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並章] 社燕秋鴻

關燈
[合並章] 社燕秋鴻

早些時日狼爪破肉的細傷, 也如水波無痕,須湊近了仔細看,才能覺察粉白一道。再有些淩亂的鞭痕, 因搽過養傷的粉膏,現今又煮著湯藥喝, 才歇養了半月餘,已然爽利個七八分;此刻,唯有肩膀上教那混賬咬出來的牙痕,赫然昭彰的腫脹著。

鐘離遙垂眸瞧了一眼,仍有血痕滲紅——那神情雖覆雜, 吃痛間卻無什麽不悅。

營帳外聲響翕動, 腳步站定, 有緊張短促的呼吸聲,間或長長的緩呼出來一口氣,如下定什麽決心般。

鐘離遙敏銳出聲, “將軍止步。”

果然, 營帳外傳來謝禎的聲音, 他悶聲答,“是。”

片刻後,鐘離遙忍痛斂收襟懷, 裹裝束帶,摁緊肩膀上最後一塊錯金銀鎖扣, 緩步出了營帳。

諸眾跪守在地, 擡眸望去,只見那位站定, 一盞華袖換戰袍,金紅抹額繡寶珠, 束髻踏雲履,神容明動,姿態端莊——好個不朽的天人菩薩相!

待諸眾的恭候問安聲息落下去,鐘離遙方才緩慢開口,“今,西鼎十七部如散沙一盤,兩王相爭,異族內鬥,元氣大耗。赫連絕音已死,宗政回意欲謀權,內外憂患之際,諸將士把握時機,必要一舉將其擊潰,三月後,西關戰事將平。”

黃文驚呼,“三月?”

百裏謹慎出聲,“三月是否操之過急?對方行蹤詭譎……”

不等人再說,謝禎便挺直了脊背,於君前受命,“但請君主放心,三月足矣。”

鐘離遙略頷首,將腿邊蹭著腦袋的雪白團子撈起來,擱在懷裏,任他磨牙似的啃咬著指頭頑。

片刻,在謝禎隱約藏著殷羨的目光中,鐘離遙自懷間掏出一柄竹筒遞給他,“待朕出關後,將軍即可打開。”

謝禎雙手恭敬接過來,那憔悴的臉色終於露出一絲笑容。這些日子,不僅兩鬢的白不曾消褪,鬢角下巴的胡茬也濃郁起來,幾分青色眼圈兜住雙眸,連往昔的光彩也黯淡下去了。

鐘離遙盯著他看了片刻,那微微擡起的手終於還是頓住了,只下意識空蜷了一下覆又垂落,動作之細微,無人察覺。

謝禎於人群中目送他翻身上馬,至此,再無一聲叮囑。

直至禦馬奔行數十米,鐘離遙方又急急勒馬頓住,只見他調轉身姿,揚聲喚了一句,“謝禎。”

謝禎忙不疊的疾奔過去,腦子熱熱的與人答,“兄長,我在,兄長!”

鐘離遙俯身湊到人眼前,微笑道,“朕的淩岳還在敵營,凱旋時,勿要忘了——幫朕帶回來。”他擡手拂了拂人的肩塵,大拇指在人唇上輕摩挲兩下,晦暗不明目光定定的瞧了他片刻,“將軍,保重。”

鐘離遙動作迅速,言罷,也不等謝禎再答,便收身揚鞭而去了。

馬蹄濺起的塵土混著淚光朦朧,遮住了眼簾。謝禎沒有看清他兄長的最後一眼。然而他知道,那身姿灑脫,定然飛揚如星子,坦蕩如明月。

待人走後,他方才顫抖著手打開竹筒,掏出那一沓紙卷。

紙卷上精細的標註著西鼎的布防、進攻路線,詳盡的地形圖,並十七部的勢力說明——薄薄的幾張紙頁上,連同山巒、密徑、崖道、關鍵據點無一巨細的勾畫明白。

這是熬了怎樣的日夜心血,方才能記得那樣清楚、畫的那樣謹慎,營帳中夜夜長明的燈火……原來並非為了傷痛難眠,而是咬足了牙關、耗盡了精氣神為著他的凱旋。

他的兄長,為江山子民,為太平盛世,也為了他……謝禎實難分得清楚。

他忽然在這當口想起,自個兒竟連一句對不起都未曾說出口。片刻後,望著那絕塵湮滅馬蹄痕跡的方向,謝禎張了張口,呢喃出聲卻是一句“昭平……”

未幾,終黎大營戒嚴,整頓兵甲。

當下的第一件事,竟是將那俘虜並數清算,解開了鐐銬。

在赤白天日下,謝禎扶刀站定,與這數百眾說道,“聖人天仁,不欲誅戮無辜。自赫連權挑起兩國爭端禍患數載以來,戰事不平,生民難安,爾等與我終黎將士廝殺,不論勝敗,皆是各為其主,故而遭囚俘虜,終黎從不曾濫殺一人。現今,西鼎大勢已去,決戰在即,本將願給各位一個機會。”

底下不敢言說,只面面相覷,不知他說的是個什麽機會。

“若爾等願意放下刀劍,就此投降,可歸順為民,待三月後戰事平定,自去尋你們的家人一起,改名更姓,落下田籍,好生過日子。”

謝禎轉眸,望向那反射著日光的一排鍘刀,平靜道,“若是不願歸順,自去孝敬你們那西鼎的主子,便勿要怪本將,不曾給過機會。”

當時刻,多數人明白道理,也無幾分對赫連權的忠誠,便倉皇跪下來等著歸順。亦有幾個趁亂拔腿欲要跑的,叫人快刀砍了個痛快——行雲流水的拖走了屍身,沒大會兒就安靜下來了。

挑破了這點患處,又整頓營中諸事,散在大營外頭的狼群也所剩無幾,只留了幾頭親人的叫宗政祁收服,領著當做認路的野犬,倒也有幾分用處。

終黎大營的詭異動靜叫赫連權知道後,也吃了一驚。聽聞謝禎拋了後盾輜重、緊了口糧吃食,擺出一副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的態勢。

“謝禎這是要跟王決一死戰?”

赫連權一手握緊了那柄華貴寶劍,一手那指頭撫摸著鞘面的龍紋與精刻鱗片,漫不經心的應道,“正好,本王也想殺了他。”

宗政明懷跟著瞧了一眼,讚道,“好漂亮的劍,不像凡俗用物。”

“這是昭平的劍。”赫連權神色疲倦,淡淡答道,“本王也好奇他是何方神聖,穿踏大營,竟視布防於無物,喚禽呼獸,招風引雨——人是個謎,本事也是個謎。”

宗政明懷不合時宜的問出口,“王又想念他了?”

赫連權無言睨了她一眼,輕嗤道,“這叫什麽話?本王一是好奇,二是怕他跑回去與謝禎報信,有他的本事,那謝禎豈不是如虎添翼?”

宗政明懷聽罷這話,卻只是“哦”了一聲,緊跟著又淡定補了一句,“王,我懷孕了。”

“……”赫連權微怔,緊跟著坐起身來,盯住她上下打量一遍,“什麽?”

宗政明懷拍了拍小腹,無所謂道,“懷孕了,這兒,孩子,王你的。”

似被人噎住了,赫連權驚得沒話說,便聽她又道,“王去打仗小心點,到時候孩子沒了父親,叫這十七部殺了,可別怪我沒……”

赫連權截住人的話,“胡說什麽。”

“……”宗政明懷低頭看了一眼小腹,又擡頭瞥了他一眼,竟也沒反駁,兀自散漫的轉了身,掀帳出門去了——管他呢!

這兩句話真給赫連權唬住了,當下,他盯著那柄劍楞神良久,腦中都混沌難明。

不過幸好他犯糊塗,顧不上!戰事上緊跟著鬧起來,壓根就沒給他歇養的機會!得知此事才兩日不過,謝禎就壓兵逼近了。

有了鐘離遙的圖紙,謝禎更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連著三天不斷推進兵力,給赫連權都打懵了!他是想過鐘離遙幫襯,卻沒想過,這謝禎好似通了天眼般,連他躲避、布防和隱秘的據點都琢磨的透徹,竟不給他一分喘息的可能!

被繳殺的慘烈,連吃幾場敗仗後,西鼎怨聲載道,對這個往日驍勇的王也添了幾分質疑——怎的突然成了個廢物,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這頭罵的狠,怒意盈沸,終黎大營卻美滋滋的吃著酒宴慶功。

謝禎少不得吃了一些酒,總歸是興致不高,便避開人群,任他們熱鬧,自個兒出了帳子,仰望明月,撚著那只香囊和囊中的一縷青絲兀自發苦。

上城的境況覆雜,魏肅遲遲不歸,兄長又不曾透露只言片語,因而,相思情愁並著懊悔擔憂,難耐的襲來。

然越想,越是個無解的難題。一時惹得心傷,謝禎不由得淒淒然嘆道,“言念君子,溫其在邑。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

難得聽謝禎說這樣文縐縐的句子。

瞧著人那樣傷心憔悴的樣子,偷摸跟在後頭的梁文北,暗自記下這兩句話,覆又跑回宴上,拖著百裏錄問,“你且跟我說說,這兩句話是個什麽意思?”

百裏錄微楞,“你從哪兒聽來的?”

“你別管我哪兒聽來的,你就說說,”梁文北自打算著替謝禎開解,哪裏知道百裏錄說完,他也傻眼了。

“你再說一遍?”

“意思就是,想念夫君人品那樣的好,他在家時,兩個人彼此相依多麽溫暖,現在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團聚,讓我想他想的那樣難受。”百裏錄壞笑看他,“難道是家裏娘子與你來的信兒不成?”

“怎的肉麻!”梁文北紅著臉搖了搖頭,無辜道,“是將軍說的。”

“……”

“……”

幾人躡手躡腳轉過營帳,果然瞧見他神色伶仃,不由得相顧推搡起來。

謝禎長嘆一聲,猛地回身,將他幾人嚇在原地。

那冷峻的臉色駭人,“什麽事兒?”

黃文嘴快道,“將軍好酸!想的是哪位君子!……唔唔……”

黑著臉目送幾人推推搡搡,手腳並用的拖著黃文跑遠。

謝禎難得恍惚,醉意朦朧裏兀自嘆道,“唉……還能是哪位君子?蘇世獨立,唯兄長爾。”

***

然而,他所想念的那位君子,叫棘手麻煩纏住,恐怕一時半會都顧不上想他。

臨到虞城,開路的兵馬回稟,“那一隊是……流放的‘逆賊’,自上城遷出來的。”

老少近兩千口子人全成了‘逆賊’,不少都是高門富戶遭了鐘離策洗劫之後,尋了緣由往外流放的……流放到哪裏去呢?本是去宗陽的,可到了宗陽地界,秦家客氣的撂下一句“宗陽窮困,無法接收”,便算是擺明了態度。

你算哪門子的主子,也輪得到你流放?

再者說了,這幫人裏,還有批‘惹不起’的,富也好、貴也好,秦家本可以順水推舟留下人好生照顧,但不知為何,州府大手一揮,又給人“攆走了”。

見他這姿態,其餘州府也有樣學樣,現今杜子玄也不要,攆去哪兒?——攆去西關給謝將軍。

他們倒要瞧瞧——謝禎你可還坐得住?!

兩萬兵馬浩蕩,揮旗與人相遇在官道。

鐘離遙神色不善,直接翻身下馬,也不顧諸眾驚嚇的臉色,只隨手扯住那鎖鏈,攔住其中一位,問道,“敢問老先生,您是犯了何等的罪過,要遭此流放,遠行去西關?”

那人面露苦澀,見他身著戎裝、姿容逼人,只得答道,“小將軍有所不知,小的乃是王府的下人管家,不知主子犯了什麽罪,就遭了牽連。也不止小的……您瞧瞧這螞蚱似的一串,都犯了那位的忌諱。”

其餘人紛紛點頭,“天人菩薩,說是君主龍馭賓天,緊跟著那位做了主,現今也不管什麽罪,總之都叫人封了家門!”

“合該跟著天人享了幾年的福,如今,唉……”

鐘離遙擡眸遠望,盯著不遠處一個有幾分眼熟的面孔,徑自走近了前去。那老頭猛地擡臉,“啊呀,白公子?您怎麽在這兒?”

這可不就是當年船舫上那位“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的趙老爺嗎?

趙老爺激動地兩淚縱橫,“哎呀白公子!白公子,你這身……你這是跟著謝將軍去西關了嗎?您可得救救我也!當初您和將軍說什麽君主好心,要富國強兵……這才多久啊——”他扯住人的袖子,急得邊哭邊跺腳,“趙家百十口子人,不知怎麽就得罪了上頭!我當時可是信了您的話!”

鐘離遙沈聲問,“商會沒給你們做主?徐戎……”

話沒說完,趙老爺就急了,“還商會呢!葉司會都叫人一塊綁住掛在後頭了!再說徐郎,站在風口浪尖,自身都難保!不止是他,您以為誰能逃得過去?房大人的老婆孩子都讓人一刀屠幹凈了!”趙老爺撲跪在人腿邊兒,痛哭道,“白公子,我的白公子啊!您和將軍要好,快請將軍回來救救我們吧!我……”

鐘離遙擡手扯起人來,滿腔的怒火之下竟只剩兩個字,“等著。”

趙老爺瞧著他那幽凜的神色,只敢戰戰兢兢的點頭,目送他提著劍朝隊伍末端走去——他要找葉春和。

那目光忽然定住了。

繩索綁定的青年,如明珠蒙塵,失了往日的光彩。

日日掛在唇邊的親和笑容早已消失,手腕破損,嘴角青紫,衣衫襤褸,磨破了的鞋靴露出一只腳指頭。他麻木站著,與昔日那富貴華麗的葉公子,有雲泥之別。

鐘離遙抽刀挑斷繩索,頭一次喚了人的字道,“伯煦何以至此?”

葉春和驚顫擡頭,猛地與人對視,目光觸及到那張神容時,瞳孔驟然放大,似不敢置信般,他楞了許久,方才艱難出聲,“您……”

喉嚨被哽住,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面色覆雜閃爍著,震顫驚訝之中,夾雜著委屈不甘,隨水霧漫上眼眶,憤怒一同含在淚光裏湧動著……

鐘離遙想過上城生患,但他未曾想到,竟亂到了這種程度。還來不及開口解釋,抑或安撫,那頭領事的頭子便追來了,不耐煩的喚道,“什麽人?難道要劫囚不成?”

那兩萬訓練有素的兵甲豈容他耀武揚威?隨即脖子上架住兩柄利劍,一腳踢在膝彎將人摁跪在地,“休得放肆!”

鐘離遙擡手,“把人都放了。”

“什麽?都放了,你可知——”

兵甲得令迅速揮刀,不待這話說完,那繩索斷斷一片都落了地。

諸眾也不明白什麽景況,但這位主子說一不二,任他們四散都開了鐐銬,又令曰,安然隨軍護送回上城。諸眾四下打聽,得了一句“這位是君主”的話後,嚇得紛紛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紛雜疾呼主子仁德——生也死也?

信與不信,已然不重要。君主如何生。為何在此更是不知,眼下,世事變幻如墜夢境。

但葉春和沒有跪。

直至被杜子玄遣人接回,大軍停頓在官署,房門緊閉、唯餘他們二人時,他才開口問出了今日相見的第一句話,“君主為何在這兒?您可知……上城現今是個什麽景況?”

鐘離遙愧道,“朕不知。”

“您當然不知。”葉春和定定的看著他,說不準是怒是怨,抑或絕望,他緩緩說道,“上城遭逆賊屠戮,長公主薨逝,徐大公子身殞,徐郎入獄,葉家滿門遭屠,澤元妻兒盡喪。春賢娘子被強娶入宮,繡兒被剝去兵權,章家受囚,薛魏遭刑;莊知南被一把火燒死在問鶴山,太妃懸頸自盡,商會遭毀,太學青年才俊死囚無數。”

凜然的殤神中,他又問,“您可知……這一切因何而起嗎?”

“您還是不知?”葉春和湊近了人,淒然笑道,“這一切因我那位聖賢的主子而起。因他貿然出宮,遲遲不歸;因他放縱賊子,不問政事;因他兒女私情——做了個昏庸的君王。”

鐘離遙緩緩自肺腑喘了一口氣,窒塞難堪,竟無言以對。

他忍痛笑了笑,輕譏道,“當年初見,我以公子為明君,定策布詔,只為富國強兵、養息生民,招攬才良,一路走來,立於朝堂之梁木,某不可謂之不傾付心力。今朝……大業可成耶?”

鐘離遙擡眸對上人的尖銳目光,答,“未成。”

“賢良如雲,卻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葉春和冷笑問,“容某問一句,此之謂明君?謂盛世?”

“不可謂。”

葉春和怔怔垂淚,輕聲道,“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前有謝禎“我以為兄”尚不能忘,今又有“我以為君”,自賢良口中怒斥。

鐘離遙只覺心口狠狠地抽痛,幾十載殫精竭慮,夙興夜寐;許宏願、定江山,苦心孤詣,教化四海八州,從不敢懈怠一分一毫,立錐之地,日夜煎熬——與人臣之患,只覺悔痛莫及。

那一字一句,狠狠地踏踐著肺腑。

鐘離遙緩緩背過身去,“但問伯煦一句,可曾後悔?”

那寂靜久深,無人應處,忽聽見衣襟翕動之聲。

葉春和終於彎膝跪下去,於此間君臣之齟齬中深深伏倒,痛哭到失聲,“臣不悔。可臣……可臣……痛失所愛,有……有錐心之痛難當……”

淒聲悲嘆、涕淚水淋,那聲息斷斷續續,幾度哽咽到吞泣,“臣曾許他白頭……許他恩愛不疑……大業功成之際,半步不離……”

鐘離遙沈默片刻,覆又回過眸光來,垂視去看他。

鐘離遙終於開口了,在那痛哭聲中隱忍發問,過於冷靜克制的口氣顯得涼薄,“鐘離策與何人密謀,你可知曉?”

葉春和在淚光中微怔,不知他何以這樣發問。

“當年筵席笙歌,船舫之上,朕可曾提醒你,葉家暢達東西,得了新鮮玩意兒,合該仔細查驗?”鐘離遙抿唇,齒間咬住的字眼不算重,卻伶仃墜的人心口疼,“應賢的三樓,常年不曾對外開放,拿來做了什麽,想必你自個兒是知道的。”

“不管是荊楚、西鼎,抑或哪裏的密謀,你葉家,未必脫得開幹系。再有那食鹽往來,豈無你葉家之力?……”鐘離遙俯身揪住他的襟領,施力提起人來,臂頸青筋乍現,聲音低沈而凝重,“他從中周旋,有叛國謀逆之實,你當真以為……鐘離策上位,只為圖謀你葉家的金山銀山?”

那目光之幽深銳利,帶著上位者慣常的壓迫感,威儀棣棣,駭出了人的一身冷汗,“若此事大白天下,通敵叛國、謀殺君王之罪加身,他何以平悠悠之口?必要斬草除根——朕雖不知細情,卻知是你!是你惹出了相寄公子的殺身之患,痛失所愛……”

話音戛然頓住,鐘離遙言猶未盡,冷哼一聲松開了人。

門外。

杜子玄微微斂襟,瞥了旁邊站著的楚觀南一眼,瞧見他低伏著頭,似隱忍狀,不由得微嘆了口氣——今日替人解圍,不得不由他親自去了。

待那聲響漸消,杜子玄方才叩響房門。

當下,君臣幾人相視不語,心力憔悴,各有各的難言之隱。

到底還是杜子玄率先開了口,“此番回轉上城,君主有意傳出風聲,恐怕已為有心人知曉,子玄已與州徹候傳了信兒,再增派兵力,隨您一同回宮。”

鐘離遙沈沈的應了一聲,忽道,“當日,子玄勸朕回轉,是朕自負,才有今日禍患。”

這錯認得恍惚幽深,沒來由的,杜子玄急急跪下,“此番禍患不在君主,時勢相逼,無奈之舉。若將軍有性命之虞,西關大業必遭困阻,再有棠棣連枝,於長兄,於人君,關切憂慮實乃常情。”

酸痛悲情之間,楚觀南兀然插了一句話,“若非中宮無人作主、東宮空懸,此禍可免。”

難得他聰明大膽一回,掐住人的七寸,狠紮了一刀。

——將軍性命緊要,縱您想他念他關切他,千遠萬裏奔赴西關,人臣不敢抱怨。可那無謂的堅持與潔身自森*晚*整*理好,卻將山河推至萬劫不覆之地。

隨便您心中怎樣的愛,世間無人能左右;可子嗣這事兒,卻是實在的罪過,若是早日定下東宮人選,這會兒何來的動亂?莫說您半載不歸,縱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又有何懼哉。

話雖委婉,然意深遠,不可謂之不怨,叫人面皮上惹了幾分難堪。

杜子玄和葉春和猛地盯住他,把楚觀南嚇得也跪下去了,“是臣失言。”

鐘離遙嗬笑了一聲,似有自嘲之意;不等人臣再開口勸解,他便輕嘆了口氣,“朕何曾怪你?都起來罷。”

片刻的沈默過後,杜子玄見他無意繼續這個話茬,便轉而問道,“那……您打算何時啟程?子玄此番想隨您回轉,一路所及,也好放心。”

“明日一早,啟程回轉。”鐘離遙緩步走至門前,指尖斂緊,目光自檐下眺望遠處,“今日,稍作停歇,整頓兵馬。臨行前,朕還想去探望一個故友。”

“這……”

三人相視啞聲,見他沈默著往外走,便忙自跟了上去。

——何處來的故友?

他們納悶兒,卻不敢再開口問,更不敢跟的太緊,就只是悶聲兒隨人越過街巷,穿過小徑,站在一道土泥墻築、蒺藜柵欄的農院前。

院內的石桌斜斜掛了樹蔭,擱置的茶杯還有餘溫,可鐘離遙喚了兩聲老先生,卻無人答。

打這兒路過的農人朝他道,“小公子可是找胡老三?他下地去了,莊南頭。”

鐘離遙應了一聲,隨著人指的方向看去,只隔著三兩個田壟地頭,倒是離得不遠,便緩步跟過去了。

三人遠遠瞧著,見他與人攀談,說了會子話。

直至鐘離遙接過老叟遞的鋤頭來,脫靴挽起褲腳,笨拙的在老牛犁過的田埂中,又細細搗弄起來——他們仨方才皺起了眉頭。

日光斜影照耀,那鋤頭之下,只有一塊又一塊僵硬的土泥被碾碎,一道道皺紋般的溝壑被撫平。人影垂落,漸而拉長,老牛倦倦的哞聲叫喚。

楚觀南不解,“君主為何……”

杜子玄心疼的嘆氣,“我只知,這位是明君,諸位今日說的話,未免重了些。”

不等人辯駁,他便繼續道,“政事與戰事,如肩膀上挑起的土泥,但有一頭松了,輕重間未免要摔跤,諸位不是不知這個道理。痛失所愛,個中滋味……我不說,司會比我還懂——又是自小疼在心眼裏的掌中寶珠,奔赴西關,若是太平歲月,也不算大罪。”

“那手臂脖頸上的傷痕,可瞧見了?聽說安平勾三搭四,與西鼎有些貓膩,想必吃的苦楚,不比咱們少。”杜子玄嗔怪道,“又說他未留子嗣,想著那情意真切、潔身自好倒成了錯處——再有什麽‘人之不良,我以為君’,罵的可真真兒是痛快!”

“養的人臣、護的生民轉頭便怨他,也不知這些年,心肝熬得這麽苦,為了什麽?”杜子玄哼笑,意有所指,“誰讓他做主子呢,合該受著。”

兩三句插科打諢似的玩笑,給葉楚二人堵得沒話說。

“因一時情急,方才失言說了那句,下官並無那等意思。”楚觀南訕訕的說道,“可君主親耕是為那般?可是要……體驗農人艱辛?”

杜子玄微微搖頭,心中暗道,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直至日薄西山,鐘離遙方才從土地裏直起身才來,早春粗礪的土塊沙珂磨得雙足紅腫破皮,掌心有細碎的水泡,不曾做慣這等粗活,連腰也酸痛難忍。

胡老三瞅著人,笑呵呵道,“公子怪喲!”嘆罷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那小兒最是個心高氣傲的,頂撞公子,我替他與您賠不是。”

“這話何來,令郎忠勇,家風與人欽佩。”

“罷了罷了,小公子,今兒這活也幹的差不多了。”胡老三收拾農具,牽著老牛領他往家走,“您若不嫌棄,可願意叫老漢我給您做口飯吃?”

鐘離遙未曾客氣,只道,“自然願意。”

因鐘離遙只說營中相遇,聽了這檔子忠勇故事,卻未曾透露實情,更不曾說出人乃自己所救,因而老漢只調侃了兩句,當他兒子莽撞慣了,並未放在心上。可他也不知,這貴公子為何要來尋自己——只二話不說替人做活閑談。

上城風雨變幻,西關戰事吃緊,聽他說要回轉宮門,興許是有什麽苦楚難言吧。

農院裏,和風就夜色。沒大會兒,胡老三就端了兩碗面條出來,還特意與人打了鹵子、臥了顆蛋,“小公子莫要嫌棄,將就吃一口。這路上得走個十天半月的,到底是辛苦。”

“老先生不問問,我為何而來?”

胡老三笑呵呵的吞了口面條,“這有什麽可問的,小公子不嫌棄我老漢,來家裏逛逛,我老漢高興著呢!”

“聽說上城的禍患,只因是君主貿然出了宮,才引起的。”

胡老三瞧著並不算關心這茬兒,只說,“嗨,這才難辦。個人有個人的造化,那賊子無良,縱君主在與不在,鐵了心要造反,不是今兒就是明兒,又有什麽妨礙?”

鐘離遙輕聲笑了笑,捧起那粗瓷碗來。

“小公子多吃一些,瞧著比上次瘦了一圈呢!”他瞇著眼瞧著人領口那傷痕斑駁,像是才長好,“我老漢在家種地不容易,看你們打仗不容易,唉,就是當個皇帝,也不容易!”

“是啊……”

鐘離遙微微笑,挑起筷子去吃那碗面,可振聾發聵的怒斥卻隨著細微風聲響在耳邊。

人之不良,何以為兄?可他空懸三宮、受困西關,背罵名、負眾生,又曾是為誰呢?廿載盛寵,直至窮途末路,哺養戰事,只為予他一道凱旋之坦途。

人之不良,何以為君?可他斡旋朝堂、鑄此周京,收南疆、定寒北,可曾有過一分瑕失?奈何肝膽熬盡,風起青萍,刑身之際,竟也有了這等不得已。

他自覺愧於天下,為人君,為人兄,竟成了眾矢之的,由著怨懟紛至沓來。

片刻後,雙眼朦朧的厲害,連碗都快看不清了,劈裏啪啦不知道落得是雨還是淚——他只好擱下那只碗,克制著喘息。

誰說這不是真正誕生一個仁德君主的時刻。

鐘離遙伏案如篩糠似的顫抖著,潺潺淚流濺濕衣襟,似乎終於明白所謂仁慈與生民的深義。

那些謂之恥辱的折磨,軀體之痛,高位的輝煌聖名,四海眾生的仰望與瞻視,並非聖主。

他要做的,是以血肉之軀挽狂瀾滄江,以孑孓傲骨扶大廈將傾;以凡塵之名救世,以聖主之心愛人;以神祇之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那運籌八州、穿達四海的意志,是他的自負,亦是他的慈悲。

——為那赤誠之愛流離半載,是他的自私,亦是他走下神臺、通往人間的窄門。

涅槃生於焰火,化蓮長於泥淖。

賢者以昭昭,使人昭昭,後而平之,澤潤萬世。昭平二字,已然道盡千萬,此為仁者,以不屈之精神意志,為眾生,為心尖那一粒文明之聖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