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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痛貫心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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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痛貫心膂

“就是這樣, 再來!”

身子強健的兵士縮小包圍,猛地撲上去了,三五個人圍著謝禎, 是赤膊的激烈打法,那動作迅猛剛勁, 不比戰場上少幾分氣力。

謝禎硬生生接住,反肘打了回去,三五人糾作一團抱住他腰身,卻叫人狠狠地甩開了,那拳頭落得有破風聲。

不知是添了憤怒還是傷心, 此刻力能扛鼎、以一當百, 猶將軍是也。

“將軍操練了一上午, 還未停歇,可曾勸勸?”

黃文瞪大眼睛,盯著魏肅瞧, “您說勸將軍?哪個能勸住?!人家傷心生氣, 打打拳, 也不妨礙什麽事兒,自找黴頭,我可不勸!”

“沒有別的動靜嗎?”

黃文搖搖頭, “沒有,自打那天昏了過去, 再起來, 就不吭聲了。”他忽然又想起來一岔兒,“前方探信兒的急報來的勤了, 恨不能一個時辰一趟,別的, 將軍不曾安排。”

梁文北插了一句話,“今晨我去找將軍,瞧見他盯著一冊書卷楞神兒,什麽美人的。”

“什麽美人的?”

“就是美人嘛,開頭寫著思美人三個字。還有別的字,沒看全。”

“……思美人?”黃文震驚,“將軍又不急著救人了?思什麽美人?”

“……”魏肅略一思忖,明白了個大概,忍不住說道,“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們也該修修學問,應是‘媒絕路阻、言不可詒’的惆悵了。”

黃文小聲嘟囔了兩句,“這都什麽跟什麽,什麽沒掘?也不急著救人嗎?”

魏肅心底比他還急,愁的連夜都不敢闔眼,“不必多說,救不出公子來,你我就等著驚雷暴雨吧。”

黃文驚道,“怎麽?君主也知道這事兒了?”

梁文北也追問,“這公子也算是正經侯爺,君主可曾說別的?”

“哎——”魏肅火燎燎的嘆氣,“這都什麽啊,哎喲,你倆就別跟著添亂了!”

三個人聊了半天,也不知到底是什麽跟什麽,亂七八糟散開了,滿腦子跟燉了粥似的——魏肅實在忍受不住,急匆匆上前,將人群撥開,瞧見謝禎冷著臉擡頭看他,卻一言不發。

“將軍,現今不是消沈的時候,公子的安危你竟也不管了麽?你可知道,每多一分,每耽擱一刻……”魏肅忽然頓住了,目光落在謝禎鬢角的絲縷白發上,直楞楞的將話哽在了喉間。

那兩鬢像是落了雪,染得白透了,因摻雜在黑發了,遠處看不清——站在面前,卻猛地給人嚇了一跳。

謝禎接過旁人遞過的白巾,沈默著擦了擦汗,隨即撿起一旁的外襟袍穿上。那目光盯著他看了片刻,徑自回身走了。

留下魏肅一個人在原地,怔怔的,良久回不過神來。

是夜,驍風狂起,興許是暴雨的前兆。

隨風而赤烈燃燒著的,是西鼎的糧草帳和牛羊營欄——就連庫房的頂棚也叫人挑開燒了,露出一堆白燦燦的鹽粒,暴露在稀薄的月光下,閃爍著晶瑩,與周遭的烈火映照交輝,顯得華麗而壯烈。

值守兵士疾呼救火,忙亂之中又聽見遠處喊,“敵軍偷襲!——”

這是西鼎的主營,大批兵力駐紮屯守,他終黎哪裏敢有這樣的底氣?!消息來的突然,震驚之餘,赫連權闖進人的臥榻,盯著鐘離遙看了三秒,目光怒意沸騰。

鐘離遙只慵懶擡眸看了他一眼,便翻身繼續睡了,那話也顯得從容,“子時養肝氣,勿要叨擾人睡眠。”

赫連權怒道,“終黎突襲我軍主營,難道不是來救你的?”

鐘離遙漫不經心回道,“你既擔憂,守著便是。”

赫連權正要開口,外頭急報,“王!謝禎!是敵軍主將謝禎來了!”

鐘離遙仍背對著他,不為所動,連呼吸都濃淡合宜,半分不曾亂了。赫連權盯著人的背影,冷笑了一聲兒,“來人看住他,本王親去會會謝禎,今晚一定要了這狂徒狗命!”

聽見赫連權闊步邁出帳外,鐘離遙方才坐起了身,只盯著那垂蕩的幕簾幽幽笑道,“誰要誰狗命,還不一定呢。”

緊跟著,又是一句關切的責備,伴著笑低低響起來,“這混小子,到底不聽我的話,只管到處亂跑!”

現今,謝禎守著地勢便利,從嶺-灣-峰線多路突襲,進可攻、退可守,直打的神出鬼沒、詭譎無蹤——讓整個西鼎大營牛馬奔騰、狼嚎人叫!

那血影蹁躚,掙紮奔逐著墜倒在地,頭顱被活生生割下時,濺起一串高昂的鮮紅,噗嗤一聲灑落在旗幟上。

“王,不好了,咱們的軍旗被砍斷了!”

赫連權勒馬站住,怒喝道,“這也看不住,一群廢物!”

罵完,不等人反應過來,便朝旗幟方向急急的追過去了,那馬蹄疾馳,越過四下裏隨風濺射出來的小火苗,燒了一半的橫梁,直奔謝禎!

哪知謝禎早已逃了個無影蹤,竟真的不曾去搜救鐘離遙!

翌日清晨,落了一陣暴雨,沒頂的庫房鹽粒化成湯水全淌岀去了。

西鼎營中滿目狼藉,眾人盯著那高高佇立的“謝”字軍旗,和上頭掛滿的一串串人頭,恨的牙都咬碎了。

隨著雨水,血跡滴滴答答往下淌,掛在旗桿上的人頭面容各異,睜眼的、閉眼的,驚恐地、茫然的——竟還有幾個瞧著頂頂漂亮的姿容,染了血跡,尤顯狼狽可惜。

鐘離遙負手靜立,瞧著宗政明懷摸著那幾張漂亮面容落了淚,恍惚想到,這應當就是她慣寵愛的房奴了吧。

那灑掃各處的人瞧見他,頓皆停住了手中動作,霎時,無數道誅之而後快的狠戾目光齊齊盯住他。

鐘離遙淡淡應道,“好腥的晨霧。”

“……”

不等宗政明懷及其餘人發作,禦馬疾馳而歸的一個女子翻身下馬,猛地登上兩層臺階,揪住了鐘離遙的襟領,“定是你報了信,不然那謝禎何以如此清楚布防及營帳各處的位置。”

那女子面上還有兩抹灰塵,濺上血跡幾許,仍能看的出來姿容英氣漂亮。兩道眉狠狠皺著,一雙淡金色的眸與赫連權有幾分相似,較之那桀驁不羈,女子顯得端莊嚴肅——鐘離遙慢慢回憶起這張臉,笑道,“赫連絕音?”

宗政明懷也站起身來,一雙淚眼狠盯著他,“是你?”

鐘離遙毫不介意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只微笑著反問道,“我既是你們王請來的‘客卿’,不惜丟下婚事也要找的人,是否作了奸細,不應當去問赫連權嗎?”

他意味深長,將那矛頭轉移到赫連權身上去,“我二人有君子之約,若我是奸細,那他又是什麽?”他輕輕撥開赫連絕音狠攥著的手,“娘子想殺‘敵’,也別找錯了人才是。”

赫連絕音壓低聲音,湊在他耳邊冷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兄長叫你迷住了,他現今正護著你。不過……你當真以為,我殺不了你?為了西鼎,我可是什麽都做的出來。”

鐘離遙輕聲笑了,他忽擒住人的手腕,那力氣分明就是強迫著她將手放回自己脖頸處,“殺我?娘子——請。”

赫連絕音竟覺得那微笑底下是倏然冷下去的寒淵,深不見底。

這人面皮瞧著雖然謙和,可手上力氣鉗制住人卻甚為強勢,她掙了兩下、竟分毫動彈不得。

兩人暗自交鋒中,鐘離遙忽然松了力氣,隨她動作,笑容微微。赫連絕音怒急,不再受轄制的手猛地用力,狠掐住他的脖子,“我這就成全你!”

那氣力正要重起來,猛地一聲怒喝,“放手!”

赫連權疾疾勒馬,幾乎是沖到人面前的——他鉗住赫連絕音的肩膀狠狠甩開,“本王叫你放手!”

赫連絕音怒道,“你竟還護著他?!前腳為他放走俘虜,後腳縱容他給敵人報信!謝禎也定是為他而來!赫連權,你是色令智昏了不成!這個王你若不想當——”她抽出骨刺刃來,頂在赫連權脖子上,那刃鋒利,頓時紮破肌膚直淌岀血絲來,“我自會替你做!你這蠢貨……休要讓赫連族氏蒙羞!”

赫連權毫不畏懼,冷著臉攥住她的刃,連手心也潺潺淌岀血來,那聲音咬在齒間,越發顯得狠戾而陰森,“再多嘴——本王第一個殺了你!”

說罷,他撥開人的刀刃,扯住鐘離遙的腕子便進了營帳內去——丟開人,那聲音仍舊冷,“公子哪裏傷著了?”

在這陣兒,鐘離遙忽然想念姝兒了,若他‘色令智昏’之時,姝兒要撥開刀刃要他退位,恐怕他舍不得罵,還得拉住人絮絮念叨幾頓,在背後給人仔細指點了。

若是禎兒要撥開刀刃逼他退位嘛……鐘離遙兀自笑了,他能有這出息才奇了呢!

“你笑什麽?”

“無事。”鐘離遙道,“笑你這個王當的委屈,四處的隱患都留著不舍得殺,內裏一團亂,與人打起仗來,有個幾分的力氣往外使?難不成只靠你一個人孤勇?”

“公子凈說風涼話,西鼎不比終黎,什麽都是主子的好。我們這可沒有什麽爹給娘給的身份,都是各自憑本事的!”

“這我知道,可你難道沒有這樣的本事?”鐘離遙冷笑,將他遞過來的濕巾帕擦拭了兩下被人攥過的手腕,才敷在脖頸間,“何故用武力,借刀殺人難道不會?”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看你也是個草包。”鐘離遙嗤笑一聲兒,又道,“宗政必除,但要留下宗政明懷;再有這赫連絕音的作風比你更適合領導西鼎,也必除之。”

“哦?公子以為,如何除?”

鐘離遙盯住人,似笑非笑,竟只撂下一句話,“不知道。”

為他這句敷衍的不知道,赫連權竟真的行了個禮,學著那終黎文士的姿態,與人道,“權有心請教公子。”

鐘離遙笑道,“那旗桿上,掛了多少人頭?”

“足九十九顆。”赫連權面色不善,“你最好是真心幫我,如若不然,這血仇必也算你的一份子!到時,我割了你的頭送給西鼎的牛羊當草料吃。”

“嘖,這便是你求人的態度?”

“昭平還想怎樣?”赫連權冷哼一聲,拂袍坐在他面前,語氣頗為不耐煩,“若不是留你有用處,本王真想殺了你解氣!謝禎燒了糧草,放走牛羊,掀了庫房,滿屋子的珍貴雪鹽被暴雨淋成了湯水——接下來的日子,必定更加艱難。你若識相,抓緊出謀劃策,興許還吃的上飯!”

“剛才我聽赫連絕音說,你放走了俘虜?”鐘離遙笑道,“怎麽與我知道的,有些出入?”

赫連權不悅道,“你既知道了,豈不更該與我謀劃?本王守了信,還望昭平勿要磨蹭推脫。現今本王進退兩難,在營中受諸眾眼目盯著,行差踏錯正艱難,少不了有人想要你性命——到那時,攔不攔得住還未可知!”

“說起來,我們終黎營中還有你們的幾個俘虜,都是好身手,赫連權……你可不要說你不知情。”

“哼,你們抓的俘虜還少嗎?本王哪裏能一一記住?”

“這個人,恐怕你一定知道。”

“哦?何人?”

“宗政祁。”

“……是他?”

“看來……不是你派去的了?”鐘離遙笑道,“他瞧著是個忠誠的人,背地裏與你們勾結的不清。若不是你派去的,恐怕另有其人了。”

赫連權擦著脖子和面孔上的血跡,應道,“那是絕音的好信徒,定是她了。”

“那他……和宗政一族,什麽關系?”

“明懷的哥哥、宗政老頭的好兒子,往日與他父親並不對付,與本王也不算聽話,左右只與絕音關系親密些——他二人打小的玩伴,本是個不錯的苗子,可惜他一心要求和,遭了人白眼也這樣說,氣的宗政回與他斷絕了關系,攆出去了。”赫連權道,“說他是俘虜,是我們的內賊,倒是冤枉他——他是真打算去找鐘離遙求和的。”

說著,赫連權嗤嗤的笑出聲來了,“這小子,若真被謝禎抓住,免不了要吃苦,本王倒要看看,他說的‘息戰求和,保養民生’是不是屁話!本王也還奇怪,那個鐘離遙,舉兵來犯,怎麽就仁德愛民了?——就興他終黎的民是人,我們西鼎的便不是人了?”他瞧著鐘離遙,又補了一句,“往日裏從本王手裏搶走的東西,早晚要他吐出來。”

這幾日總挨罵的鐘離遙,長嘆了一口氣,到底沈默了。

時機總是來的蹊蹺,二人正談話,不大會兒,斥候報來一封加急的戰報,墜著金羽,一紅一白兩封綁在一起。

依往日規矩,紅封是戰書,白封是求和——連著兩封的,赫連權也是頭一次見。

赫連權拆了信,讀罷紅色這封,才去讀另一封,神色漸漸黑了下去。

兩封讀罷,氣的人拍桌而起,“好你個謝禎!”

鐘離遙只冷淡靠在臥榻上,並不理會,赫連權將目光轉過來,盯著他將信丟在人面前,“你倒不著急!”

鐘離遙慢條斯理撿起信來看:

[兵馬已調遣到位,八州呼應,舉國之力,對轉西鼎,若不交人,三日後與你軍開戰,此戰必竭,不懼傷亡,不惜代價,不死不休。]

[今攜俘虜三百人,宗政族人二十人,各部妻女四十三人,西鼎婦孺七十六人,與你交換公子一人,三日後若不見人安生歸來,則以戰書立誓。]

“不懼傷亡,不惜代價,不死不休?”赫連權慢騰騰的重覆著這三個破釜沈舟的詞匯,不敢置信道,“你,到底是什麽人?值得終黎舉國之力出動?——這樣的底氣,難道連鐘離遙也應下了不成?”

鐘離遙模棱兩可,“‘應當’是應下了。”

來人問,“王,信使已經扣下了,我們要如何答覆?”

“容本王想想。”赫連權沈默片刻,方道,“那信使呢?喚人來。”

趁他去喚人的間隙功夫兒裏,鐘離遙笑問,“如何?可要放我回去?想必將軍的本事,你也知道的。”他悠閑的給自個兒斟了一杯茶,嘆道,“就是不知,這萬萬大軍,西鼎能撐持個幾日了。”

赫連權睨了他一眼,忽然撥開案幾,給人摁在榻上了。那案幾被掀翻,茶水滾了一身,襟領連帶袖衣,都濕漉漉的裹在了身上,粘稠中撲鼻的血腥與煙塵氣,縈繞在鼻尖。

混了血塵的謝禎是破土的花骨朵,混了血塵的赫連權卻是那下水溝裏的死老鼠。

鐘離遙掙了一下,未曾脫開,被熏得暗自作嘔,便只好別過臉去,冷笑道,“這便是你說的‘客卿之禮’?”

“權宜之策,只得是得罪公子了……”

倆人湊的近,一個摁住一個,似壓似抱……瞧著親昵,底下手卻發了狠的鉗住、推搡,動作遮住了袍衣,顯得暧昧。

梁文北進門來的時候,人都傻了,“……”

鐘離遙瞧見他,也微怔了怔,片刻才反應過來,估計是謝禎實在憂心,遣了他來探探虛實,瞧一瞧自個兒是否安好。

眼下,他推不開人,迎著梁文北那震驚焦灼的目光,暗自咬牙,在赫連權耳朵低聲道,“赫連權,你再不松開,休怪我不客氣了。”

聞言,赫連權方才慢慢的松開人,那手脫開時竟猛地扯著他的袍衣下擺,硬生生撕下一塊布來,幸好那雙腿還受了遮蔽,只露出了白色的裏褲!

鐘離遙頓時楞住,瞧見他揪著那塊布料起身,故作暧昧的整理了一下淩亂衣衫,方才闊步走到梁文北面前,略打量了人一眼,便將那布料丟在他臉上,“回去與謝禎說,公子在我這兒,樂不思蜀,恐怕不能回去。”

梁文北怒道,“赫連權,你休要放肆,公子乃是……我們將軍的兄長,豈容你這等……這等……”

眼見梁文北臉都憋紅了,仍說不出來,赫連權替他補充道,“容我這等……壓在身下?尋歡作樂?抑或歡好?”

梁文北握緊了拳頭,那手臂青筋暴起,幾乎受不住了,“你豈能這樣侮辱公子!你!——赫連權,我跟你……”

那一拳頭打出去,被赫連權轄制住,猛地甩開——“回去,轉告謝禎:若他敢出一兵,我就在陣前,與昭平歡好——叫謝禎與千萬兵士瞧瞧,那不曾見過的春色。若他敢動一卒,我就殺了白昭平,叫謝禎親手抱著屍身回轉。”

“你們八州之力又如何?左右不如我一刀殺的快!他若不在意昭平安危,盡管出兵就是。”赫連權冷笑道,“這身骨性命,在本王手上,別說傷與不傷、殺與不殺,本王想怎樣,就怎樣。謝禎若不信,盡管試試便是——仗總歸要打的,縱他贏了,又如何?”

赫連權擡手拍在梁文北臉上,肆無忌憚的笑道,“不然……我現在便殺了,你將屍身帶回去?如何?”

梁文北受著屈辱,目光盯著鐘離遙,當下卻一點不敢反抗,他口氣不由得難過,“公子……公子,你、你可曾安好?……”

鐘離遙忍吞下怒火,微笑與他點了點頭,道,“轉告將軍,勿思美人、惜往日。②”

梁文北困惑皺著眉頭,全然錯了意,“公子,你怎能這樣說將軍!什麽思美人,他分明是在意您的安危!”

“……”

鐘離遙突兀的想著,應當與這群大老粗修修學問了。

赫連權對終黎文化更不曾有什麽過深的了解,此刻聽罷,便只笑道,“聽見了?昭平與本王相好,並無不願,回去告訴謝禎,今日之仇還未報,本王與他終有一戰,不過……不是在三日後。”

梁文北不聽他的話,只盯著鐘離遙看,似要看出什麽悲戚與痛苦來,卻怎麽也分辨不出那微笑親和是什麽意思——良久,他怒問,“公子,您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哦……”鐘離遙淡淡笑道,“是有一事。”

梁文北與赫連權同時緊盯著人看,只聽鐘離遙不緊不慢的說道,“家中養的那只犬兒,要仔細照顧,加餐飲水;因這只犬兒,我滿心肝兒疼的緊,定不許瘦了。”

“……”

“……”

赫連權嗤笑出聲兒,目送著梁文北怒火中燒的掉頭走了。

“若是知道一只犬兒,都這麽重要,那謝禎——指不定要多傷心了。”赫連權心滿意足,“瞧著昭平也不著急,白枉費那謝禎的真心真情了。”

“幹你何事兒?輪得到你指三道四。”鐘離遙懶懶道,“如何,我陪你演了這場戲,可過癮了?”

“過癮。多謝昭平成全,餘下日子,便請公子好好指點一二了。”赫連權回身坐在他面前,盯著那缺了一塊的袍衣笑,“這件衣服,本王會賠你的。”

“只一件袍衣便罷了?那滿嘴的下流也該收斂,叫人聽著幹噦。你我只刀劍相對,指不定誰要陣前承歡。”鐘離遙扶著胸口忽皺了眉,那口氣真情實感,“實在不三不四,只略想一想,便叫人惡心的難受。”

“……**”

鐘離遙那眼神仍輕薄,壓蓄著臨視之不屑,克制著殺身之寒凜,盯住人只顯得意味深長。

這三兩句,實在讓人受了挫,從面皮到心坎裏都覺得挨臊。好在赫連權受慣了那目光,也聽慣了人的嘲諷不屑,佯作平靜道,“往後再不提了,便是。”

說著,他將那案幾擺正放置好,方又重新添了茶水與人斟好,並鋪展了一張手繪的羊皮卷圖,上面都是異文,只有幾個關鍵的姓氏又拿正經文字標註出來,“這幾個,便是西鼎主要的部族,除了宗政一家獨大外,還有各族勢力不服,暗自內鬥,戰事上也剖為計較。”

“……這也好辦。”鐘離遙笑道,“我與你一點法子,保管見效,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赫連權湊近了人,仔細聽著……氣氛愈發和氣一些。

同時,與之相隔三道防線的終黎大營,卻不似這般!雖剛打了勝仗,卻仍舊肅穆沈寂。

天色見黑,梁文北失魂落魄歸了營帳,牽著馬左右轉圈,不敢回營。此刻,他心中回憶白日所見,越想越窩火,越想越生氣,只恨不能仰面長嘯,悲憤淚流。

好端端的公子,與敵人沆瀣一氣,他可怎麽跟將軍交代!

謝禎等人都急壞了。魏肅尋到他時,梁文北正一人坐在草坡上哭!眼見雙眼核桃一樣的,梗著脖子不知生的哪裏的氣!

“你、你這是做什麽!一個大男人,你躲在這裏哭什麽?大家都急壞了!”

他抽了抽鼻子,不耐煩道,“也別急了,人家好端端的呢!哪裏輪到我們著急了。”

“是你好端端的,還是公子好端端的?!”

梁文北氣道,“都好端端的!”

“那你哭什麽!”

“我替將軍哭,還不行嗎!”

“……”

好歹梁文北是個實在人,跪在營帳裏滿肚子委屈都往外說,“公子與人正親昵歡好呢!將軍也不必尋了,枉我們心急火燎,人家倆人糖裏伴蜜呢!”

氣的謝禎給了人一腳,“好好說!”

梁文北也不哭了,一五一十說分明,“我去時,公子與人正滾在榻上,不知做些什麽呢!別問我做什麽,我不知道!”

魏肅急了,“這是什麽話,你怎麽能不知道?”

他著急的比量著,“就是這樣、那樣摁在榻上,我哪裏知道滾在一起時做什麽?反正衣衫淩亂!見我來了,赫連權方才松開人,爬起來,扯了公子袍子上的一塊布。”梁文北從懷裏掏出來,遞給謝禎,“他說……他說……”梁文北深呼吸了兩口氣,別過臉去,又不吭聲了。

“說什麽,你倒是說啊!”

梁文北看著謝禎那張結了冰的憔悴面容,再看人兩鬢的白發,只跟著委屈道,“我說什麽我說!那話難聽的很,我怕說了,將軍傷心!你瞧瞧,這才幾天,都憔悴成什麽樣子了!我不說,你們打死我吧!”

“……”魏肅安撫的拍拍謝禎肩膀,“興許只是權宜之計。”

謝禎沈聲,蹲在他跟前,狠狠揪著人的領子,那聲音啞的快碎了、幾乎是懇求的問道,“到底說什麽了?”

“他說……若敢出一兵,他就在陣前,與公子……與公子歡好——叫您與千萬兵士瞧瞧,那不曾見過的春色。若敢動一卒,他就殺了公子,叫您親手抱著屍身回轉。他還說,八州之力又如何?左右不如他一刀殺的快;我們若不在意公子安危,盡管出兵就是。”

謝禎喉嚨都哽住了,“那、那兄長……可曾安好?”

“公子安好無恙,瞧見脖子上有指痕,腕上有些破皮,像是戴鐐銬磨的,別的沒看見什麽傷處,精神也還好。”

謝禎似微松了一口氣。

梁文北瞧見人那傷戚神色,猶豫了片刻,方才道,“還有兩句話,公子要我帶給您,您是聽也不聽?不過……依我看,最好別聽,免得更傷心。”

“快說!”

“公子說……說,將軍勿思美人,惜往日。”梁文北替人不服,“就憑這句話,赫連權說他二人歡好,果真不假!”

本是生氣抱怨,哪裏知道,聽罷這話,謝禎卻亮了雙眼,激動握住人的肩膀問道,“兄長還說什麽了?另一句呢?!”

“公子原話說:家中養的那只犬兒,要仔細照顧,加餐飲水;因這只犬兒,我滿心肝兒疼的緊,定不許瘦了。”梁文北怏怏的,“再沒別的話了,連一句將軍都沒問候!”

就在大家困惑不已、不知如何安慰將軍時,魏肅卻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了,他再度拍了拍謝禎的肩膀,“這回好歹放心些了?”

謝禎勉強點了點頭,露出一絲微笑來。

梁文北和黃文齊齊問出聲來,“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因無法傳信與將軍,故而只能掩人耳目,赫連權這小人胡言亂語,請將軍不要相信,公子心中甚為記掛將軍,請將軍珍惜身體,他一切安好。”

“……”黃文撓著頭,半信半疑的瞧了大家一圈,果然在所有人臉上,都看到了同樣的困惑之色。

“算了,跟你們也講不清楚。”魏肅擺擺手,道,“今日先散了吧,先容將軍歇息一晚,再做定奪。”

出了營帳,黃文問,“你一個大男人,聽不懂就聽不懂,你哭什麽!”

梁文北受了臊,反問道,“你聽懂了?”

“沒有。”黃文安慰人,“嗨呀,他們文人謅來謅去的,別管了。”

“……”

唉——幸好謝禎聽懂了。

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那“思美人”竟用的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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