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小巷藏在城區的邊角,素來是個安靜悠然的地方。

李馬克把車開進巷道中的時候,太陽還未落山,落日的餘暉把天空氳成了橙黃的畫布。

一直繃緊的弦被輕輕撥動,李馬克艱難的在沈痛與迷茫中喘了一口氣。

他只有不停的讓自己動起來,不停的做事,才能單方面的逃避一些事實。

一時沈悶的放松卻被散落一地的玻璃片狠狠打碎了。

小店店門一片都是玻璃,往日只要拐進那個巷道,都能感受到玻璃折射出的明媚的光,和陽光下充滿了香氣的美食。

今天卻截然不同。

踩著碎玻璃渣進店的時候,黃仁俊已經整個僵在了店門口。李馬克沒有回頭,他慢慢跨步進去,小心的四下看了看,然後用顫抖的手扶著玻璃碎了、徒留的光禿禿的面包架子,探頭看向那個角落。

地上的人縮成了一團,外衣皺巴巴的搭在身上,遮蓋了大半的軀體。饒是這樣,內裏不成形狀的白色毛衣配著刺目的鮮血還是撞入了李馬克的眼裏。

“……東赫。”他啞著嗓子走過去蹲在了李東赫面前,停頓了一下,探身環抱住那個渾身都在顫抖的人。

李東赫已經哭的要崩潰了。

“東赫,是誰……”話音未落,垂下眼,便清晰的看到了留下了指痕、鋪滿了眼淚的臉。

李馬克頓了頓,在那個瞬間,感受到了驚人的憤怒。

他渾身顫抖起來,因為連日的絕望……因為沒有保護好眼前人的懊悔。

黃仁俊輕輕走進店門的時候,看見地上兩個人已經融成了一團,李馬克輕輕捧著李東赫的臉親吻他,親吻他哭得紅腫的眼睛,親吻他滿臉的淚痕,親吻他傷得血肉模糊的手。

“仁俊,你幫幫他,他受傷了。”李馬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扭頭用餘光看著黃仁俊的方向,平穩的說出這樣的話,“我出去一下。”

“哥哥……”仁俊還沒有說話,就在李馬克打算站起身子的時候,他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拽住了李馬克的衣角。

李馬克急忙回頭,看見李東赫淚眼朦朧的眼。

“我是不是很沒用?我對不起……”

話音未落,李馬克猛地俯下身子,用雙唇堵住了李東赫的嘴。

“……我出去一下。”良久,李馬克直起身子,低低的說著。“你去哪裏?”黃仁俊顫著聲音問。

“我知道是誰。”李馬克低頭拆了面前光禿禿的架子,把橫杠拿在手裏顛了顛,反手握上,緊走兩步,像是出膛的炮彈一般,撒腿奔了出去。

“李馬克!”黃仁俊瞬間慌了,急忙跑出店裏,緊趕慢趕從身後抱住了李馬克的腰,“你要去幹什麽!”

“我知道是誰砸了你的店。”李馬克扭過身子,很快就掙脫了黃仁俊沒什麽力氣的束縛,“我也知道是誰,是誰……”

他突然間語塞了,程清到底幹了什麽?他看見了被撕壞的毛衣,看見了滿是皺褶的大衣,看見了傷得讓人崩潰的手。

多麽清晰的答案,他卻欺瞞著自己,慌亂著不敢接受那樣的事實。

都是因為他,他把李東赫一個人留在店裏,明明在父親的葬禮上看見了那個路過的、滿臉譏諷的程清,還自私的為了安慰自己,放棄了東赫。

他在原地躊躇了一下,立刻又被黃仁俊抱住了:“你別亂來!”

李馬克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棍子,漆黑的顏色暗沈沈的凝固在那裏,期待著拿著他的主人為他染上滾燙的血液。

“……他自己找上門來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這叫什麽亂來?”

“……”黃仁俊噎了半晌,就在李馬克不耐煩轉身的時候,急忙拽住他的胳膊喊到:“你別去啊,本來是一個人犯罪,你要是去了就是雙方的責任了……東赫不就白受傷了嗎!”

果然,一提及李東赫,馬克頓時洩了力,他在原地低頭看著棍子沈默了半晌,然後慢慢擡頭看向了黃仁俊的雙眼:“這事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報警啊!這是□□劫,報警幹什麽,楞著啊?”

“……”

黃仁俊人脈廣,但這種民事糾紛,他在警局做普通文書工作的朋友也幫不上什麽忙。

警察出警調查來的挺快。鑒於店裏店外都被毀的一幹二凈了,黃仁俊把李東赫和李馬克暫時安置在了他在度假村工作的朋友那裏,然後親自帶著警察,按照著李東赫提供的口供,仔細檢查小店的每個角落,還把監控調出來看過——每一張臉都清清楚楚,這些人作案都那樣的潦草,讓人不知是該憤怒還是該恥笑。

然而事情變數來的是那樣的快。

警局的人先是走了流程,慰問了李東赫一番,然後說明了自己會找程清進行第一步協商——當然被李馬克紅著眼眶拒絕了。接著賠著笑臉讓他們在住處等候調查結果出來再做打算。

當然,這一天沒有到來。

程清那張清晰無比的臉定格在監控下,一並留下的是他那四個小弟的臉。

包括那個警局副警長的兒子。

這是黃仁俊後來才知道的,在他拿著警局隨意撥來的一筆錢,看著李馬克在原地陰沈著臉氣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的時候。

他攔不住了,他也不想攔了。

這樣那樣的關系讓他疲憊到了骨子裏。

李東赫這幾天是累壞了,正蜷縮在被子裏酣睡,李馬克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替他掖好了被角,然後從度假中心的運動場邊撈起了一根棒球棍,放在手裏掂量了一下,緊握著把手,繞過默默無言的黃仁俊出了門。

夜深了,遠處月光朦朦朧朧,前方的路只有昏暗的路燈能照見一方天地。

富人的家哪怕在人手一棟別墅的鄉村也鶴立雞群。

程清的家在小鎮中心,緊鄰著市政府,是一棟十分洋氣的三層小樓。

樓前是一片花園,周圍最外圈有一道荊棘叢,在月下的映照下閃著幽暗的光。

李馬克爬上了外圍的圍墻——畢竟在這樣小鎮裏沒什麽防盜意識,這也是李馬克慶幸的,沒有鐵絲網攔著的通道。

暗夜中,一道人影敏捷的翻過院墻,他並沒有小心翼翼的左顧右盼,而是環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停在了大廳透亮的玻璃窗前。

棒球棍被大力掄起,玻璃炸裂的破碎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一下,兩下,三下。

左鄰右舍的屋中一盞盞燈光亮起,李馬克卻沒有停。

他踩在一地碎玻璃中,把窗墻砸出約一人高的洞來,隨手撿了一塊稍大的玻璃碎片,低頭鉆進了屋裏。

一樓的構造很簡單,客廳、餐廳、衛生間和客房。

他沒有猶豫的上了樓,直奔那個亮起燈的屋子。

程清在那裏,他確信。

他要沖進去,把手上的玻璃碎片直接捅進他的脖子裏——不行,就那樣解決一個生命實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要叫醒一切沈睡著的江城人,讓他們看見自己是怎樣一塊塊剮下程清的皮肉,在他臉上制造刺目的紅痕。他要割開他精致的睡衣睡褲,在上面塗抹屋前荊棘的圖案,看著他的血滲出,流淌著,亦或是噴出,附在昂貴的床具上,濺在花紋繁覆的墻紙上,流滿一地的汙穢。

他們不是說自己陰郁可怖嗎,他們不是對東赫肆意侮辱嗎,那他就瘋給他們看,他要讓所有人知道,那個校長的兒子,那個副局長的兒子,那些所有在他身上用霸淩尋找快樂的人,都看見他手上正拿著一塊甚至刺痛了自己手掌的碎片,即將割斷程清的喉嚨。

他渾身都在發抖,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激動。

東赫在家裏等他,他要為他報仇。

這是他腦海裏唯一回響的話。

他似乎並沒有在意自己的行動是否能真正的成功,他只知道心中一股力量翻湧著告訴他,東赫難過了,你應該這樣做。

那是程清的房間沒錯。

江城人的靈敏反映也沒有出差錯。

李馬克在警署趕來的時候,已經用一聲沈沈的悶棍把程清整個人擊倒在了床上。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粘上骯臟的獻血,東赫會不高興的。

是的,他就是那樣矛盾的一個人,找不到原因,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仁俊說自己最難受的時候就像把手放在滾燙的火爐上,明明疼得要死了,卻找不到挪開的方法。

他終於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了。

仁俊趕來警察局的時候,就看見李馬克靠墻站著,旁邊放著那根棒球棍,他的右手被簡單包紮了一下,垂在身側,似乎已經耗盡了力氣。

來的人很多,校長來了,徐寅也來了,還有站了滿滿一個廳堂的程清的親戚好友與鄰裏,似乎他就是這個小鎮最醒目的明星。

大人們在爭執著對李馬克的懲罰,李東赫從黃仁俊身後走出來,剛準備沖過去抱住李馬克就被黃仁俊攔住了。

“沒事的,我有方法。”仁俊小聲的在他耳邊說道。

人脈廣有人脈廣的好處,但事實更能鎮住人心。

仁俊有錄像。他店裏的監控錄像。

高清視頻在警局電腦上播放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那張正在醫院躺著的人的臉,陷入了一片沈默。

這次的觀眾不是胳膊肘往裏拐的警局眾人,而是左鄰右舍。

多好的機會,黃仁俊在心裏暗想,他也有陳冤昭雪的一天。

畢竟是傷了人,在警局裏的朋友暗地裏通氣的幫助下,李馬克被拘留了三天,便在眾人覆雜的眼神中回家了。

所謂的家,還是度假村那個小小的房間。

但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被李東赫整個抱住的時候,李馬克這樣想著。

李東赫已經很久沒有回自己的房子了,準確來說,那棟別墅已經空了很久了——阿姨也沒再來過。

他不知道是不是父母隱晦的提醒,他變成了那個若有若無的累贅。

面包店暫時是住不了,黃仁俊叫了人,拿著撥給他的慰問金重新裝修,度假村也不是個久住的地方,畢竟老板是看著黃仁俊的面子上,給他們特惠價入住的。李馬克和李東赫中途試著去應聘幾家小店,都遭到了拒絕——看見名字就拒絕了的程度。

“你們。”黃仁俊猶豫了很久,還是找他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們別待在江城了吧。”

兩人有些吃驚的看了過來。

“渽民明天要過來……”黃仁俊舔了一下幹澀的嘴唇,“渽民那邊店裏也缺人手,你們過去試試看吧。”

李馬克和李東赫對視了一眼,都看見了對方因為連日的奔波而顯出的黑眼圈。

——除了離開,他們似乎沒有選擇了。

這個地方,既不是出生地,也不是故鄉,卻是他們再次相遇的地方。

所以,只要有兩個人在,他們到哪裏都是最珍貴的回憶。

鄰鎮的天是同樣的晦暗,陰雲沈沈,李馬克走過來坐在了石階上,李東赫往旁邊挪了挪,接過他遞來的一聽啤酒,嗦了一口。

兩個人都沒說話,李馬克把自己喝完的瓶子踩扁了,伸手投向了前方的垃圾桶裏,卻沒有成功。

瓶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沒有咕嚕嚕滾來的硬件了,便死寂沈沈的趴在了地上。

前方沒有希望,你也不是陽光。

但那又如何?

我們終將並肩消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