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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竹柏信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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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竹柏信直

赫連權聽著斥候報回來的消息, 似不確定般,又重覆問了一遍,“你說什麽?謝禎把人都放了?”

“是將婦孺老幼、無辜百姓都放了。兵甲俘虜仍仔細養在營中, 並無虐殺之舉。”

“……”赫連權似琢磨不透,將目光看向那靜靜坐著的人, “他這是什麽意思?收買人心?”

“竹柏信直,豈是你等蠻夷能理解的。”

赫連權嗤笑,“你們終黎滿口仁義道德,最喜歡攢些好名聲與世人聽了。恐怕謝禎心中,恨不能殺個幹凈, 偏叫別的牽制著, 拉不下臉來罷了。”

“禎兒……”鐘離遙微頓, 又改了口,“將軍心性稟直,本就良善。赫連權, 你若妒忌他, 合該直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你虐殺俘虜,為人不齒,縱心中怎麽想也不重要了。”

“什麽君子不君子的, 打了勝仗才算英雄。”

“那樣軟的膝,不過虛張聲勢的奸佞罷了。”

知他所說前幾日刑臺上的一跪, 赫連權不以為意, 挑眉笑道,“不過是給昭平磕頭而已。你若張開腿, 讓本王與你吃一吃,本王也是願意的。”

“……”

赫連權擺擺手讓斥候退下, 兀自湊近了人去,“說起來,那日你為何殺了那儺婆女巫?你可知那儺婆與我們西關人,是何等的敬重?現在想殺你的人越來越多了!”

那儺婆滿口神鬼讖語,卻有幾處說的驚人。若是細心糾纏,便能琢磨出他的身份來,為防萬一,鐘離遙不得不出此下策——他不答反問,“也包括你?”

“本王哪裏舍得殺了昭平,若不然,也不必大費周折請儺婆演戲救你了。”

鐘離遙冷笑,“順水推舟殺了我,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救我?……恐怕是有心要我看殺身之戲,再求饒告罪吧?”

赫連權微微歪頭,輕嗅了兩下,“這話說的見外,難道公子不想殺我?咱們二人,彼此彼此。”

鐘離遙伸出二指抵在他肩膀舊傷處,與人推遠了幾分,“那儺婆未必說過你的好話,殺了於你豈不正好?恐怕是你有心借我這把刀。”他挑明赫連權之意圖,笑問,“再有,為何不順勢殺了赫連絕音?”

“本王何苦與外人謀劃,殺了自個兒的親姊妹。”赫連權嘆息,“說到底,我們是血親手足。昭平想殺她,恐怕也是想為自己除掉威脅吧?……又或者,順勢與謝禎鋪路。”

“與你有利。”

“亦有弊處。”

見他不以為然,赫連權也不爭辯,只換了個話茬,“那不如說說,昭平是如何知悉馴狼之法的?”

“我何時說過知悉?”鐘離遙笑道,“興許是雷雨天,群狼受了驚嚇而已。如何?總歸不是要說,連這雷雨也是我帶來的吧?”

“……”赫連權無言以對,“蹊蹺,往日裏雷雨天,也不見有什麽動靜。”

鐘離遙輕輕勾起唇來,嗬笑道,“馴犬兒我倒略知一二,別的談不上。”

“再者,你們所養狼群,我從不曾接觸過一分,怎麽馴養?牲畜野獸自有自己的規矩,我哪裏知道。”

見他這樣言說,也有幾分道理。

好在赫連權從不信鬼神之說,便也無意糾纏此事;他笑著,順手從桌上撿起一課青果,仔細剝開,將一顆指甲大的清爽果肉遞到人嘴邊,“嘗嘗。”

鐘離遙略嘗了一口,只覺酸澀,因受人伺候慣了,習慣性趁著那掌吐出來。

“……”赫連權托著手,哼笑道,“你倒不客氣!”

“如何?”

“還能如何,伺候公子,甘之如飴。”赫連權將那顆咬了一角、還沾著水光的青果丟進嘴裏,兀自嚼碎了,笑意幽深,“公子嘗過的,竟多了幾分香甜。”

“……”

鐘離遙只覺惡寒無語,起身欲走——又被人急急的拉住了,赫連權笑道,“開個玩笑,昭平何苦生氣!晚間本王設了宴席,招待幾個首領,你要不要……”

鐘離遙晃了晃掛在兩腕的鎖鏈,似笑非笑,“宴事繁瑣,墜的人疼,不礙動彈。”

“……”赫連權為他那日狂戾模樣所震懾,心有餘悸道,“那昭平還是歇著吧。總之,這鎖鏈怕是不敢與你摘下了。”

好在鎖鏈雖然限礙行動,容易受人牽制,可到底寬松,飲茶讀書全不妨礙——若他有心殺人,倒也攔不住。因而,鐘離遙輕笑叮囑道,“必要時,可殺雞儆猴,震懾一二。”

赫連權心知肚明,與他道,“本王知道了。”

至於晚間,赫連權更換衣袍,慢條斯理的捋著襟領瞧著鐘離遙,“當真不去?”

鐘離遙正扶著一張羊皮卷細看,聞聲連半分眸光都不曾予他,只略撥了撥指頭,示意他快走。

赫連權便喚守衛,不放心的叮囑一句,“你們幾個把人看好了,一刻也不可離了視線。”

守衛稱是,目送他出門去了。

赫連權到的時候,帳內六七人,大家都已到齊了,正制了冰甕,將羊肉片薄,趁鍋煮起來,按理說暑氣濃盡,帳子裏熱騰騰的冒霧氣,不該這樣吃才是,可偏那幾大甕的冰塊也撈了出來擱在碗裏,冷熱倒也算勻和。

在場幾位首領,都朝他行禮。

慣有一個忠誠於赫連權的,私下裏也與人通了氣。加之前幾日變故,那風雲大動、狼嚎犬吠,儺婆高呼、血影堂皇的場景歷歷在目——他們拿不住這性情多疑、喜怒善變的枉,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先是交出了兵馬狼頭符。

後是可親的喚他們共飲。

“王,不知您喚我們來,這樣招待,可要什麽要緊事吩咐。”

豐俊姿容添上陰影,赫連權故作傷感的嘆了口氣,“我們手足兄弟之間,何故說這樣生分的話。平日裏我是你們的王,也咬緊牙關為了咱們草原奔波;可如今兵馬早已易主,大家只當我是個落單的羊羔罷了。”

“這……”單於途急問道,“王,難道宗政老首領難為您了不成?”

“如今,本王成婚,老首領便是我的父親,哪裏說的上為難。”赫連權笑道,“只是與大家知會一聲,老首領將派遣人手拆分、監督各部族,諸位得好生配合,免得本王難做。”

“這是何意?咱們草原一家一部,多少年來的傳統?過去各族管好各族,聽令首領,管起自家事兒來都清楚。”有人問道,“現今拆開部族?怎麽,都要聽他宗政老首領說了算不成?”

“老首領未免胃口太大!別人家的事兒他也要管一管!”

赫連權打著圓場,“實不是父親的錯,是本王甘心將兵馬交出去的。”

“笑話!哪裏有王將狼頭符交給一族的道理?我看這些年,咱們謹小慎微,叫人實在的看小認癟了!竟給他宗政養息的一家獨大,連王的位置也要肖想兩分!”幾個首領頓時不爽利,言辭間怒怨明白,“明懷被擒時,在座的各位,咱們哪家沒有出力?!若不是看在王的面子上,才是沒有道理的糊塗賬呢!”

“依我看,咱們也不能叫他日子太好過。”

赫連權扶著酒杯一口悶了,辣辣的嘆道,“咱們也要顧忌戰事大業。”

瞧他那模樣惆悵,座下首領們未免想要替他討幾分公道了,“這是自然,我們聽從王的規矩,卻沒道理聽他宗政的規矩。王今天特意知會於我們,也叫我們心裏有個分明,免得白白受人欺負。”

另有一個和氣面龐的說道,“老首領這些年來,耗心費力,也為你我忙活了不少正經事。平日裏大家尊敬他,也因他做事公道;興許這回,只是為了戰事考慮,沒有別的想法——咱們王,好端端坐在這裏,哪個敢作亂,那把長戟也是不饒人的。”

大家將目光朝赫連權望去,祈求著見到一副強硬的姿態,然而,赫連權卻垂了眉眼,任睫上的陰影在眼圈下打落一層黯淡,仍不作聲。

自西關綿延入東海,這片山河大地上,都必能窺見強者的身影;而那些強硬權力背後,是一個個以家庭為核心,簇擁為部族,漸至強盛的宗法體系——王權縱熾,亦有他的“父”。

單於途道,“想必是王拂不開面子,只管等他伸手,我們必要鬧一鬧的!”

“咱們末六部,定是與王共進退的。”

赫連權點點頭,西鼎十七部,上八部、中三部、與末六部以地理位置、兵種、及掌管事務不同劃分。現今,所有的後勤諸事,包括飲食用物、戰事後援,都在末六部管理之內。

宗政回整頓軍事,主要將目光落在上八部的前鋒部隊、精兵強將,與中三部的主要兵力之中,這末六部若是趁機鬧騰出點一二三,任是誰也撐不住的,縱各部族中有自己的糧草營,也不足以抗衡個把月。

座下,唯有耶律淳不語。

赫連權盯著他笑了笑,又看向其他人,將話說的模棱兩可,“大家都是為了西鼎,戰事在即,同心同力,打幾個勝仗才是要緊的!”

“這是正事兒!”

“王,你說戰事,我倒有個事情還不明白。前幾日,我們殺了終黎的俘虜,為何那謝禎反倒放了我們的婦孺老幼?豈不是蹊蹺嗎?”

赫連權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騰騰的擡起眼皮兒來,笑的意味深長,“本王不殺那個客卿,是有道理的。”

諸眾以為是他計深謀劃,作了什麽斡旋,才威脅謝禎放了人,便道,“不愧是王,這樣看來不殺他是對的,換的那麽多人回來!”

“可他殺了儺婆老仙人,又差點傷了絕音,咱們也要放過他嗎?”

不等赫連權說話,那幾人又低聲爭論起來,“那日風雨驚雷嚇人,儺婆仙人說的話你難道沒聽嗎?看著可不像個一般人!我覺得……”

不知怎麽,諸眾又圍繞著鐘離遙討論起來,那話越說越玄乎——

***

此刻,當事人正擱下手中研究了半日的圖卷,隨著時日漸長,加上赫連權教了一些文字,他竟也大約得能看懂了,草原上的交流簡明、遣詞造句別扭,背地裏有流傳多年的淵源,雖不能盡皆明白,但至少知曉大概得意思。

夜裏又落了雨,微微輕寒。

鐘離遙攏了攏衣襟,瞥了一眼帳門口守著的魁梧身軀——燈影朦朧,看不清晰,那身姿倒森*晚*整*理有幾分熟悉,正準備回身去內間,那人卻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菱木架,幾個珍藏的骷顱頭骨與獸牙跌落在地,伶仃響聲把殿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微微一怔,聲響中,兩人手忙腳亂的去撿拾,“這都是王的寶貝,快收拾好,一會兒王回來看見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另一人站在那,盯著鐘離遙,喝道,“你去哪兒!”

鐘離遙頓住腳步,頭也不回,“你若怕我趁睡覺時機跑了,便跟過來守著吧。”

爺們睡覺有什麽好看的!帶頭的努努嘴,拿骨矛指著那笨手笨腳碰倒架子的男人,“你去守著他,盯好了人,一刻不許眨眼。”

那人點點頭,跟著鐘離遙折過兩道門,進內間去了。

絡腮胡掛滿臉孔,黢黑的臉龐,鼻梁上一道疤痕,再細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一雙眼睛盯緊了人熱辣辣的亮著。

鐘離遙瞧著他笑,又背過身去,那手指挑上外袍,不等脫解,被人從身後狠狠抱住。

“何時來的?”

“兄長……瘦了。”

那手自腰間向上撫摸,四處查驗了一番,又掙了掙鎖鏈,直至落在他顴骨的傷痕處輕輕摩挲,“疼不疼?”

鐘離遙輕嘆一口氣,“好胡鬧,說了讓你老實在營中待著。”

“我實在……實在想念擔心兄長,再不能忍一分一刻了。”謝禎摟緊了人,眼淚與痛聲齊落,“趁赫連權不在,兄長快隨我走。遠處已經布好防線,只要出了營,就安全了。”

“營中布防你必是清楚的,若你一人喬裝打扮,掩人耳目,已經艱難,再有我被眾人眼目盯住,更無可能安生逃出,咱們二人不能冒這樣的風險。

“禎兒只等安生坐在營中,我必與你鋪好長路,一舉擊潰他西鼎十七部,絕不留一個禍患。”

謝禎急問,“兄長,你竟真的想留在這裏?”

“想?”鐘離遙回過身來,盯著人幽幽笑道,“我想什麽,禎兒豈能不知。難道我是圖這樣的風險不成?只是現今無有旁的法子。”

“裏裏外外我自暗中查驗過,多少兵馬盯著這帳子,今宵我只隨你出了這門去,必迎上千萬的刀劍;咱們二人闖這一路但有傷死,群龍無首,大業無將——何敢意氣用事。”

謝禎啞聲,盯著人那張傷臉幾欲痛哭了——鐘離遙及時的堵住人的唇,迫切的吻他,那舌尖挑著舌尖,含封住最後一絲縫隙,狠狠地混亂吞噬,銀水糾纏,呼吸旖旎滾燙,吻的舌根都發麻,那思念卻狂縱的打喉間落了個璇兒,堵在胸口處,憋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雙手恨不能掐斷他的腰一般,箍的越發緊了。

兩雙眼睛對視良久,恨不能將彼此面容刻在眸中珍藏,以解幾分相思苦。

才見面,又分別,許多年來一次又一次的盼待著、隱忍著,不敢說、不能說——才稍稍剖開肺腑來與人看,卻又被命運輒軋著、催促著、追趕著……交錯開來了。

無言可說分明那痛,因而又去狂吻。絡腮胡紮的人輕嘶了兩聲兒,謝禎方才肯退開。不等人說話,他又捧起那腕子輕吻了兩下,“叫人也跟著好疼……”

舍不得人傷心,鐘離遙便安慰的摸摸人那兒,有意逗弄他,“一點小傷,只禎兒這樣吻一吻,便再不覺的疼了……”

“別、兄長別捏。”謝禎憋紅了臉,卻顧不上親昵一分,只羞臊急切的說道,“正事兒、兄長,時間緊迫,正事兒要緊!”

“哦?”

“兄長安危是正事兒!”

因想念和擔憂太久,一見到真人安生在眼前兒,謝禎那嗓子眼兒就忍不住發脹,“兄長,你……你可我要怎麽辦!我、我要怎麽救你出來?求你了,與我個主意吧!我再不能等了,每日夜一點風吹草動都是煎熬。”

鐘離遙含笑盯著他看,又猛地發現了那分明變化的兩鬢。本以為是喬裝,直至那指尖顫抖著撥開他發間的一縷銀絲,哪裏還剩一分的笑容!

鐘離遙神色陡然焦灼,因著心疼,頓時裝不出一分的從容淡定了,“禎兒……我的好禎兒,你這是怎麽了……”

“兄長……你那樣聰慧,一定知道我的心。”謝禎握緊了人的手擱在胸口,那心跳動的厲害,沈悶中撞擊胸膛一下比一下更痛的聲響,“兄長……這許多年來,我實不能見你有一分的傷,有一點的性命憂患。我的心,再不肯聽話,只那樣的為你痛。”

可不知為何,痛到極處,那雙眼目卻再無有一滴的淚光了。

謝禎吻了吻人的唇,又拿唇蹭了蹭那顴骨傷處,哽在喉間連一句嘆氣都發不出來。他滿心的想念、擔憂、痛苦與煎熬,如今亂騰騰的在心中翻滾,實在無有一個字眼能分明的說出來。

“禎兒……你再給兄長一點時間,只消半年。”

“半年?!”

“……”

鐘離遙拉著人坐下,湊到人耳邊輕聲道,“半年破他十七部內中的聯盟,你再舉兵而動,全盤拿下;明年這個時候,定可功成——再不需三年久別,你我那時,陵廟祭祖、詔於天下,決無有一日這樣的隱痛與相思。”

微微停頓片刻,鐘離遙將唇貼在人鬢上,又緩緩下移,啄著那紅耳尖補了一句,“待諸事塵埃落地,朕將那‘中宮棲鳳殿’收拾出來,與禎兒做個‘將軍長苑’……可好?”

謝禎猛地擰過臉來,傻楞住了。因不敢置信那兩句話,便又盯著鐘離遙細看,卻只在那張微笑神容中瞧見了認真與承諾。

他一時受了震撼,兩片薄唇顫抖起來,瞧著激動,也不知道是欣喜,還是驚訝……總之,幾度欲言又止,硬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鐘離遙忍俊,“瞧著好像傻了?怎麽,難道禎兒不願意?”

謝禎憋了半天,也沒想出要怎麽說來,話到嘴邊終究只剩了一句,“願意,不知有多願意!恨不能……恨不能……現在就打了勝仗回去!”

稍一停頓,他又問,“可是兄長不歸,上城……”

“上城有姝兒及諸卿,且信他們。”

“兄長……”謝禎盯著人看,那目光越發的焦灼,“兄長,縱你不留在這裏,我也必能勝的。”

“我知道。”鐘離遙吻了吻人的眼皮,哄道,“可這仗打的苦久,朕實在不忍。現今圖謀,只消半年,一切便可水到渠成。你信兄長,必不會傷身的。”

謝禎皺眉,帶著抱怨的意味,與人質問道,“那兄長這臉上的傷怎麽來的?兄長騙我,禎兒再不會信了!”

鐘離遙笑道,“這點小傷,也不算……”

“什麽不算。”謝禎撲近了,憤憤的在人唇上咬了一口,“兄長,求你饒了禎兒吧,我實在看不下這樣的傷痛。還有赫連權那野畜,白日裏調戲兄長……我自看見了!”

鐘離遙怕他多心,只得哄騙道,“那才是冤枉,他因想殺不敢殺我,才做些惡心的舉動。那樣的下流與誰都一樣,是個幌子罷了。”

謝禎好像學聰明了,只不信道,“可他分明吃了那果子!”

“……”

鐘離遙摁住謝禎的肩膀,翻身給人壓在下面了,那唇貼著唇,又緩緩拉開一段距離,只伸出舌尖撬開人的齒,一縷銀絲裹著垂系淌下來,叫謝禎乖乖吞了。

醉人聲息哄得人癡迷暈乎,只覺天旋地轉,“他吃的是果子,你吃的是實在的甜,還不滿足麽。禎兒還想吃些什麽?讓為兄餵給你吃。”

兩人黏糊糊的——好不容易瞧見人,滿心肺疼與愛、念與想正裹纏著亂成一團。

然而時刻不饒,這節骨眼兒上。

猛地——“劈裏啪啦”混亂響聲,是杯盞被人拂落狠摔在地上的聲音!緊跟著是赫連權略帶醉意的揚聲質問,“人呢?!”

守衛戰戰兢兢答道,“人在裏間,已休息去了。”

赫連權闊步走去,越過屏風,猛地推開那扇門——風動簾幕、微微搖晃,敞開的窗扇有細雨飄進來……房間內有幾分濕潤的氣息。

鐘離遙倦意闌珊,正有幾分怒意,“吃醉酒便擾人清夢,哪裏來的蠢貨。”

赫連權登時換上一副笑容,“本王不知昭平睡下了,失禮。”

說著,他左右環顧房間一圈,又走到窗前,慢騰騰的關了兩扇,方才回身來道,“怎麽開著窗呢?若是這樣入睡,恐怕夜雨驚風,濕寒傷體。”

“怎麽?不順利?”

“順利。”

“那你發的什麽瘋?”

“……”

順利倒是順利,只不過退場出來,暗黑無人處,赫連權到底還是聽見了末六部的首領,重聚在一起,於告別前竊竊說了幾句閑話。

[他當初不是猖狂來著,怎麽今天也落到這副田地,還需我們幫忙?一個弒父娶母的下流胚子罷了,還擺出王的身份來了。]

[不過……他雖不是個東西,到底還是要幫的。宗政一家獨大,最後吃苦的還是我們,索性趁這個時機,與他殺一殺銳氣!]

[連他親爹都不放在眼裏,這會兒又孝順起來,認個二等的爹了。]

正是因這幾句話,戳中了他的痛楚。依著他往日的作風,這會兒長戟割喉,早就給這幾個人殺幹凈餵狼了!然而因想到鐘離遙的囑咐,一時留他們還有用,便只得忍氣吞聲,權當做沒聽見了。

“等本王整頓完這幫廢物,才要他們好看。定把那些不聽話的……通通殺掉!”

鐘離遙對他的狠話興致缺缺,回憶著唇邊觸感,正煩的很,“都殺了太平,就怕你沒有那樣的本事。”

赫連權添了兩分怒意,“你不要以為本王不敢殺你。”

“赫連權,用人,要用到極致,殺人,要殺的痛快。”鐘離遙倦倦打了個哈欠,覆又躺回去,“十七部間關系覆雜錯綜,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幾個人數龐大的“家”聚在一起罷了。左鄰右舍間的摩擦——你只管殺,有什麽用。”

赫連權猛地被點醒,“家?”

鐘離遙背過身去,淡淡補了一句,“人多了是家,人少了也是家。”

赫連權微瞇金眸,竟盯著人,於光影暗淡中露出笑來。

家……嗬,昭平果真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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