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並章] 險象環生

關燈
[合並章] 險象環生

被踩在腳下, 便無法分辨何為兄弟,何為手足,那愛與恨, 在血脈纏繞的莖中,如根生兩朵, 卻廝殺吞食。

[你必倚靠刀劍度日,又必事奉你的兄弟;到你強盛的時候,必從你頸項上掙脫他的軛。]

“這是何意?”

聞聲,本倚著軟狼皮榻欄上的男人,好整以暇的擡了眸。

兩人對上視線, 赫連權那含著戲謔的目光先是細細打量人一晌, 而後才落在他手中那張鑲嵌了銅制角釘的羊皮卷上, 不鹹不淡的解釋道,“儺婆蔔過的一句箴言,那是本王的婚書。”

卷上有幾句勉強讀明白的話:

[你為天神留下你的骨, 為仇敵洗凈你的血。]

[弒神者, 無上的勇士, 地獄之火,涅槃之侍者]

[你的敵人在暗處窺見你,天神為他祝禱:你必倚靠刀劍度日, 又必事奉你的兄弟;到你強盛的時候,必從你頸項上掙脫他的軛。②]

鐘離遙擱下那張羊皮卷, 腕上的鎖鏈伶仃作響, 卻仍顯得神色從容,“瞧著不像是什麽吉利話, 讀起來拗口。”

“本王從不信什麽鬼神之說,蔔兇問吉, 不過圖個趣兒。”赫連權把玩著手中雙刃佩環,哼笑道,“本王只相信手中的刀戟。”

鐘離遙與他對坐,同樣微笑——若是忽略那冷眸中銳利的鋒芒,兩人之間反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故人。

“赫連權,你捉了我來,可有什麽‘要事’要商量?難道只是要我這般陪你聊天?”

“公子可算是開口問了。”赫連權擱下那佩環,橫肘靠在案幾上,與人近了幾分,“這幾日,也真是沈得住氣。無他,本王……只是想和公子交個朋友。”

鐘離遙輕嗤一聲兒,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本王要與你交個朋友,難道不行?”

鐘離遙晃了晃手上的鎖鏈,拾起一枚刃環細看,口中淡淡道,“天下知己三千,唯獨你這樣的朋友,我還未曾交過。赫連權,我與你不過一面之交、萍水而已,左右算起來,也是殺身的仇敵——怎麽?……打算向將軍投降了,想與我討個交情?”

“投降?笑話。”赫連權盯著人笑道,“本王要殺了謝禎,將那莽夫的頭顱獻給鐘離遙做壽,再屠了上城,坐一坐那寶座方才過癮……不殺此二人,難洩心頭之恨——說什麽投降,豈不是白日做夢!”

“就憑你?這點子殘兵……恐怕破不了徽西。”

“若只憑我,興許有幾分不足。若是你我聯起手來,再添幾個內賊,就好說了。”

鐘離遙頗有興致,“哦?”

“本王需要個聰明的幫手,才請公子來的。”

赫連權俯身湊近了他,那目光緊緊的鎖住人,指尖輕浮伸出去,剛要觸到那玉潔的下巴,便被人用刃挑開了。

那聲音冷淡中帶著幾分威脅,“仔細傷了手。”

赫連權避開半寸距離,意猶未盡的笑道,“公子若是助我,到時,本王在上城與你封個並肩的王侯當當,豈不比作客卿快活?別說那宮苑了……說不定連枕頭都給公子分一分。”

鐘離遙笑罵,“嗬,沒眼色的蠢貨。”

“嘖——”赫連權收了笑,挑眉看他,“好端端的,公子罵的這是什麽話。”

“無他,想罵便罵了,正覺得你是個沒眼色的蠢貨。”鐘離遙笑道,“以少勝多,你憑什麽認為我有這樣的本事?再者,鳳皇非梧不歇,昭平縱是有心選,也選謝禎那樣的威武的將才——你算什麽東西?除了謝禎,終黎千千萬猛將,哪一個不與你較量較量?”

“威風的將才?那謝禎算什麽英雄?不過是個讓人踩在腳下的莽夫罷了,焉能與本王相比?”

鐘離遙冷笑,不置可否。

“這樣瞧著,本王倒疑心你與那謝禎有些貓膩,難道也謀劃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主意?昭平……你若——”

鐘離遙丟了那只刃環在案,挑眉看他,“在下姓白,旁的稱呼,聽著牙磣。”

赫連權無所謂的笑道,“權與公子,一見如故,公子有沒有這樣的本事,那就當權賭一回了。本王知道——你們終黎的人,總講究什麽名聲、風骨,可那些到底是虛的。你若跟了本王,日後的金銀富貴才最實在。”

“昭平……”他頓住聲兒,“哦不,公子。本王倒也不急,容公子慢慢的想。今天還有正事要辦,就不陪公子閑聊了。”

“哦?什麽正事兒?”

“請了幾位終黎的人來,”赫連權站起身來,走出兩步忽然又頓住腳步,扭頭看了鐘離遙一眼,那笑容帶了幾分深意,“算了,與公子見見也好。”

鐘離遙微笑不語,瞧著他覆又坐了回去,揚聲喚道,“帶終黎俘虜來與本王見。”

那袖中的手緊了兩分,自詡賢明仁德、治世太平的君主親見他的子民帶著鐐銬與敵人俯首欺壓,應當有怎樣的隱忍與怒火呢?

知他做戲——鐘離遙克制著心底波瀾,只冷哼了一聲。

被帶進來的五六個人,其中兩個是兵士打扮,剩下三個是普通百姓,旁邊兒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兒,那鐐銬架在脖子上,磨得皮肉潰爛,血痕淋漓。

西鼎兵踢了人兩腳,摁著人強迫跪下,“老實兒點!”

那兩名士兵不跪,高昂頭顱、神情倔強,身上便又狠挨了幾鞭子,抽的皮開肉綻。推搡折騰一陣兒,直達的鋼鞭沾了汗水不趁手,又將拳頭密雨般砸瀉在臉上。

鐘離遙實在看不下去,沈聲道,“你二人便跪他一跪又何妨,少吃些苦頭。”

“呸,哪來的走狗叛徒,枉為讀書人。”士兵冷笑,吐出一口鮮血來,紅了滿嘴的牙,“大丈夫跪天地,跪君王,跪父母,豈有跪仇敵的道理!”

挨了兩句罵,連鐘離遙也微楞了片刻。他們哪裏知道,那尊貴的君王就在面前,縱是跪,也全為這禮數受在身了。

——鐘離遙睨了赫連權一眼,“你便要我這樣瞧著,我們終黎的勇士受這屈辱。何等男兒意氣,西鼎難道不識尊重二字?”

赫連權神情戲謔,似笑非笑的回了個暧昧眼神,那意思分明是,‘本王還沒聽說過對待俘虜要尊重的?’

見此,西鼎兵便還要再打。

“罷了。”赫連權攔住了人,只搓著指尖漫不經心問道,“你們倆這身子骨也經不起這麽打,若是願意說出點有用的東西來,諸如什麽作戰計劃,什麽布營防守的便利,本王也尊重你們,饒你們不死——若不然……便丟去餵狼,想來你們不怕死,那‘硬骨頭’都是狼崽子最愛啃的。”

旁邊兒那三名老百姓跪在地上,戰戰兢兢,聽罷這話,忙道,“王爺,您……您饒了我們吧!搜刮兩個銅板小的興許還有,這什麽作戰的事情,小的們也不知道啊!”

“我們就是來往做生意的。小的叫劉大民,是得了商人的差事,來西邊送貨的——”他拽著旁邊那個小孩兒道,“這是我妹妹家的孩子、是我外甥小牛,是家裏的獨子,他爹死了,他奶奶有病,他娘一個人撐持全家,才叫他跟我來闖一闖,這回是頭一次出門,就沖撞了您的地盤。您老人家就饒了我們吧!我們是啥也不知道啊!”

赫連權不耐煩的擺擺手,“閉嘴,本王沒有問你。”

劉大民頓時嚇得閉嘴了,倒是那小牛懵懂的擡著頭,盯著鐘離遙看。

鐘離遙招招手,喚他過來。小牛便起了身,湊到人跟前,任他擺弄了兩下枷鎖,並不能解開,倒是疼的人輕聲哼氣。

鐘離遙蹙眉冷笑,“半大的孩子你也擒來?赫連權,這樣的腌臜作風,叫人如何信得過你?若我與你為伍,莫說名聲,祖墳都教你辱沒個沒臉!”

因小牛苦著臉哼氣,這景象就在面前,縱這話專挑痛楚罵,也叫人一時沒法反駁。

赫連權語塞,“……”

因鐘離遙冷眸盯著他看,赫連權無奈喚了人與這小牛解了枷鎖,只道,“他們商隊越過了邊界,叫巡查的兵一起捉了來,又不是本王強要的人。難不成,你終黎大營也是上好吃穿對待俘虜?”

鐘離遙冷哼,“至少不會擒殺無辜百姓。”

當下,赫連權受了臊,只叫人解開那兩三個百姓,“剛好缺人手,弄到夥房裏做些差事好了,聽話的留下,不聽話的餵給本王的寵物吃。”

——嚇得那幾人連忙磕頭,“謝王爺饒命,小的們定好好的聽話做差事。”

鐘離遙摸了摸小牛的腦袋,“跟你舅舅去吧,別亂跑。”

小牛輕聲盯著他,說了句“謝謝哥哥”,便快步跑開,跟著劉大民出去了。

赫連權瞅著人似什麽稀罕景象,“喲,公子還知道疼小孩兒呢?家裏可曾娶妻生子?”

鐘離遙笑靨綻了春,暗自給謝禎定了身份,“內人擅武,相敬如賓。倒是這子嘛——西鼎白贈了個王,與我作兒。”他挑眉冷笑,“我的兒,你又何苦打聽來?”

“……”

“你!”赫連權吃癟,竟瞪了人一眼,再沒別的話說出來!

隨著人的低笑,殿營中沈默了片刻,赫連權玩味的瞧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又落在那兩個俘虜身上,“說說吧,可曾知道什麽有用的東西?”

兩個兵只咬緊了牙關,忍痛不吭聲,任憑那後頭的鞭子怎麽打,死活就是沒有第二句話。

“好個有骨氣的英雄。”赫連權站起身來,接過手下人遞上的鋼鞭,“那我就先要你一條胳膊一條腿——待你識相了,再說。”

“但皺一下眉頭,爺爺跟你姓!”

“……”

“……”

鐘離遙平白又挨了一句罵,微笑道,“你這樣的咬緊牙關為哪般?可值得嗎?”

“讀書人不思功名報國,去上城替主子賣命,只管在這勾三搭四,與這西關狗賊眉來眼去,好個狼狽搭起來的戲臺子,不叫你家中妻兒、祖上門庭羞愧才怪哉!”

“我胡迎光自懂事以來,家中老爹常念,丈夫報國,縱死也是個痛快!”那士兵罵道,“值與不值,和你有什麽幹系!我主英明愛民,仁德聖賢,將軍愛兵如子,與眾將士一同守家衛國,忠勇無二,我胡迎光有幸為國報身,無有一分不值的!倒是你,投奔了這狗賊,便不是我終黎之人,休要與我廢話,只管殺你爺爺是也!”

“如此說來,你老爹也是個英雄漢。”鐘離遙輕笑道,“祖籍何處?”

“如何?可要尋殺我全家?勸你死了這條心!爺爺我自虞城來,死魂英骨到虞城去,縱我爹見了,也要讚一句榮光!”

“虞城?”鐘離遙瞇了眸子,“你可認識胡老三?”

胡迎光仰面大笑兩聲,“竟連這也查的清楚,果不愧是狗賊,正是我爹!”

鐘離遙也跟著笑了,那笑聲爽朗帶著幾分肆意,“好!——好你個胡迎光,不愧是終黎男兒!”鐘離遙跟著站起身來,走進了人壓在他耳邊低聲笑道,“我與你父親乃是‘故交’,此番你若能安然回去,只一打聽‘白公子’,便能知道我是何人了。”

胡迎光狐疑看他,卻見鐘離遙抽身回眸,擡手握住了赫連權的腕子,“赫連權,你且不要動手,我與你做個交易,如何?”

赫連權盯著那腕子上潔白的手指,笑道,“說來聽聽。”

“你殺他二人,放他二人,左右不過是兩條性命,沒什麽用處,底下的兵士能知道什麽緊要的機密?想來不過是巡查落了單,叫你們捉住——而我,知道的可就多了。”

“哦?公子知道的那樣多,可願說出來?權可不信。”

“你放了他二人,我自會與你一些緊要的機密。”鐘離遙笑道,“隨便一條告訴你,也比這兩人的性命重要。”

“既如此,這樣虧本的買賣,你為何要做?”

鐘離遙松了手,淡淡笑,“我與他父親相識,也是機緣巧合,做個人情罷了。反正天遠萬裏,這鎖鏈加身,我左右逃不出去,倒不如也救條人命,與我家中‘妻兒’積點福德。”

見他遲疑,鐘離遙冷笑,“這買賣,你做也不做?乃為丈夫,竟如此磨蹭,好沒底氣的男人,豈不羞煞!”

赫連權登時氣笑了,“罷,兩條賤命,本王便與你做這個買賣!”

**

由著這個買賣,兩人在心裏都重新算計了些別的。

糾纏沒幾日,放走了俘虜,赫連權便拖著鎖鏈,將讓鐘離遙帶到了內營中。此乃是王君的庭帳住處,清涼避暑之用,溫度十分合宜,“這處隔了兩道門庭,便是公子的臥榻。”

“讓我與你住在一起?”

“左右闊敞的距離,與兩張庭帳有什麽區別?這上等的住處,總比囚房好,公子可不要不識擡舉。”赫連權挑眉笑道,“公子這是什麽表情,本王還能吃了你不成?”

鐘離遙嗤笑,雙目間含了一絲鄙夷,“什麽腌臜的房間,臭烘烘的,倒不如與我回了囚牢,也算清凈住處,比此地還隨心些。”

正是這不經意的一句話,不是怎的挑動了人的神經。

赫連權忽闊步近了前,猛地攥住了人的鎖鏈與他脖頸上也纏了一圈,牢牢禁錮往身子,便狠狠往那隔墻的華柱上一推,欺身緊壓住人,兀自笑了。

“說的也是。”赫連權湊的極近,那鼻尖似要貼著人的脖頸,“本王的庭帳配不上公子。別處是臭,公子這渾身……怎的這麽香?”

鐘離遙垂眸,殺意凜然乍現,“放肆。”

“放肆?若不說,只當你也是哪裏的王呢?可惜現今,死身的死身,亡國的亡國,割地的割地,本王實在想不出……何處才能養你這等華貴的人物兒了?”

鐘離遙不語,便見他輕輕的笑了。

“一個大男人,膚如凝脂、身若幽蘭,難不成,這袍衣底下竟藏了個女紅妝?”他說著另一只手便要往下掀,“叫本王探一探虛實,未必不是謝禎私藏的美嬌娘……?”

鐘離遙猛地掙開手來,擒住他的手腕,驟然擡肘撞開他前胸,趁他吃痛那鎖鏈狠狠甩在他臉上,砸的人當場吃痛一聲,連著後退兩步——!

“赫連權,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赫連權摸著痛麻的顴骨,又舔了舔唇角的血跡,卻也不惱,只微微歪著頭笑起來,“不知公子說的是‘待客之道’,是座上客,還是榻上客?依權看,這兩樣都是要的。”

“若是不能呢?”

那金色眸子裏泛著覬覦的光彩,有一種鎖定獵物的欲在狂妄叫囂,“權就喜歡昭平這樣的性子。”

他低低的笑起來,借著交易的名頭,似勝券在握,“如同買賣一樣,若是商量不通……那就只能強買強賣,委屈昭平,做個座下囚,抑或榻上囚了。總之……江山與美人,本王都要定了!”

鐘離遙氣極反笑,“竟沒想到,亡國在眼前,你還有這樣的閑心。”

“閑心?本王求賢若渴,多討昭平一點便宜,也無妨的。”赫連權冷笑道,忽然挑破話裏殺意,“你以為那日,我真的放了那兩個俘虜?

“這話何意?”

“若是他們回去報了信兒,難保不給謝禎可乘之機。本王早已拿了這二人的屍身去餵狼,倒是骨頭……還剩兩塊,昭平可也要瞧瞧?”

眼見鐘離遙臉色越發的冷湛,赫連權聲息又柔了幾分,“罷了,是本王失信,以後再補償與你便是。”他說著佯作可惜的嘆了口氣,“昭平連生氣都這樣好看,真叫本王不知該拿你如何是好。”

“不過是兩條賤命,你何苦這樣的傷心。昭平且放心,來日方長,本王不會為難你,待你想通了,一切再談也不遲。”

“赫連權,你可知,我能助你坐穩這西鼎的寶座?”

“權,相信。”

“那你?……”

“昭平可是要說,本王因小失大?”

鐘離遙不語,素衣裹身仍有不可侵的逼人氣勢。

只瞧著他,赫連權便笑了,“無妨,你若與我齟齬,這西鼎想要你性命的人多的是——昭平想要保命,必要與我合作。至於別的,本王知道,這事兒急不得,本王也有耐心,陪公子賞一賞花,看一看月什麽的。只是……別讓本王等的太久才好。”

鐘離遙越發覺得琢磨不透這人,可瞧著又不像單純的覬覦美色,那糾葛的欲、念興許還帶點更覆雜的成分,“赫連權,你當真心悅於我?”

“這是自然……”赫連權咀嚼著這個詞兒,又笑了,“本王不僅心悅昭平,更想要占有昭平,只消想一想這張臉、這身骨與本王承歡臣服……本王就覺得如打了勝仗一樣的暢快!說起來,昭平不懂男人,比起謝禎,本王豈不更浪漫體貼?”

——鐘離遙猛地捕捉到了弦外之音,“嗬,將軍可不會強取豪奪。若你只為了與謝禎較量較量,又何必牽系在我身。”

“如何?”

鐘離遙譏笑道,“我乃謝禎兄長,倒不如,你也認我做個兄長,豈不來的更快?”

“昭平果真小瞧了人。”赫連權回身走到榻前,一邊揉著面頰,一邊慵懶靠著,斜了眸光睨人,“若非小瞧本王,便是不識得謝禎的真情——那樣的莽夫,只一心記掛著的,除手足之情以外,難道沒有別的?”

鐘離遙不動聲色,“自然沒有。”

“這倒奇了。”赫連權兀自輕笑,“沒有更好,那昭平……”

他正說到關鍵處,忽一道脆聲兒打斷他的話,“王!您在哪兒?”

赫連權頓時斂了笑容,冷淡應道,“進來吧。”

那聲音熟悉,鐘離遙擡眸,竟是宗政明懷!二人再度相見,卻是這番場面,果真是造化弄人——明懷似叫人驚住了一般,楞在原處不動,“竟然……是你?”

赫連權慢條斯理問人,“明懷,你與人熟悉?上次綁了……”

宗政明懷連正眼都不曾瞧他,只盯著鐘離遙笑道,“這倒是命運造化,你也有今日!——我就說嘛,但有一日,叫我捉住了,還得甘心作奴才是。”她走近了幾步,瞧著人腕子上的傷痕,問道,“如何?做囚奴的滋味兒不好受吧!還不速速從了我,我便給你解開——如何?”

鐘離遙璀然一笑,意味深長,“好啊。”

宗政明懷扭過臉來,問道,“王,將這人賞了我作奴吧!”

才說罷這話,定睛一看,便瞧見人神色不善,臉上添了傷痕。宗政明懷方問道,“這是何時傷了的?”

“不小心磕到了,一點小傷無妨。”赫連權淡淡道,“這位是本王請來的‘客卿’,與你做什麽?休要胡鬧,你房奴已經不少了,現今做了主母,也該克制一些,不要鬧了笑話叫別人聽見。”

“一個奴而已,為何不能與我?”

赫連權冷了聲,“這是本王的人,你沒聽見嗎?”

“難道你也看上他了不成?”宗政明懷不悅,那話音帶了幾分威脅,“你既不願給,我便請父親來與您要,可好?”

“你……”赫連權剛要發作,忽想起來別的,到底是將怒火壓下去了,只得起身攬住人的肩膀,輕輕吻了吻人的頭頂,“何苦呢。明懷剛與本王成婚,便急著要新奴,怎麽?是本王哪裏不讓你如意了?還是那房事沒伺候好你?”

宗政明懷哼了一聲,驕縱道,“王當然威風,可我不過想要一個房奴,為何不能給?我偏喜歡他,這樣漂亮的面孔、只看身子也挺拔結實,多一個少一個又不妨事。”

“……”

忽然被兩人同時盯住,鐘離遙黑了臉,總覺得聽不下去了。

“你我剛成婚,才不過幾日,你便收納新奴,傳出去叫人笑話。”赫連權哄道,“不是不給,總要再等些時日,再者說,本王留著人還有別的用處,待本王打下徽西線域,收了十六城池,再將人送給你,如何?”

不等她說話,赫連權攬著人便往內間走,那聲音柔和許多,“你好歹也顧念夫君的名聲嘛——幾日不見,明懷越發的漂亮動人了,可想我了沒有?”

“哎呀,你做什麽?輕點兒……”

“……”

鐘離遙一時為這西鼎剽悍的風俗驚詫,又覺隱約飄散的聲音不堪入耳起來。那腕上纏的鏈子叫人掛在華柱上,狠狠拽了幾次,都掙脫不開,不由得心火怒起——

他自小飽讀聖賢書,從未越軌失言一次,更不曾與民間共話,罵過人爹娘,唯有這一次,終於狠狠地在心底罵了兩句。

——這個王八蛋!

大約兩三柱香的功夫兒,兩人香汗淋漓的出了門來。送走宗政明懷,赫連權方才走近了華柱去。那胸膛大敞未著寸縷,上頭布滿細汗並一道淋漓醒目的傷疤,他居高臨下,只垂眸看人。

鐘離遙倦倦的坐在那一方矮幾上,強忍著腥香汗氣,冷笑著擡了眸,“受限於人的滋味確實不好受,我如此,你也如此。赫連權,你一個王,倒不如直接做奴去了。”

赫連權冷著臉,擡手挑他的下巴,被人猛地狠打開。他也只是笑了笑,那聲音似無所謂,“若與昭平做奴,倒可以試試。”

“不如,你我再做個交易如何?”

“洗耳恭聽。”

“我替你鏟平暗流,令各部族甘心臣服,容你養兵生息,待來日與謝禎一戰。你,則以客卿之禮待我——如何?”

“若我說不呢?”

“那就請君隨意了。”鐘離遙神容平靜,一字一句說的堅決,“殺身、剔骨,抑或囚榻、承歡,昭平絕無二話,然——生殺大權在你,性命仍由我。”

赫連權被這氣勢撼住,怔怔間,又聽他道,“身骨於昭平而言,不過器具,為我所用——生殺囚奸,不過外事。無昭平之力,至多三載,西鼎必亡。”森*晚*整*理

赫連權冷道,“你不必嚇唬本王!”

“是不是嚇唬,你心中清楚。”

赫連權緩緩問道,“若是你肯助我,又能怎樣?”

“舉國之力,為你所用,至於……能不能打贏謝禎,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鐘離遙嗬笑道,“你二人必有一戰。”

見他不語,鐘離遙又問,“怎麽……怕了?”

赫連權沈默片刻,忽然擡手自袖中撥開一枚特制的金屬片,塞入鎖孔,與他解開了那腕上鎖鏈,那聲音沈而冷,“願以公子為座上賓。西鼎聚力之前,權,再不會造次一分。”

“如此……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