁結在心中的憤懣與絕望無處發洩,只能一層一層的重疊在母親去世的時候、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那樣壓抑的感情不斷疊加,李馬克只覺得自己浸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潭,呼吸與陽光漸漸消逝,只有水中來自記憶深處的嗡鳴。

李東赫走到了李馬克身邊,看著身邊人打量著越來越頹靡的李父,心裏也壓抑的不行。

但自己的事情也要解決。

退學是大事,李議和和母親兩個人都從自己的事業裏請了假,接到消息的當天就坐飛機飛回了江城,眼下正坐在這間會議室裏的長沙發上,看到李東赫走了進來,便齊刷刷的轉向了他。

李東赫被看得剎時楞住了。

那樣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充滿了瑕疵的石頭,平日裏可以隨心所欲的把玩,真正要拿上臺面看了,就是最丟臉的存在。

那樣的目光一閃即過,卻像是冬天的雪原,剛躺上去只覺得柔軟,接下來才是刺骨的冰涼。

三個大人聽著校長的長篇大論,最後總結將兩人一並退學處理。

李議和兩人皺著眉頭點了點頭,算是勉強認同校長的方案,李父卻踟躕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曠課持久,屢教不改,這些原因他都無法反駁,可他平日裏自忖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告訴李馬克關於學習的重要性,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說服成績一直很低迷的李馬克要認真學習,將來還有機會回到省城,可就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茫然的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李馬克註視著自己的目光。

那雙本該清亮的雙眸如今晦暗萬分,似乎生活的重擔已經提前沈沈的壓在了還沒有高中畢業的兒子身上,他沈默著,用靜靜的目光盯著自己,仿佛想要看透自己的靈魂,看透自己作為一個父親,究竟有多無能。

對於學校做出的決定,三位家長並沒有什麽意見,並且都很溫和的給予了肯定的回應,甚至做了自我反省,聽得校長一楞一楞的,只能客客氣氣的送客送出了校門。

李東赫家和李馬克家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完全相反的方向,讓並肩走到校門口的兩個人被迫分開了。

兩人私下裏悄悄勾了勾小指,便隨著大人們前往自己家去了。

李議和和婉秋上一次一起出現在自己家的時候,還是剛搬進來的那兩天,兩人出去天南地北的旅行工作,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家的存在,只有需要來江城辦事的時候,他們兩人其中的一個才會在這棟空曠的別墅裏住上幾天。

李東赫剛在玄關裏站穩,就被揪著衣領子拖到了大廳正中。

李議和的臉色黑賽鍋底,他胳膊用力一揮,李東赫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倒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身子。

“我在燕山考察,婉秋在京城旅游。”李議和開篇就是這樣一句平平淡淡的陳述,“我們兩個因為你,從大老遠的地方趕過來,你不覺得慚愧嗎?你到底為什麽不讓我安安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東赫沒有說話,他了解這位父親,了解他的尖酸刻薄與剛愎自用。

“你這是什麽態度?”大概是李東赫透著煩躁與無語的眼神激怒了他,李議和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用力推了李東赫一把,李東赫倒退幾步,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後仰著栽倒在地上的時候,後背靠上了堅實的墻壁。

“別人家的孩子父慈子孝,我們家呢?我們供你吃穿不愁,你是怎麽報答我們的?天天和李馬克那小子鬼混,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讓李東赫不由得想起了徐寅在期末考試結束後的講臺上面色滑稽的訓斥著他們的樣子。

一時之間,一些有趣的回憶慢慢浮起,李東赫當即就笑出了聲。

李議和楞了兩秒,然後開始怒火中燒。

他上前一步,打算用一個耳光解決了事,卻被婉秋伸手攔住了。

“畢竟是你兒子,你就體諒一點吧。”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語調中竟沒有一絲感情,仿佛在平鋪直敘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李東赫,爸爸媽媽還是愛你的,你就讓人省心點,校長那裏我們說不了,你也得找份工作,自己用自己的錢生活,也不用天天麻煩我們了。”

“……這就叫你們愛我?”半晌,李東赫啞著嗓子擠出了一句話,“從來不回家,從來不把我當親兒子看待,這就是你們愛我的方式?”

“你他媽有完沒完?”李議和一把推開了婉秋的手臂,沖上前來揪著李東赫的領子把他狠狠貫在了墻上。

這一回婉秋沒有動,她皺著眉頭盯著這邊看,似是在思索些什麽,卻在堪堪對上李東赫視線的時候,被那雙眼瞳裏的厭惡深深的擊中了。

“你以為我們想讓你做我們的兒子嗎?”在李議和咆哮的餘音在空氣中回蕩著的時候,婉秋突然開口了,“你以為我們想要個累贅嗎?”

“你們根本不愛我,為什麽還要生下我?”李東赫看看李議和扭曲的面容,又看了看婉秋滿臉的嫌惡,雙手顫抖著抵在墻壁上,感受到鋪了瓷磚的冰涼觸感。

“你本來就是個意外,我們根本沒想過要生個孩子,但既然生出來了,也得讓你活下去,你知道這有多困難嗎?”

李議和松開了攢著李東赫衣領的手,向後退了兩步,站在了婉秋身邊,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和李東赫之間隔了一條深深的鴻溝。

“是個意外,難道不該有自知自明嗎?我們兩個為了你而奔波,本就是件不值得的事情,我們都在盼著你成年,就可以徹底自由了,現在拖著你往前走,到底有說辛苦你難道不清楚嗎?”

李東赫嘴唇無意義的開合了兩下,到底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李議和不等他有什麽反應,當即拿了行李等物品,急匆匆的摔門走了。

李東赫在原地喘了兩下,慢慢貼著墻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把頭深深的埋進了臂彎裏。

馬克哥在哪呢?他每次委屈到不行的時候,總會想起那個有著標準海鷗眉的人,讓他安心、快樂的人。

李馬克的出境比及李東赫好不了多少。

他的父親似乎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此刻正坐在他房間寫字臺前的木椅上,呆呆的看著他的雙腳。

李馬克坐在床沿上,感受到空氣凝固了一般,心裏愈加煩躁了。

爭吵總是隨意的來,艱難的走。

因為白天渾渾噩噩的焦慮感,他意外的開始感受到心臟的怒火中燒。

“我不是什麽機器或是覆制品,我根本不能也不想完成你的心願。”

“我如果不是你的兒子,一切都不會這樣發生,真正需要改變的人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一些重話,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父親聽,他希望自己成熟到能扛起這個家,卻忘了自己的年齡還是個孩子。

李父突然間站起了身,李馬克瞬間一個激靈,挺直了身子,做好了即將到來審問的準備。誰知李父只是轉了個身子,走向了門口。

“我出去散個心。”低沈的嗓音在靜謐的空間裏播散開,聽得李馬克渾身一顫,他站起身子,看著李父推開大門的背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態。

李馬克坐了回去,盯著緊閉的大門,直到午夜時分,也不見父親的身影。

他焦躁的揉了揉頭發,在屋裏掃視一圈,終於按捺不住的站起了身。

該去哪裏呢?他有些漫無目的的在小城夜晚的巷道裏穿梭著。已經很晚了,大部分的商家都已經打烊了,只剩幾家棋牌室、酒吧、醫療中心的急診部還亮著燈。

他順著感覺向前走著,不一會兒竟晃悠到了那家熟悉的店面。

小小的烘培店竟然還亮著燈。

李馬克走進去的時候就看見了站在收銀臺的周圍三個人。

李東赫、黃仁俊,還有一個背對著他,頭發染成了靚麗粉色的男生。

聽到門口的動靜,三個人齊齊向這邊開來。

粉發的那位有一張偉大的臉。李馬克在心中腹誹,桃花眼攝人心魄,上揚的嘴角讓人不禁跟著放松了心情。

“馬克哥?”李東赫有些吃驚的喊道,“你和李叔叔吵架了?”

“……沒有。”李馬克低聲回應,把身後的店門關上了。

“啊,這位。”李東赫指了指粉發的男生,向李馬克介紹道,“這位是羅渽民,黃仁俊的……男朋友。”

“啊?”李馬克瞬間瞪大了眼,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閉上嘴的同時,他想到了那張雙人大床和擺滿了床頭櫃的潤滑油和避孕套。

真有情趣啊,東赫的這位小閨蜜。

李馬克順勢走過去,坐在了靠近收銀臺的木椅上,接過黃仁俊遞來的溫水,默默喝了起來。

他沒有說,他們也沒有再問,那三個人就這方才的話題聊了起來,馬克坐在一邊,竟也沒有覺得尷尬與疏離。

“渽民在驛城開寵物店。”黃仁俊介紹道,“現在沒那麽忙,他就抽空過來看看我。”

“嗯嗯。”李東赫嗦著懷裏抱著的啤酒瓶子,用餘光瞄了一眼李馬克。

他們沒聊幾句,就被羅渽民以黃仁俊要休息的理由送客了。

李馬克和李東赫對視一眼,默契的轉身就走。

幹柴烈火嘛,小別勝新婚嘛,總要開一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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