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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刃樹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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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刃樹劍山

三人堵在巷子口, 遙遙的候著,直至人緩步走來,雙目輕紅, 氣韻幽沈,姿容之勢卻半分不減。

杜子玄並他二人謹慎跪地, “君……君主,您可還好?”

見他不答,葉春和便跪行兩步,叩倒在地,“臣……一時心急憂痛, 故而失言, 聖恩浩蕩, 主子何等勤勉,臣自是知道的。本無意頂撞您,還請君主……饒恕。”

楚觀南也忙道, “請君主饒恕。”

鐘離遙垂眸瞧人, 淡淡道, “不曾怪罪,談何饒恕。跪久了傷身,起罷。”

他神色平靜無虞, 說罷便擡步走出巷口。

君王之心當容山河萬象,何來怪罪與不好?只不過是……身骨有幾分傷痛難忍, 暗情酸楚難言, 又添疲倦疊湧,故而無話可答罷了。

好在官署寬敞, 浣洗沐浴,更衣靜眠一夜之後, 精氣神兒便好些。

然而三萬兵直奔上城的消息卻不脛而走,聲勢浩大——聽說自西關出發,想必是謝禎派遣來的——楚三當機立斷,不等鐘離策相求,便將壓道宮城的荊楚精兵推出去攔截。

趕路隨行的人浩蕩自虞城出發,於雲都相遇荊楚軍,此地距離宮城不過百裏路,快馬疾行一個多時辰便能趕到。

楚問秋立於馬上,橫眸輕笑,紅衣脫俗,倒顯得明媚,“可是西關兵馬調動?叫本王瞧瞧,謝禎那懦夫來也沒來?”

杜子玄領兵開道,與人相視一笑,調侃道,“在下杜子玄,領兵回宮‘主持大局’,可惜謝將軍未曾同行,恐怕得讓三公子失望了。嘖,瞧著那臉上叫謝將軍割的口子長結實了,竟沒給三公子留點念想!”

“哼。”楚問秋眉間生了兩分怒氣,“本王正是來向他尋仇的,他既沒來,倒便宜你吃一刀——”他故作疑惑,譏笑道,“雖死了一個鐘離遙,但你們新主子好端端在宮裏,你主持哪門子的大局?”

杜子玄冷哼笑道,“連他也算上!你若見了玄的主子,恐怕逃命也來不及了。”

“笑話!”楚問秋道,“若不是本王無意奪了上城,此刻,你該跪的,便是本王了。”

“哦?——是嗎?”素潔十指握緊了一柄劍,輕挑開那轎簾,一張壓迫感十足卻含著三分微笑的神容映入雙眼……

楚問秋楞住了,“昭、昭平?!……”

杜子玄笑道,“見了玄的主子,瞧著三公子那腿要打顫呢!”

“你!你沒死?你不是……餵狼了嗎?”楚問秋雙睫驚顫,勒緊了馬繩,“你為何出現在這裏!”

“聽楚三公子的意思,倒是很清楚朕的景況。”鐘離遙慢條斯理的撥開劍鞘,眼眸中的寒光一閃而過,“念在往日與你父的交情上,朕今日留你全屍。待荊楚國門大破之時,朕必送你……歸鄉。”

楚問秋受父母親庇佑,自小飛揚跋扈慣了,只驕縱鬧事,卻全無護身的本事。他揮手喚道,“來人,給本王殺了他——取其首級者,封侯邑,賞黃金萬兩!”

鐘離遙微微勾唇,嗬笑了一聲。

三萬兵甲屠虐荊楚軍,闖踏雲都郊外,如入無人之境。

鐘離遙禦馬揮劍,劍花紛亂如雪,血痕蕩漾迸濺在臉上,映著如春微笑,不改半分——那灑脫身姿,輕盈快意,劍尖沒入胸膛,倏然抽離,毫不費力。

這是年輕的帝王第一次在血海中殺敵,不假手他人,更無一絲猶豫。

那雲華錦裳沾染紅霞,尚有餘溫的敵軍鮮血,燙熱在他那顆漸愈寒涼的心間——仁人以仁的宏大政治抱負,從不曾轉移半分,然而雙手卻將刀劍握得更緊。

何人立於春秋,何人慷慨悲歌,許他是帝王,許他是悍將。

——那駭人的場面,驚顫著所有人的心。

葉春和喃喃失聲,他還是小看了這位君王——那仁是血海中淬煉出的狠決,是閱盡人性晦暗後的蒼涼,是寬容,是慈悲;卻從不是懦弱和昏庸,從不是等待和猶豫。

他以神祇的姿態審判世人,手握刀劍,卻選擇了仁德。

但此刻……他恍惚著,驚覺那身影似與謝禎朦朧重疊如一體。如斯而已,這位帝王所哺育的獸與子,不過是剖出了他的一部分,那藏在微笑背後、幽冥般難以窺探的黑色殘缺。

杜子玄拖著他鉆進轎子裏,“司會看傻了不成?”

“君主他、他……”葉春和結巴了兩句,“身手竟這樣好。”

“身手好?恐怕司會是想說——君主殺人殺的暢快狠戾,叫人肝膽俱顫吧。”杜子玄笑道,“當年太學遞送手帕,也是司會的功勞,玄還以為,早在那時,司會便該清楚,那雙手——最是不留情的。嗬,掐住人的喉嚨,可容誰喘一口氣麽,不過是潛龍藏於淵,不曾破水游這蒼穹罷了。”

葉春和訕訕道,“我那樣痛斥了人一頓,竟沒……”

杜子玄笑著打斷人,“這你放心,縱是賢良往他身上吐口水,至多挨個耳光罷了。”

葉春和啞聲,強吞了一口空氣,連雙手也抖得厲害。

“公子不曾見過這樣場面,到處的內臟血漿飛揚,確實駭人。玄雖沒見過,可早就做好了心中的預備——殺人麽,總要流血的。要不是有謝禎,君主禦駕親征,必也打得四海鬼哭狼嚎。”杜子玄握住他的腕子,忍笑道,“再加上那謀略,一等一的文武兩全。由著他版圖歸一,恐怕也無有後顧之憂。這一番,就是苦了上城那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了。”

“……”

葉春和不敢答話。

外頭殺了一個時辰,荊楚全軍逃竄,零落潰敗。

鐘離遙猛地掀開簾子,那張血色神容將葉春和嚇了一個激靈。

瞧見他二人躲在這兒,鐘離遙也是微微一楞,旋即那笑有幾分揶揄,“你二人也聰明,知道躲起來。”

那手臂鉚釘蜿蜒流淌著鮮血,沾滿了雙手,他擡手將捆成麻花似的楚問秋甩進轎子裏,幾粒血珠濺落在葉春和臉上,那粘稠的溫熱,混著迎風吹進來的濃郁腥味,讓人到底沒忍住幹嘔了兩聲。

楚問秋滿身血泥,掙紮了兩下便躺臥在轎子裏不動彈了,只有被塞住的口中有粗重的氣息和雜亂的嗚咽。不知是哪裏受了傷,身下潺潺往外淌著血,沒大會兒,那軟毯就洇透了,濕潤的顏色如一片青黑。

晨間微涼清風吹拂,時辰還早,便留下二百眾整頓清算,收拾狼藉;其餘人則隨行直奔宮門,這幫人都是西關大戰淬煉出來的,再有就是謝禎精挑細選、給他兄長鞍馬勞動的,本就身手利落,行事機靈,一路砍斷沿行官道的叛賊兵旗,收繳官牌。

一個時辰後,鐘離遙勒馬停在宮門外,笑容微微。

守衛驚呆了似的盯著馬上的威風血人,慌亂的往地上跪去,叩首不住,嘴裏連句整話的問候都說不出來。

鐘離遙遣人將小牛送回常寧街與劉氏,其餘人隨著直入宮門,因聲勢浩蕩,有細碎摩擦和阻攔聲,叫人喝住舉了刀劍比量,兵卒子竟也不知這是哪家的撐腰!竟這樣膽大!

宮門新來的禦令使不認得他,急急道,“何人膽敢放肆!”

鐘離遙輕笑出了聲,“何人?……”

那人盯著他身上的衣飾並那匹異域的雪馬,頓時反應過來了,“你是西關來的?謝將軍隨意遣兵入宮,可是要造反不成?!”

身後侍衛慌亂喚人,口哨聲尖銳響動,聞訊趕來的麒麟軍湧圍靠近,卻在看見那張熟悉的面貌之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見君主!”

“你們?!——”禦令使舉刀指著鐘離遙,怒道,“我這邊奏明溫、閔二位將軍,你們這群……”

麒麟軍手起刀落,血濺二尺,聲響頓時安寧下來……

跪在地上的一片人連頭也不敢擡,只聽見動手那位恭敬惶恐的答話,“君主回宮,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沖撞了您,只因未曾做好迎接,請您責罰!”

“那馬奴可在?”

麒麟軍謹慎答話,“戎……督軍在……在朝堂。”

戎叔晚當然升官了,這會兒正在朝會上冷眼旁觀呢!可麒麟軍瞧著主子的臉色,沒敢說他上朝呢——更只敢沿用往日的職位稱呼,誰知主子回來,會要哪位好看!

鐘離遙輕嗤笑道,“朕差點忘了,這狗奴才最會趨炎附勢的,這會子,守著安平,應當吃不得什麽虧。”

麒麟軍蜂擁開道,口哨聲並刀劍相逼的嘈雜陸續響起。諸眾瞻仰,任由這位正經的主子在宮中禦馬而行,直奔大殿去了。

朝堂上本肅靜沈默,跪的跪、哭的哭,還有一位,脖子上架著刀劍,卻揚眸笑著,“鐘離策,大不了你今日殺了扉。誰知是不是你通敵叛國,與那西鼎、荊楚合謀殺害了君主,賊子當道,日月無光,死生又何懼!”

“你!”鐘離策氣的差點從寶座上跳起來,他瞥了一眼旁邊鷹眸狠戾的戎叔晚,到底將怒火壓下去了,只學著他皇兄那等樣子,施施然說道,“看來徐卿還是沒反省夠!你不要以為,朕不敢殺了你!”

閔添當即抽刀出鞘,橫在他脖頸上,放肆笑道,“徐公子這顆腦袋,一會留不住,可不要怪本將手利。”

徐郎大鬧朝堂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只他開口,管保臊的人無地自容,沒有一回是好聽的話!可奈何那馬奴三番兩次阻攔,倒也安然無恙。

細微口哨聲傳進耳朵裏,戎叔晚神色驟然一變,擰頭朝外看去。

諸眾不知所以,瞧他看了兩眼,覆又垂下眸去,不知在想什麽,這回竟真的沒有出聲阻止……

房允跪在那兒,才求情放了他長姐無果,這會又替徐正扉心憂,哭訴道,“徐郎只是心直口快,才這樣說的……您快手下留情吧。”

瞧著戎叔晚無動於衷的神色,鐘離策遂放心下來,故作姿態道,“既看在大家替你求情的份兒上,徐郎好好認錯,朕今日或許能大發善心,饒你一命。”

徐正扉只揚頸冷笑,毫無畏懼,飽含厭惡憎恨的鋒利目光緊緊盯住鐘離策,“你殺我兄長,囚我老父,又傷害這萬千無辜之人,豈能叫扉敬你!”

“縱君主死了,也輪不到你坐在這裏充人!更何況,君主天佑,豈是你等賊子合謀,便可改換日月的!”

那刀貼近,蹭在肌膚上,劃破潺潺血痕。房允急急哭道,“徐郎,你別說了!你快認個錯吧!你……”

徐正扉忽朗聲笑起來,身影微顫,“讀書報國,九死猶未悔!九泉若能見我父兄,追隨明君,也算我丈夫之身,忠勇一回!“

似渾然不覺那血肉之痛,徐正扉站定,笑夠了方才開口。

其身玉立,其言如刀,字句狠狠鑿在諸眾心口上,“鐘離策,今日,扉送你一言:若你只是坐那寶座過一過癮,君主仁德,念你手足之親,或許能留你一命。可你殘害賢良,逼死忠勇,且記住!昭平管保叫你上天入地無門,死身千萬次。而今日——你若殺我,將來必有臥霜斬首,淩岳割喉!”

鐘離策狠握住寶座扶手,猛地站起身來,怒急吼道,“混賬!誰、誰容你這樣放肆——與朕說話!”

徐正扉冷笑,“誰?自然……”

他話還沒說完,殿外傳來幽幽朗笑,“自然是朕,容他這樣放肆。”

諸眾猛地回頭,被震懾在原地。殿外戎裝血影的身姿迎著春寒料峭的日光,疾步如穿踏虛空而來,有神祇造世垂憐之態。

他終於在大殿中站定,於諸眾的眼目中映出血紅朦朧,那聲音溫和低沈,撫劍的姿態如同撫琴一般優雅,“不過可惜……今日朕未能帶回淩岳,恐怕要委屈安平了。”

房允率先反應過來,他幾乎是哭著撲上去的,“公子!嗚嗚嗚嗚……”

涕泗橫流,動作狼狽——鐘離遙雖有兩分嫌棄,可到底是給人接抱住了,分外明顯的嘆了一口氣,“允小子,起來。”

眼下,一個渾身血泥,一個鼻涕橫流,誰也比不得誰幹凈一分。

鐘離策被嚇得跌坐回去,雙目不敢置信的睜大,口中喃喃道,“怎麽……怎麽可能……”他急急的去看閔添——那莽夫猛地被人打碎了膝蓋,跪倒下去了。

為這“叛變”震驚,鐘離策結巴道,“戎、戎……”

戎叔晚嗤笑一聲兒,乖順跪到人跟前兒去,兀自磕了一個頭,揚起臉來盯著人仔細看了兩秒,覆又笑道,“叩請主子聖安,可曾哪裏傷著了?”

鐘離遙垂眸,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狗東西,留你看門,就這樣容他糟蹋朕的賢良?”

戎叔晚訕笑一聲,拿袖子替人擦了擦靴面,“您也瞧見了,個個都如徐郎這般上趕著遞脖子,小奴想護,也得有那本事啊。”

鐘離遙踢了他一腳,讓他滾開,方又安撫的拍了拍房允,強把懷裏拱著的人揪起來,也氣笑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模樣。”

房允哭著笑出來,盯著他緩步走向高位。

鐘離策驚恐的站起身來,顫抖著開口想說話,覆又被人摁坐了回去。鐘離遙笑著看他,“策兒,這位子坐的可還舒服?”

“皇兄、皇兄,不是這樣的,您、您聽我解釋……”他倉皇的開口,被鐘離遙捂住了嘴,“噓……策兒別吵,好好坐在這裏看著。”

鐘離遙站起身來,喚道,“將人帶進來。”

滿身泥濘的楚問秋、身軀輕顫的隴梓……被人帶至大殿中,一切合謀通敵,人證俱在,遑論什麽誤會?此刻真相大白天下——殿中幾位客卿也慌亂跪倒。

有喧囂的告饒聲,在鐘離遙淡淡的微笑示意中被抹去。

鐘離遙扶著人的肩膀,抽刀起落,脖頸一線來不及說出更多的辯駁,就只剩嗚咽吞聲,被塗滿血色的帝王於數百眼目中端莊淡定,手提一顆頭顱。

血滿襟懷,梅落十指。

不等群臣揪住謝禎作替罪羊,替他找補,鐘離遙已然聲息嘆止,“今朝之罪在於朕。傳,罪己詔。”

渾聲長傳——“傳,罪己詔。”

鐘離遙嗬笑,擡手輕拋,一顆圓潤的頭顱自高臺緩緩滾落下去,驚恐被壓在死一樣的寂靜之下,滿腹疑慮與問罪之語,全堵死在肺腑。

當朝群臣,都是第一次見識鐘離遙殺人……那素來溫和的微笑無暇,姿態風華依舊,只是他垂眸盯著雙手細看時,那腕上青筋昭彰的暴露了這位君王的隱忍與怒火。

他將那無頭的屍身從寶座上一腳踢開,優雅的坐下,渾身的血水潺潺自腿邊滴落,然而開口,話音卻平靜無一絲波瀾。

“再詔,將楚問秋剝皮拆骨,送回荊楚。恢覆章繡兒徹候之位,加封鎮西將軍,即日起,領兵出征,攻打荊楚。”

楚三喘息著掙紮,“你敢!”

侍衛得令,一刀封舌,拖著滿口血水的人下去了。

鐘離遙撫摸著刀紋,緩聲道,“即日起,恢覆西關戰事供應,徽西、奉遠抽調兵力相助,最後一擊,務必全勝而歸。”

杜子玄應聲,“是。”

“三詔,封房春賢、莊妙音為郡主,各族可薦選良婿,待兩位娘子首肯後,朕親自賜婚。”鐘離遙道,“徐正凜等人依據追封,由房津擬定。”

正在大家啞聲之時,鐘離遙又道,“除太保、太傅兩位之外,改定周制,以季官及司馬等職為準,牢裏的幾位,速速放出來——再有其餘諸事,勞煩諸卿核準上書吧。”

他站起身來,盯著朝堂中跪的“叛賊主謀”十幾人,忽然嘆了口氣,擡擡手,“朕有幾分倦了,此禍患罪亂惹的人心煩,不必再查,一並都殺了吧。”

片刻後,他盯著那顫抖著的朝臣,緩聲喚住了往昔熟悉的名姓,“張品,王願,尹同甫……卿之三人,竟這般不思悔改,實在寒了朕的心。”那倦意漫上眉眼,然倉皇痛哭的告饒聲並未勾起半分波瀾,緊跟著的一句話,落地如雪般涼薄而倏然,“既是這樣……凡所有牽系此事之中的安平黨羽、張氏餘孽,也都盡皆誅殺了罷。”

那痛哭聲來不及持續多久,侍衛兵甲就將人拖出去了,也顧不得什麽黃道吉日,朝殿前便也灑落血雨淋漓了……那兵卒子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肉泥,也輕啐了一口。

殿上連一分微重的呼吸都不曾落下,唯有戎叔晚擡眸,盯著那張模糊而冷冽的神容癡迷笑著——那掛了紅的玉簪,如翠璽一般,甚是明動好看。

剎那的恍惚過後,燕少賢自人群中擡起眼來,緊盯著鐘離遙,淩然出聲,“今日……縱是死,少賢也該死個明白。不知君主是如何逃出生天,安然回宮的?”

聞聲,鐘離遙頓住,含笑走下高臺,“燕少賢?……下的一手好棋。你可知,你輸在哪兒了?”

燕少賢微怔,悵然道,“得道者多助。”

鐘離遙輕笑一聲,“非也,為君者,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

撂下這句話,鐘離遙擡步走了,唯留他怔怔被人拖下去。其言振聾發聵,猶使群臣醍醐也。

——並不是你能夠讓人保護追隨你,而是你無法使人不保護追隨你。

至於,他是怎樣做到的?卻是一個仁字所無法言盡的。

宮城寂寥,風影蕭瑟。

德安老奴瞧見活生生的人時,激動地淚水橫流,幾度喜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他左右圍著人細細的看,口中呢喃些碎碎念,手上卻只敢小心摩挲——片刻後,他含淚喜道,“主子先沐浴更衣,老奴這便喚人傳膳。”

簡單浣洗過後,鐘離遙才問,“你這老奴且再說一遍,姝兒的孩子……”

德安噗通一聲跪在原處,抹著淚開口,“公主叮囑老奴,務必保護好小主子,老奴不敢聲張,方才隱瞞實情。朝堂橫戈,更是不敢……眼見這些天來,死的死,傷的傷,縱然是主子怪罪,老奴也不後悔這等決定。”

“朕何曾怪罪。”鐘離遙嘆了口氣,道,“快將孩子帶來,與朕瞧瞧。”

“是是、是,老奴這便去。”

兩個粉嫩玉童已快半歲,瞧著惹人戀愛,藕節似的小胳膊伸出去揮舞,咯咯笑的歡實。

“可曾取名?”

“公主未曾取名。”

鐘離遙隔著半步,俯身緊盯著兩個孩子,到底沒忍住露出了柔和微笑,“長兄曰治,幺女曰燕然。”

德安喜笑顏開,“是,那老奴這便去傳太保大人入宮。”

“勿要著急。”鐘離遙盯著他看了片刻,意味深長,“朕……”

德安老奴苦了臉,“啊?君主是要……”那話說了半截,欲言又止的勸道,“可趙家門庭忠烈,您若是……”

鐘離遙難得強盜起來,微微挑眉,“這是皇家血脈,如何使得流落出宮門?傳朕旨意,賜名鐘離治、鐘離燕然,封入東宮。”

“……”

德安猶豫問道,“可……可若不大白天下,中宮無主,這孩子的母親……傳出去未免不招惹口舌是非。”

鐘離遙嘖了一聲,輕嘆道,“尋個幌子你也不會?老奴才故意尋人不悅。”

未幾,群臣大喜,再傳出是主子曾經醉酒之夜,寵幸了一名宮女,可惜女子福薄,誕下雙子後病逝,不由得震驚道,原是這樣的!

風聲傳回宮裏,鐘離遙聽得臉色黢黑,“德安老奴,朕叫你找個理由,你怎麽胡謅的這樣離譜。可真是叫人聽得牙磣,四海八州如何看待朕?”

德安委屈道,“老奴編了正經理由,竟沒人信!偏就不知哪裏傳出這樣一個謠言,滿城都認了。”

“……”

鐘離遙無奈。

沒隔幾日,他到底又發了善心,“駙馬忠烈報國、太保身後無人,朕思來想去,仍覺於心不忍……德安,你且去傳太保入宮,此事只可他知。”

“是。”

沒多久,消息也傳入了西關——聞說鐘離遙回宮主持大局,布了罪己詔,與天下人認錯。也不知何時寵幸了宮人,如今已經生子封入東宮,至此江山根基穩固。謝禎僵直楞在原處,竟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的兄長……

他的兄長……

竟真的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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