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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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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瞞天過海

衛從榆自收到信兒後, 就食不下咽、寢不能眠,可謂之翹首以待。可派出去查探接應的人都走了一整天了,也沒見什麽動靜兒傳回來。

眼看這日, 天色見黑,他急得在府衙大堂中, 踱步轉了三整圈,“哎,怎麽還不見人,快,再遣一批利落的去探!”

沈蔚塵扶案起了身, “衛兄, 今天都派遣出去三批人馬了, 再著急也得給他們回來報信兒的功夫啊。”

“這是要命的大事兒,原來不知道還好,現下知道了, 我心急如焚, 哪裏還等得了!但在徽西地界上掉一根頭發, 都是你我二人的罪過!”

“按時辰來看,也該到了才是。”沈蔚塵道,“不怪你緊張, 兩天前那一仗,鬧的動靜實在大。說來, 也真無愧是謝將軍, 打的實在精彩,整條嶺灣線都歸了咱們, 估計這陣兒,消息已經傳回上城了……且再安心等等吧!”

衛從榆望著外檐的橘輝日影濃轉淡, 不由的愁了起來,“哎——”

這哀哀的一聲長嘆,攜裹著合昏長風,自徽西一路傳到了上城。那橘輝光影下的連廊,德安同樣如斯嘆著,“哎……”

如今再看德安,發灰的眉毛耷拉著,全無了往日的精氣神兒,五十的年紀知不知天命於他而言,已然不重要了……他那伺候了半輩子的主子,才是他的天命,可如今,卻叫他看不見、摸不著,更也猜不透了……

他不光嘆,那下垂的眼皮兒下,到底擠出兩行清淚來,映著日暮,只讓人瞧見,便不由得跟著感傷。

又片刻,他聽見裏面的伶仃響聲,忙忙的拭去了眼淚,又緊緊吸了兩下鼻子,只露出一副親和的笑臉,一路小跑著進殿去伺候了——他可不能哭,免得帶傷了那剛喪夫便離了兄長護佑,身懷六甲還得撐持緊要的長公主。

鐘離姝扶著隆起明顯的小腹,靜立在桌案上點燃了那張箋子,又含了笑,“德安,快來,與你說個喜事聽聽,管保叫你再不去外頭悄悄的抹淚。”

德安忙湊近前去,叫人點破,笑的有幾分不好意思,“老奴伺候您開心來不及呢,哪裏敢偷偷抹淚,老奴不中用了,人一老,就愛有那迎風流淚的毛病。”

鐘離姝笑道,“哦?既然老不中用了,那皇兄回來,你也不伺候了?”

“哪裏能……”德安忽然頓住了話,“啊?公主,您說什麽?老奴是耳朵背了嗎?”

他忙忙的追問,“君主要回來了?可是真的?何時回來?我、我老奴這就吩咐廚膳……主子最愛的有那——”

鐘離姝忙打斷他,“你不要急,再快的車馬,也得半個多月,路上少一耽擱,就得個把月了,這信兒是到了,人還在路上呢!估計至多再有個五六日,便能見到。”她說著嘆了口氣,“再有兩日,朝會就該開了,須得想個借口拖延,等到皇兄回來才是要緊的。”

她盤算一陣兒,仍用了聖主身體不適當做借口,一時安了心,便只端坐殿中,等著人回來了!可如那衛從榆一般,他們左顧右盼,焦灼的火燒一般,又等了十日,竟還不見人!

若是自信遞出時便啟了程,信件飛書十五日,再怎麽耽擱,多十日也該到了呀——鐘離姝心急如焚,德安老奴更是渾身紮刺一樣的坐立不安,連日來“哎喲”的嘆氣,比那熱鍋上的螞蟻轉的圈兒還多。

這幾日,來“請安探視”的人來了又去,都叫人打發了。

可實在太久沒見到鐘離遙,滿城風雨鬧的厲害,加上徐戎二人收拾了一些緊要事兒,一些人叫苦不疊、連著怨聲載道,都積壓了不滿等著上稟——怎麽君主就充耳不聞呢!

若說這些人還好打發,卻有一個棘手的,一時叫他們不好處置。

那鐘離策日日求見,自早跪到晚,就候在外殿等著——偏要關心關心他的皇兄!

滿嘴的好話說盡,又露出一副盼待憂心的神色,念叨什麽,“縱皇兄不見我,與我說說話,叫我知道您的身子安好才放得下心啊”!

依往日裏的了解,趙太妃為人敦厚守禮,這鐘離策也慣沒什麽舞弄權柄的喜好,除了私下裏招募些客卿,辦些宴會熱鬧,也不見別的出格——可這關心來的急切,倒像是在驗證什麽,只不知他心中尋的什麽貓膩。

鐘離姝摁下德安老奴,打了個眼神兒,示意請他進來,自有盤算。

德安惴惴不安,仍去傳了旨意,請他進來。

“皇兄——”鐘離策急急的進門跪安,卻只瞧見鐘離姝笑靨如花,端坐在客椅上瞧他,並不見鐘離遙的身影,“姝兒?你……你也來見皇兄?”

鐘離姝故作打趣兒,“怎麽?竟只許你一人關心皇兄,不許我來關心人?”

“這是哪裏的話,姝兒近來安好?身子可還爽利?瞧著孕身大了,行動不便,不好到處請安才是。”鐘離策與人寒暄道,“好好地養好身子,也不辜負駙馬英勇報國,說起來,駙馬戰死,姝兒也不要太過傷心……畢竟……”

鐘離姝打斷了人,輕笑道,“謝王兄關切,姝兒一切都好。建州乃報國的英雄,姝兒以他為榮,何必談什麽傷心與不傷心呢。”

“剛才見皇兄時,皇兄亦是這樣說的,為國的忠心,到底是比一身華衣珍貴,建州如此,想來……王兄的心……也是如此了。”

鐘離策一楞,隨即笑著點頭,“那是自然,關切皇兄,在策看來,跟關心國家是一樣的……姝兒既見過皇兄,不知皇兄身體如何?可還康健安好?朝會一拖再拖,實在無法與臣子們交代啊。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兄……生了什麽緊要的大病,竟也臥榻管不住政事了呢。”

鐘離姝冷笑道,“王兄這話實在荒唐,叫這滿殿裏的奴才聽著都是大逆的混言。怎麽?姝兒竟不知前朝的政事,也輪到王兄置喙做主了?”

鐘離策意識到自己失言,忙陪笑道,“那怎麽會,姝兒說的是,是王兄失禮了。只是一時關切皇兄身體,才口不擇言。”

“皇兄才處理完政事去休息,正養精神,恐怕不能再召見王兄了。不如……待到明日朝會,王兄隨著人臣一起請安,可好?”

“哦?皇兄……”

“你若實在想見,不如就喚人去通傳?不過……皇兄正預備小憩,若是擾了精神,再有個怪罪不悅,王兄可不要怪姝兒沒提醒您。”鐘離姝笑道,“再有,姝兒素知王兄是識大體的,不像忠義侯那一等人,只管惹得割了喉嚨才罷休——想來應該也不願意打擾皇兄了。”

“忠義侯”三個字猛地將他拉入血霧拋灑的那日,鐘離策讓人點了個激靈,忙說道,“那是自然,策怎敢叨擾皇兄休憩呢。皇兄勞苦,顧不上策實在正常……是——是母親心中記掛皇兄身體,方才催促我來問安。我看不如,還是明日朝會上再問安好了。”

說罷,他禮數周全的朝著後殿的方向跪了安,又同姝兒拱手示了禮,方才告退。

鐘離姝心中納罕,這瞧著也不像個驕縱野心的主兒,怎麽就一天三趟的找麻煩呢?難不成……因年紀輕、心思單純叫人哄來做了出頭鳥?

鐘離姝壓下心中困惑,走至案前撚了一張箋子,提筆寫了幾個字,便喚鷹爪軍與人送出宮門去了——當晚,戎叔晚進宮,宮門大閉。

得了風聲的鐘離策坐在廳中,沈思良久,與身邊人道,“少賢實在失策,這幾日,我去宮中請安,吃了閉門羹不說,今日還讓姝兒臊了一頓,好不羞惱!皇兄明日便要朝堂議事,若是罰我可怎麽是好?”

“侯爺這樣的氣魄,如何能安得了天下?”

“這話好有意思,本候招攬客卿,本欲建功立業——單這一個侯爺的身份也風光,何苦與皇兄爭什麽天下?這些日子思來想去,不如……還是老實兒的做那太平王候罷了!”

“早先,荊楚的三公子預備棄了鐘離啟,與您挑了橄欖枝,您不心動?現今,宮裏那位臥病歇了朝,您還是不心動?那是什麽樣的威風與榮光?多大的權力?您到底是不愛嗎?——”燕少賢笑道,“一個鐘離啟叫人殺了,便給侯爺嚇破了膽?若是如此,那少賢當真是錯看您了。”

“皇兄才華城府,難道還須本侯來說?這江山與他本是名正言順,縱本侯爭奪,又有幾分勝算?朝中本無根基、兵權又都在謝禎手裏,咱們如何謀劃?就尹同甫等幾個遭了撇的廢棋,擱在手中也全無用處啊!”鐘離策別過臉去,冷哼了一聲,“少賢未免對自己的才智太過自信,勿要到時叫人殺了,連告饒的機會都沒有!”

“若是往日裏怨天尤人,還說的過去,現在,我們有了籌碼、卻沒了對手,豈不是天助的良機?——朝臣、兵馬、謀臣,少賢都給您準備齊整了。四海相助,還怕那位不成?”

“什麽沒了對手?”鐘離策瞳孔微顫,“兵馬?這話何意?”

“侯爺且在等等,時機未到。明日朝會上,恐怕見不到真容!”燕少賢挑開一封竹筒,將那封羊皮卷舒展開來,只點著刺成的奇異文字與他看,“您知道……這兩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這是哪裏的文字?瞧著像是……”鐘離策頓住聲兒,猛然明白過來,因吃驚而‘騰’地站起身來,險些帶倒桌上的茶杯,“西鼎?!”

“噓,侯爺小點聲兒。”燕少賢笑道,“這兩句話的意思是,“主擒謝禎之客卿謀士,名曰昭平者,七尺有餘,形貌昳麗。”

鐘離策跌坐在椅上,怔怔的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兒來。

“昭平是誰?不必少賢多說了吧?”

“若是同名同姓的……”

“嗬,天下竟有這樣巧的事兒?同名同姓,同等的樣貌,卻給謝禎做客卿?侯爺也不想想,縱那人敢,他謝禎……能認嗎?”

燕少賢慢條斯理收好那羊皮卷,重新擱置揮竹筒裏,笑道,“不過……那赫連權應該還不識他的身份——也必不能讓他們知道。否則,此事大白天下,兩軍談判,他們到底是不敢殺的……那時,我們也不好下手。”

“你是說……你是說要殺了皇兄?”

夜色漸黑,燕少賢方又起身點了近前的兩支燭焰,“最好……是叫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不識身份的殺了。”

“一切須待你穩坐宮城,再去公布、定奪。畢竟,紙包不住火,早晚是要與人知道的。可人都死了,又能如何呢?到那時,你只需命令謝禎攻破西鼎,為兄報仇。如此一來,這天下在手中,還白撿個好名聲……”那聲音似蠱惑般笑著,“侯爺,您……果真不動心嗎?”

“……”

***

翌日朝會,簾幕長避,微風吹過殿堂之中,那身影挺拔如初,舉手投足間可見天人之姿,一如往常端莊而沈穩。

豈止是像,鐘離策驚出一身冷汗,這分明就是。若非燕少賢提前與他說分明,任他有吞天的膽子,也不敢揣測半分。

簾幕後的人並不出聲,間或點頭,擡撥手指示意,諸眾無知內情,雖有心窺探,但到底畏懼鐘離遙往日的榮威,這些年來,瞧著寬和,政事上卻也容不得人臣置喙。

有人小心翼翼問道,“不知君主近些日子聖體調理如何?今見風華無恙,可否恢覆朝制,以便體察政事?”

片刻,德安傳,“朕雖已無恙,然初愈養氣,盛暑之節燥於心火,須再過些時日方可。若諸卿有所不能及、不敢斷之事,穿箋至殿,當有定論。”

再有人問,“如今上城各項事務初定,革新也已半年有餘,攪得各府雞犬不寧,再有衙署官職巡查監督,條例頗為苛刻,各級怨聲載道。臣鬥膽獻言,若如此下去,恐怕……於社稷不安吶。”

德安入簾幕內,跪地聆詔,人臣擡眸,便可見兩處身影緩緩靠近。

不等德安出來,徐正扉便道,“那大人倒說說,哪家雞犬不寧?何人怨聲載道?您既表下‘於社稷不安’這等定論,可得有實打實的證據才行!此事全在扉的肩膀上,若有責罰、褒獎,也得容扉申辯才是——怎麽這會兒卻直接纏著君主要分明呢?!”

那人支吾兩聲兒,避重就輕道,“徐大人休要逞口舌之快,難道說出明姓來,好讓你暗中報覆不成?!”

“這話才奇罕!是張家占了地受罰不認,還是李大人徇私扣了俸祿不服?凡是經過扉手裏的,那都是實在的數目,如若不安,你我也禦前對上一對,如何?”徐正扉笑道,“難道說,大人心虛,有什麽不可見人的勾當,擔心叫扉查出來不成?”

“勿要血口噴人,徐大人白牙咬住人,好厲害的嘴舌!李某一身官袍、兩袖清風,從不懼什麽巡查!”

“那便是了,大人這樣的清白,又何必為那些‘朱門罪吏’拉關系、討便宜呢!”

“什麽拉關系……徐大人你你你!休要與我糾纏。”

片刻,李大人氣哼哼的別過臉去,再不吭聲了。

見狀,德安方才傳,“徐卿公正,所查驗、檢點之事,朕已一一過目,無有冤事,更無私仇。行改革之事,毀謗、嘉譽在身,實屬正常;現下,諸卿當時刻以此為鏡,自正門庭,謹言慎行才是。”

因有了這一茬,事關改革的諸事,其餘人都不敢再提,生怕不小心挑起徐正扉的矛頭與尖銳,惹了禍端上身,至於自己清白與否,恐怕答案盡在胸中。

見無人再報,鐘離策方才出了聲兒,“臣弟受母所托,詢請皇兄聖安,母親想念皇兄,托臣弟問問,近些時日,可否到宮中與皇兄相見?”

略有一會兒,德安才傳,“太妃掛念,朕心中甚慰。太妃待人親厚,到底是長輩,待朕身體康健,自當請太妃到宮中小住些時日。現在,便不必了,但有風吹草動的火氣,也惹長輩擔憂。”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鐘離策暗自咬牙,無法再辯,稍沈默一會兒,他又道,“皇兄,臣弟還有一事要報。前些日子,查抄之事的所有用物點檢中,找到一封書信,瞧著是西鼎的文字,恐有通敵之嫌!”

眾人皆是一驚,連房津也微微皺起了眉來。

“茲事體大,臣弟不敢拆開,更無敢傳閱與人,必要當面呈上,請皇兄親自過目!還請皇兄允許臣弟,親手……呈上去!”

良久,簾幕後的人點了點頭。

眾臣屏息,盯著鐘離策自懷中掏出一封書信,緩步走上前去。那距離越來越近,直至臺階,肉眼可見那身影清晰了幾分,欲要辨認,卻仍顯得朦朧。

德安迎上去,俯身欲要接過來,可鐘離策卻握緊了書信不肯放手,“此事緊要,事關朝中重臣!不能假人之手,必須親手交給皇兄。”

朝中威嚴的兩位重臣,太傅與太保狐疑的對視一眼,捋了捋胡子又盯住了鐘離策,不知這人葫蘆裏賣的的什麽藥!通敵的帽子扣下來,連德安也不好再借口阻攔。

一眾目光註視著他登上臺階,僅隔著一道簾幕站定。

鐘離策緊緊的盯著那身影,似要透過簾幕捕捉到人的真容——他忽然將手伸出去,然而那手還未曾觸碰到簾子,便叫德安一聲喝住,“放肆!”

鐘離策猛地頓住。

“無有君主命令,安平候何敢如此放肆!”德安厲聲質問,“若是人氣影息之浮躁,傷損靜氣,沖撞了君主的身子,安平候可擔得起?還是侯爺欲冒天下之大不韙,明知故犯,有意沖撞君主?”

鐘離策被人冷喝驚住,又暗吸了口氣,方才稍平覆了心情,反問道,“隔著簾幕,如何能將這樣重要的證據呈給皇兄?本侯與皇兄乃是手足胞親,自小何等的親近,為何不能面聖?”

他忽想燕少賢的話來,那笑也更深了幾分,“你一個奴才,皇兄都不曾開口,你何敢攔著本侯!——難不成那通敵,也有你的一份子!”

德安剛要開口,鐘離策竟不知何來的底氣,怒罵一句,“狗奴才,本侯與皇兄親近,朝堂之上,還沒有你說話的份兒森*晚*整*理!”

不等人發作,他又冷笑,“如何?難道說,這簾幕之後,坐的不是皇兄,而是你這老奴找人串通做得戲?!皇兄許多時日不見人臣,難道……是你這老刁奴搗的鬼——你日夜伺候人,怎麽就突然伺候出了病?!本侯還就偏要看看,這簾幕之後是何人!”

眾人納罕,到底是被鐘離策的大膽行為所震驚,幾欲扶案起身!

德安攔在面前,偏也無有驚懼波瀾,只冷笑問道,“若是起了簾幕,妨礙君主養身,叫主子一劍挑了喉嚨,安平候可也甘願?”他壓低聲音,警告的笑道,“安平候若是想清楚了,那……老奴便不攔了。”

德安輕輕放下手來,似成竹在胸一般,只端正了臉上的笑容,又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安平候既不惜性命,老奴也無須再攔,請吧!”

鐘離遙看了他一眼,忽又扭頭看了眾人一眼——只瞧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而緊張的神色。他輕呼了一口氣,微微顫抖著伸出手去——

“哼。”簾幕內一聲冷笑!

——那身影只微微一動,分明擡起右手放在了腰間。

嚇!

鐘離策‘噗通’一聲跪倒了,頓皆腦海一片空白!叫這點風吹草動的響聲嚇住,只渾身的冷汗往外冒,他如被人攝住了一樣,身子跪伏的僵直,袍下的雙腿都跟著打顫!

——絕對是他的皇兄!那動作,那冷笑聲,是那樣的熟悉!

簾幕之後光線變幻,那身影站定,挺拔輪廓鮮明,顯得雄姿英發,諸眾望著都呆楞楞的,分明熟悉,哪能不是鐘離遙!

那手還擱在腰間,握緊了劍柄。

德安忙輕聲勸道,“主子勿要生氣,動怒傷身,您的劍到底是斬殺奸佞的,安平候年紀尚小,一時關心則亂,還請主子饒恕一回吧!”

聽罷這話,只給鐘離策嚇得魂飛魄散,忙忙的磕頭,“皇兄饒恕,策兒無禮,不是有心要沖撞您的!還請皇兄饒恕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是我無禮,是我該死!”

德安自那哆嗦的人懷裏抽出信來,似與人低語幾句,方才宣道,“念太妃敦厚,安平候年紀尚小,不通政事,今饒恕其冒犯之過,罰禁足三月,不許出府,如若再犯,定一並重罰。”

“其餘諸卿,若無要事,即刻散朝。”

“臣等無事再稟,恭送君主。”

——那身影闊步去了,留下鐘離策大汗淋漓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直至朝臣都散幹凈了,他方才緩過神來。

不知是七月的天熱,還是驟來的陣雨——燕少賢候在宮門外,瞧見他也不坐轎子,只一副失魂落魄、水撈出來一般的身影姿態,朝前走來,頓覺納罕,“侯爺,你這是怎麽了?可曾……”

“住口!”

燕少賢頓閉住口,只無聲扶他上了轎,一路與他斟茶扇風,良久,方才見人面色平緩幾分,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可是有什麽變故?”

“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分明是假的!那簾幕之後,定是皇兄不虛!那身影、那聲音、連那香氣,都是駭人的——可還能有一點假?德安分明也不怕,只催促本侯趕緊掀開簾幕。”鐘離策道,“你可知那淩岳就在腰間,皇兄若一時生氣,殺了本侯,也是白饒的,可惜本侯竟信了你的鬼話!”

“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小把戲,侯爺有何懼怕的?!”

“什麽虛張聲勢,本侯現今只疑你,可是要害本侯不成!”鐘離策猛地掐住人的脖子,羞惱、怒火齊齊的拱了上來,“燕少賢,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本侯不識得那西鼎的鬼畫符,只要你老實答來——如若不然,今日必先殺了你出氣!”

那燕少賢被人掐的臉色通紅,只雙手握住他的手腕,掙紮咳嗽了幾下,勉強脫開一點空隙,說句一句話來,“侯爺……應賢……茶、茶——”

片刻,鐘離策撥開轎簾,神色不善,“先不回府,直接去應賢。”

自後院極為隱秘的臺徑登樓,那常年不對外開放的三樓幽靜深蔽,有幾分隔絕與世的意味。

一個面容姣好的聾啞少年斟茶遞水,而後退出門外。鐘離策盯著那少年退出去,猶自狠皺起了眉。

燕少賢順口解釋道,“這是自小訓練的仆從,教好一切規矩後,不過少年,便拔舌割耳,以供伺候貴客要密之用。如侯爺今日所要見之人,所要謀之事,必是不能洩露的,唯有此,最安全。”

“安全?到底是何人要見?何事要謀?你可知本侯被皇兄禁了足,今日一旦入府,這三個月便再不能出來。”

“少賢知道,侯爺心中害怕。又覺得手中無兵馬、人手可用。今日,少賢便帶您見一見這位好朋友,誰說……侯爺無人可用的。”

鐘離策兀自沈默,直至那內門屏風之後,緩步走出來一道身影。

伴隨著一小陣兒細碎的輕咳,仍是那副病美人的姿容!

鐘離策瞳孔微震,猛地後撤了一步,險些跌坐在地上,“你……你……你不是死了嗎?!”

燕少賢趕忙去扶他,“侯爺勿驚,人還好端端活著。”

來人正是隴梓!只見他微微一笑,“不,隴梓已死。現今在侯爺面前的,不過是個痛失胞弟的為人兄者罷了……”

“你……你為何要幫本侯?”鐘離策仍不明白,楞楞道,“難道是為了奪回恩邦?”

“亡國之君如草芥,不願再起刀戈。”隴梓止住了咳,神情痛殤,“昭平失信,在下不過是……為胞弟討一個公道罷了。”

[昭平如此聰慧,難道不懂我的心?我既願以‘死’成全他,便也不稀罕這王位。可惜你到底低估了——那做兄長的心。你既答應我饒他一命,卻又為何曝屍三日,懸顱剔骨,令我那般的痛!]

[怪只怪,昭平太狠,不肯饒他;又只怪,昭平仁心,無心之下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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