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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拔丁抽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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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並章] 拔丁抽楔

“好、好狂的口氣, 見了州府大人,才要你好看呢。”那獄卒說著,便要去拖拽人物兒, 叫鐘離遙一道寒涼目光懾住,訕訕的又將手縮回去了。

廳堂中, 杜子玄正托著那塊玉牌細細的瞧,那焦灼的目光似要把牌子上的‘聖臨’二字燙出個窟窿來——以君主的作風,到底是怎樣可親可敬的賢人,才能得到這樣珍貴稀罕的資格來?

如聖親臨——多大的威風與榮光?竟敢由著一個客卿四處招搖!

杜子玄越發的心急如焚,左右又看了一眼楚觀南, 心中暗自思忖, 也不曾聽說宮裏有這樣一個客卿……到底是何許人也?!

那獄卒急急的跑來報話, “大人,犯人帶到了。”

陶忠君遲疑了兩秒,小心翼翼去看杜子玄和楚觀南二人的臉色。

“快快請他進來。”杜子玄連忙從衙署的中正官椅上探起身來, 預備前去迎接, 卻叫楚觀南攔住了, “大人不好太過著急,若是當真是輕浮子弟,未免失了威嚴, 一時不好拿捏,反被他捉了先機去。”

杜子玄輕聲道, “你未免不知淵源, 聖臨二字的威嚴猶如……”

“無妨,且見了人, 再起身行禮不遲。”

他二人正說這兩句話,見門廳光影暗轉, 地上一道袍影,踏步而來那柳袍窄腰身的雲華公子,天姿卓越帶著幾分威懾,只凜然一道目光,緊跟著微微笑了。

“啊!”杜子玄從官椅上滑跪下去,只失態到難堪的跪行幾步,從那署臺審問的階梯上爬下來了,“您、您、您……”

旁邊的楚觀南也是‘噗通’一聲跪下去的,登時渾身的冷汗水,淋漓的從額間淌下來,“小臣叩見天人,請天人恕罪,未曾迎接。”

旁邊的陶忠君瞪大雙眼,驚詫的不知所以,為他二人這驚懼的表情而忐忑,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現,急問,“兩、兩位大人何故如此?!”

“在下白氏昭平,與幾位大人見禮了。”

杜、楚二人頓皆反應過來,忙應此稱呼,“公子折煞小臣,我二人不敢。”

“不敢?”他嗬笑一聲,淡淡開口,“我看你二人——敢的很。杜大人好威風,擎舉著‘敕造聖臨’的牌子,卻穩坐高臺,這官椅……當真如此舒服?”

杜子玄嚇得臉色青白,連忙跪行到人跟前,將那玉牌雙手奉上,與他又告罪叩首,“不知公子親臨,小臣未曾迎接,是小臣失職,還請您饒恕——!”

鐘離遙垂眸盯著他,那聲音似含著笑,“我給大人一個機會,大人且說說,為何官道三月不修,阻滯至今,絕我西關之路?”

“這……”

杜子玄擰頭看了一眼陶忠君,把人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著,連連拱手,“大人,大人,已經派遣人在修了,只是頗耗費功夫,還未曾通達,您萬萬不要聽他‘一派胡言’啊。”

杜子玄低聲喝罵,“你!你混賬!——見了公子,還不跪下!”

那陶忠君老實兒跪下,忙不疊的磕頭,“大人您明察呀,是、是這位公子……”

“住嘴!”杜子玄又喝了一聲,擡起頭來直誠答話,“確有此事,不曾督促。”

“如此說來,你二人早就明白其中實情了?”鐘離遙那笑漸漸隱沒了,俯視於人的目光隱忍既殤,只嘆道,“原以為你有清霜之節,未料到竟也沾了一身高門的習患。”

杜子玄卻未辯解,“有負君主所托,小臣羞愧。”

“啪”的一聲——

面頰指痕鮮明,頓皆腫脹起來。

一向仁德寬和的君主,竟這麽擡手重重甩了他一個巴掌,在那痛哼與驚懼聲中,鐘離遙站定身姿,以一種悵惘的神情緩緩說道,“子玄傷我。”

“是。”杜子玄輕拭了下嘴角血跡,“請您……再給小臣一次機會。”

楚觀南跪伏的更低了,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口中懇切說道,“公子明鑒,此事……實在不能怪杜大人,聽聞聖詔所傳,得知公子動身的準信已經遲了,本想近日抽身來察,未想公子路程較之預計更早個三五日。”

“得益生民的政事沒做幾件,你倒學會找借口了。”鐘離遙冷淡笑道,“這難道也是房津教你的為官之道?”

“不、不敢。”楚觀南心驚擔顫,心底漸自明白了杜子玄為何不申辯一二,於君主至高的眼目、雄心而言,這等申辯實在蒼白,他身系萬萬事尚且容不得一絲疏漏,人臣又焉能放任自流,以繁忙瑣事當作搪塞的借口?

——“實在無關恩師,是小臣的過錯,請您責罰。”

眼瞧著兩位風光無限、由君主親封的州府大人都挨了巴掌,陶忠君嚇得七魄飛了個四五六,且不說這兩位多得君主青眼,就只說這杜子玄可是太傅家的公子,再說楚觀南又手持春和符,可直呈天子,就都是說不得、惹不起的人物啊!

他哆哆嗦嗦的把頭磕在地上,心道,皇天老爺,多大的身份和威風啊!面前這個到底是什麽人?竟讓我給得罪了!

那淩岳就掛在腰間,指腹緩緩滑過,到底是頓住了,“陶忠君,聽說……你跟君主是實在親戚?”

聽見這話,那陶忠君眼珠子滾了兩圈,頓時尋出一條生路來,“是,是,公子,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您,還望您看在君主的面子上,給小人一條生路,小人這、這就吩咐人去修路。”

杜子玄暗自垂眸,君主分明是要再予他一次機會,他卻毫不知覺,竟要扯下君主之面子,為自己求情——此子蠢不可耐,縱丟了性命,也實在活該。

鐘離遙挑開了劍,只掏出一張白帕拂拭,那口吻玄妙的叫人捉摸不透,“子玄,淩岳從不曾斬殺過三品以下的人物兒,這……你是知道的。”

當下廳堂月光與燭火搖曳成金銀色的光影——杜子玄跪的端正,雪白的面容布滿細汗,神色卻仍稱得上鎮定。如今,配刎頸於淩岳的,便只有他了……

“你既是這奉遠的新任督撫,就得守好這一州之地。如斯般的蠹蟲該仔細清理才是,枉費了忠君二字作姓名,今日虧得讓我撞見了。縱是君主站在這兒,也必覺得面上無光。”

“太傅訓學東宮十五載,承帝師之恩;你與君主太學五載,有同窗之誼。好端端的才學抱負不去施展,赴任三月以來避重就輕,只為繞過高門盤虬,圖一時安生,實在愧對賢名。”

那劍鋒橫在杜子玄的脖頸處,鐘離遙輕撣了一下,幾乎微不可察的脆聲仍直直的穿透跪地此三人的耳中。被冷汗浸透了的衣衫貼在胸背上,冰冷而粘膩,唯有杜子玄是清楚的——那一字一句盡皆被人點破了。

良久的寂靜與沈默中,鐘離遙哼笑一聲,忽而擡劍拿開了,反手自陶忠君襟領處的輕輕一挑,那官服頓時自胸膛敞開一道——“剝了官服,遣去做工,何時通了官道,何時收押與州府定論。”那聲音微頓了一下,“你二人,且起來答話吧。”

“是。”杜子玄與楚觀南惶恐謝恩,明白君主這是饒過他們這一遭了,那緊勒著心肺裏終於松了一分。

這會子,陶忠君嚇得連謝恩抑或告錯都忘了,局勢已然分明,這位臨堂微笑的人物兒,必定是能做的了主的——眼下州府二位大人自顧不暇,想必也救不了他。

他就那麽捂著胸口,倉惶失措的跪著,那暗影處跪著的仆從、主簿還有門外的侍從,都不敢動彈一分——大約是平日裏習慣了唯命是從,只追隨那陶忠君的威風。如今,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未幾,胡老三入殿,瞧著廳堂三位大人蔫了模樣兒,只有一位公子風華依舊,也拿不準什麽景況,便只好老實兒盡皆問了好——

那陶忠君咬牙瞪他,“胡老三!——我就知道是你個老不死的……”

杜子玄一腳踹開他,“混賬,公子面前,休得胡言亂語!”

“可、可——杜大人、楚大人,下官冤枉啊!本無意沖撞公子,全是這老不死……老、老漢挑唆的,就是他胡言亂語、平白汙蔑,才讓三位誤會。求您明鑒,下官不敢不修路啊!”陶忠君這會兒看見胡老三,似又活過來了,指著他道,“不知他與公子說了些什麽話,公子只管來興師問罪,下官一時心焦生氣,才胡謅了幾句混賬話!全是無心的呀——”他叫苦不疊,“往日裏,下官待百姓最是親切、和善的,因忙著縣裏鄉外一些瑣事,方才耽擱了正事兒,縱挨您的責罵,也罪不至此啊。”

杜子玄全然一副定定看他作戲的神色,那沈靜中帶著幾分置身事外的模樣,可謂是頗得太傅真傳——“公子請先移步內庭,下榻整頓,其餘瑣事小臣來處理,少時向您回稟。”

“嗯。”鐘離遙回眸,安撫去看胡老三,“老先生且不要怕,只管將真相坦誠道來,杜大人自會與‘你我’作主。”

送鐘離遙至於內庭,杜子玄又請胡老漢坦白細說,方才特意遣轎送了人回去。

待廳堂裏人盡皆散去,陶忠君方才哀哀切切求情,明暗裏又是告冤枉、又是送金銀,求兩位州府大人高擡貴手,免了責罰,等送走這位尊貴公子,再做籌劃。

無人處,杜子玄那和善神色陡然冷了下來,只餘一副尖銳的譏誚笑容,“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與我談條件?!我父乃當朝要員、貴為太傅,我如今又直越三品、身為督撫,尚且要吃一個巴掌,打的滿嘴鮮血。”

他揪起人那敞了口的衣襟狠狠扯爛,朝他那張諂笑的臉上怒啐了一口,“——你?就憑你一個螞蟻蠹蟲般大小的縣官兒,也敢與公子講情分!還敢說什麽你與君主是實在的親戚——且不說滿口的汙言穢語,你這不長眼的畜生種子,竟敢叫他也坐一次地牢?!這全天下的主子奴才,就沒有敢與他大聲說一句話的!我今兒就告訴你,一旦糾察起來,你陶氏這九族,但有一條活口,我杜子玄必不能活著回那宮城覆命!”

只罷這話,陶忠君“唰”的白了臉,只顧不上擦拭臉上那口唾沫,便慌亂的朝人跟前狼狽爬去,只“咚咚”的朝地上磕頭,磕的滿額鮮血直流,方才敢含淚問道,“這、這這、他——他到底是什麽人?”

“他——什麽人?他便是那——”杜子玄冷冷笑,“從不必跪的人。”

“啊!”

那一聲驚呼,嚇得陶忠君瞪大了雙眼,梗著一口氣遲遲回不過神來,竟楞住在原地動彈不得了——就連那閻王謝禎見了君主也得彎膝蓋,這天下……有誰不必俯首跪拜?!

不等他消化這兩句,杜子玄便道,“我自上任事務繁雜,沒騰出功夫兒來收拾你,早間赴任的頭一月,便送了信兒叮囑過,要你去修路,本是想給趙大人幾分面子,放你一馬。誰承想你不趁著好歹的空隙,痛改前非、謹慎為人,竟還魚肉鄉裏、作威作福,劫持官道——左右擺子似的招搖,生怕自己能多活兩日。就是殺人放火,也好過去招惹公子!”

說著不解氣似的,他又狠狠踹了陶忠君一腳,只把人踹的心口窩血,悶悶的咳喘個不停——“你這流膿的壞種子,自己作惡不算,竟還要捎帶我二人——今日那淩岳割喉,管保叫杜家說不出一句話,更不必說你們了!若你聰明,‘好好修路’……興許能給你陶家的下賤子孫留一條性命,若是不能……”他沈沈冷笑的面容逆光俯視,脖頸處的劍痕正微微滲血,越發顯得駭人,“那就……休怪‘本官’留不得情面了。”

好好修路?……

那陶忠君跪伏窩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愈發覺得心肺無力了……不過三五個時辰的光景,轎子裏風光無限的縣大人,變成了認命伏死的階下囚,只等著青袍金冠墳前燒一片了……

恍若隔世,夢裏青鸞;死生命定,造化弄人。那風雲突變之時,魂喪一朝,繁華盡處竟是一片虛空。

**

月色如銀,流光遍地。

衙署最上等的官居房間內,隔著一簾朦朧,杜子玄小心跪候。

他輕擡眼,瞥見那一件質地華麗的雪白袍衣,鑲金繡玉的細珠子仍在昏暗中泛著光華,可惜那襟角沾了幾縷灰塵,再有那映著泥汙的青靴,都是從不曾見過的稀罕景象。

鐘離遙的衣襟,何曾有過這樣的泥塵?

因而,他仍是戰戰兢兢的,聲息盡可能的止住顫抖,“公子沐浴,小臣去外頭跪候吧,稍後再來請安。”

一片沈默,緊跟著是嘩然的水聲被人撥開。

杜子玄伏下身軀、垂避眼目,恭敬跪候著,隨著微漾的水聲靜止,一陣幽靜的香風蕩在鼻息間——那淋漓濺落在眼前,僅僅是瞥見一雙玉瓷般的腳背與小腿,他心底就咯噔一聲,驚懼的幾近停跳。

天可憐見!

因杜子玄從未有過一份人臣之外的評判心思,此刻便只覺惶恐無措——尤其那尊貴肌膚上的幾道細碎傷痕,全是在他的地界傷的!

他低著頭,急急解了身上外衣往前遞送,只為鋪在地上與那人墊踩,“公子謹慎行動,勿要傷身,小臣這就喚郎中,替您仔細瞧瞧這幾處傷痕。”

預料中的聲線卻少了幾分凜冽,興許是車馬倦了,鐘離遙微微啞聲,“無妨,並非什麽緊要事兒,踩在土泥的實處,朕正覺的心中踏實。”

“公子……”

“不必這般。”

沈默片刻,鐘離遙方才緩聲道,“朕親自趕赴西關自有要事,本不欲張揚與你等知道,奈何事出又有因,虞城混亂至此,雖不至於民不聊生,卻也艱難度日,奉遠剛脫了薛氏,正在養息之際,又有支援西關的戰略之要,一等一的擱在朕心頭,才過一城便已牽扯一族,由此便可窺見一斑。”

杜子玄愧道,“實在是小臣糊塗,請公子責罰。”

“你之行事謹慎,朕本放心,奈何如今不是息事攪混水的時候,你一昧只求安寧,如何能定此風波?”

“才至奉遠不久,本想安寧半載,徐徐圖之,未曾想耽擱公子的行程。”杜子玄道,“加之灃西,此一州之遼闊,城域眾多,子玄擔心大刀闊斧的拔出瘡患,恐另生是非,再傷生民。公子與父親之教誨,言猶在耳。玄,一日不敢忘,日夜憂思,盡皆在肺腑。”

“或疾或徐,當心中盤算,你若想死水微瀾中造新生——朕,與天下,未免等待久遠。”

“可——”杜子玄凝重道,“公子如今已出宮城,玄,更生了後顧之憂,不敢輕舉妄動。”

鐘離遙道,“四處耳目縱橫、擎肘牽制,縱朕不在,焉能生起禍患?子玄何必杞人憂天。”

“公子,恕臣直言——您此舉,未免……”

鐘離遙微瞇眸子,冷淡神情微變,聞的那“輕狂”二字出口後,不由得輕笑一聲,“好個忠臣直諫。”

“小臣,叩請公子歇息妥當,明日——”杜子玄猶豫片刻,仍說下去了,“疾程回宮。若公子不應,小臣只能......”

“只能如何?長跪不起,抑或以命相逼?”鐘離遙輕嗤一聲,“這樣的迂直之策,與朕而言未必管用,這許多年來,你必是心知肚明的。”

“公子,您怎能……”

“朕既敢只身犯險,便做足了準備——”那聲音幽深而自負,“這盤棋……朕下了二十年,還未曾有一子落錯過。”

杜子玄終於擡起臉來,盯著那神容陷入了長久的緘默——天人之自負,竟是這許多年贏慣了才養出來的驕與傲,恐怕不容他三言兩句攔住了……

“若是如此,公子可否告知小臣,西關何等要事,定要您親身前往?分明有將軍鎮守,凱旋必是定數,何苦……”

鐘離遙難得露出那樣的微笑,竟有幾分煎熬的苦味兒,沈默片刻後,再去分辨那聲音,卻啞的更濃重了,“朕,實在憂心……與想念將軍。”

“……”杜子玄只覺自己聽錯了,“公子……?”

“無事。”鐘離遙輕輕嘆息一聲,“夜深了,朕略有乏累,你去罷。”

杜子玄只能再跪伏一拜,“今日得公子教誨,玄已明了,虞城之刺,乃至奉遠之患,玄必身先士卒,為公子解憂,為生民討還公道。還請公子……”他實在忍耐不住,又道,“還請公子此行,萬萬保重身心。天下仰賴公子恩澤,請您以蒼生為重,定要安然回轉。”

“朕知道,且去吧。”

“是。”

杜子玄再叩首,方才起身,眸中分明是關切,“公子……”

鐘離遙失笑,“還有何事?瞧著臉頰腫脹,還不速去冷敷歇息?”

“公子,子玄挨這一巴掌,方才清醒了幾分,還須謝恩呢。公子縱殺我,子玄亦是無悔,今生追隨明君,實乃幸事——”

鐘離遙了然微笑,知他還有話說,便道,“但說無妨。”

“玄……實在憂心,只是想請公子保重。四海八州,並不比宮城那金檐銀廊太平,”杜子玄欲言又止,微微哽咽住,“縱……不為君臣之情、不為天下生民、不為政事清明,只為……年少同游,也曾把盞如友。”

他擡手行了個文士之禮,一如少年時同窗論策。那腫脹的面頰,雖有幾分可笑,然其眸光中,卻分明有純粹的情志,“公子玉質聖德,子玄之情,願與共之,其心光明,當如伯牙子期。”

鐘離遙聽了,卻只微微笑,略一頷首。

“公子早些歇息……子玄告退。”

“去罷。”

闔上門扇,那挺拔的身軀忽而堪堪跪伏下去了,杜子玄置身夜色中,只覺心中莫名的感傷與悵惘。

不知為何,似乎在那強撐著的身骨下,莫名捕捉到一絲難堪的憔悴,好似撫落寒天風雪時,染了幾分淒冷——

帝王之厚誼與寡情,向來不沖突的——既可親,卻又可怖。他所熟知的君主,當真會有如斯真切而隱痛的思念嗎?

若能這般的情癡,恐怕,便不是那叵測深謀的昭平了。

然則實在揣摩不透,杜子玄仰望明月,終於幽幽的長嘆一聲作罷了。

**

次日清早,陶忠君一身囚衣打那官道上老實站著,沖親身前來督工的杜子玄恭敬示禮,一陣點頭哈腰,面上盡皆是諂懼神色。

“兩日內必要清理出來,與公子通達,但遲一分,有你好看的。”

“是是是。”陶忠君剛想在說些什麽,面孔擡起來瞬間褪了顏色去,遠處一行人,正押著郭錄朝這方向走來。

杜子玄瞧著他那變幻莫定的神色,冷笑道,“聽聞賊子夜行,欲要逃竄,本官索性扣住了人——”他似惋惜般的嘆了口氣,“也不知是要往哪裏逃,還是要去給趙大人報信兒,那腿腳身手厲害,砸斷一根腿,今兒還能喘氣呢。”

這話音輕描淡寫,陶忠君胸口擂鼓,聽得是膽戰心驚,頓時面色蠟黃,心道此命絕哉!

原以為去給趙元卿送個信兒,求天人松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請個從輕發落的機會,卻不料叫人堵得嚴實,連郭錄這樣的江湖老手都這般下場。

那郭錄半死不活,腿上帶著兩副鐐銬,硬讓人架在一旁,踹倒在地,冷嘲道,“郭大官人,好好瞧瞧這條道兒,是您慣常熟悉的地盤呢。”

那郭錄擡眼,與陶忠君對視兩秒,頓皆無言,旋即又垂頭喪氣下去了。

未幾,侍從來報,“虞城禁嚴,來往都盤查緊了,又捉了幾個跑腿的奸細,再有城中的幾樣賭坊查抄業已完成,此地規模闊敞,與公子的意思,改制成民學,正合宜。”

杜子玄笑笑,“本官正愁沒地方呢,陶大人空出來的別院宅子,再興辦些私塾、學府也甚不錯,此地往來三州,商賈民生大可廣開人氣森*晚*整*理。”說著他又感慨了一句,“哎呀,虞城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本官甚為喜歡——等公子返程時,興許見了變化,也能小住幾日。你說是不是呀,陶大人?”

陶忠君不敢答話,只戰戰兢兢彎下腰去,旁邊人踢了他一腳,“還不老實兒幹活,杵在這兒做什麽?”

挨了兩腳後,陶忠君與那傷患的郭錄都只敢搬擡石頭打掃土泥去了,不過才一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就落魄到這般田地,這樣的雲泥變遷,忍不住叫其餘幹活的仆從勞力暗自譏笑起來了。

杜子玄朝身後跟著的強健仆子遞了個眼色,那仆子略一點頭,隨即明白過來,也裹了褲腿擠進其中,跟著忙活起來了。

而這兩日,鐘離遙就坐在府衙,等待來往的百姓往上遞狀子,呈上來的各類瑣事中,有幾件緊要的,他便圈畫出來擱置在一處,還有幾條欺男霸女的人命案,只把這位慣常微笑的人逼得神色寡淡。

——楚觀南在旁邊候著,替人研墨,那心緒跟著緊張,“公子可要歇息一會兒?您已忙了大半天了,午間小憩少時,飲些茶水糕點,再看應也不妨。”

“不礙事。”鐘離遙手中筆忽而一頓,問道,“卿赴任三月,可有什麽長進與見識?”

楚觀南倒有滿腹的困惑與政事尚不明白,但隨行三月來,他也學會了謹言慎行,一時不敢亂說,口舌直打磕巴,“還、還,還沒,沒什麽長進。”

鐘離遙失笑,擡眸看他,“這麽緊張作什麽?朕又不吃人。”

“沒,沒有,是,是小臣沒什麽長進,覺得羞愧,故而不敢答話。”

寒門畢竟不比些權貴家中,打小察言觀色,懂得禮儀進退,總也能學到些官場的曲折,鐘離遙心知肚明,開解道,“不必這般謹小慎微,你之才學當有大抱負,朕正是覺得你品性端正、心骨清白,方才讓你隨子玄上任,往後諸事,你多與他請教,凡他所不妥當之處,也該指點,切勿顧忌些權勢,作出無謂退讓,乃讓朕心寒,也讓一州的生民心寒。”

“是,謹遵公子教誨,小臣定仔細做事,不負您之苦心。”

楚觀南嗅著鼻息間淡淡清香,再小心去看人寬闊的肩與白皙流暢的脖頸曲線,也不知是驚懼那氣勢、抑或驚嘆其姿態,扶著墨硯的手頓在原處,總之就是眼口發幹,腦子一片空白了。

瞧他心不在焉似的,鐘離遙便道,“你且去吧,少時再有他事,自會喚你。”

“是,”楚觀南忙行了個禮,欲要退下,剛邁出兩步,門口就急急跑來一個仆子,噗通一聲跪在廳中,報道,“公子、大人,路途已修好大半,最遲今夜則成。”

楚觀南微怔,“好快,既是馬上修好了,這麽慌張做什麽?”

“那、那陶大人修路時,不小心叫上頭跌下來的一塊石頭——給、給……”

“給什麽?”

“給砸死了!當場腦漿紅白都灑出一灘來,斷氣了,杜大人遣小的急急回來稟告。”

鐘離遙神色淡淡,“知道了,去吧。”

楚觀南見仆子退下去,心裏倒騰出各種滋味兒來,他忍不住回頭去看鐘離遙,見他面不改色的靜坐著,仍在專心批狀子,便也只好拱手一禮,急急的告退了。

是夜。

楚觀南敲了敲門,朝座上人行禮,“大人見禮。”

杜子玄笑道,“這麽晚了還不休息?”

“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杜子玄開門見山,“哦,可是為了陶忠君被亂石砸死一事?”

“……”楚觀南猶豫片刻,仍開口了,“正是,何故這麽巧,他有罪在身,還未經審,便已……”

“你懷疑是本官做了手腳?”

“下官不敢,只是……”

杜子玄站起身來,走近他,那笑著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警告,“你是聰明人,何苦尋這些貓膩,只管他斷了氣,大家都安生。他死了,不是好事兒嗎?不然此事糾纏探查起來,也不利於你我二人。”

“可是,未經會審,私自……可謂之謀害人命,我們本是朝廷命官,怎能知法犯法?”

“昨兒已說了,他若是聰明,便好好死一回。他若不死,玄必讓他死。”杜子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不然,趙大人無辜遭他牽連,就連君主臉面上也過不去,查起那麽多罪名來,你我這官還做不做了?縱使本官不在乎,可你楚觀南好歹是手攜春和符、由房大人選拔、君主親自任命的第一批寒門。尋點錯處罪名,革殺了你——那寒門開學大業,豈不全廢了?是本官難做,還是君主難做?”

“——天下人盡皆咒罵你也不算,說起來借口廢了民學,去了青雲令,因小失大的罪過,本官擔不起。”杜子玄笑道,“縱不為此,他畏罪斷了氣,家中大小幾十口子無辜的人保全性命,也算是功德一件——你說,是也不是呢?”

楚觀南楞在原處,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愚鈍,原來……君主早便知道,今日聽聞消息方才淡然無驚。又或者,昨兒君主說的遣去做工,便是予了一個暗示……

“這天下事,自有許多的道理。”杜子玄湊近他,笑道,“小公子還須多學幾日,方才明白呢。”

楚觀南那神情可謂之變幻不定,一種飽含失措的目光撞上人,又羞愧的收回去了,“是、是下官沒有考慮明白,下官遲鈍。”

“小公子未曾忘卻那少年淩雲壯志,實乃幸事。然天下之事莫測,總有不盡如人意之處,為官之道,在清白,亦在中庸。”

楚觀南沈默片刻,答道,“下官受教了,謝大人明示。”

杜子玄笑笑不語。

楚觀南自他房間告退,這一夜幾乎未曾入眠,輾轉思慮,翌日送行時,竟掛了兩個憔悴的黑眼圈。

臨走,鐘離遙笑的意味深長,“子玄,日後做事,考慮周全些。”

杜子玄看了楚觀南一眼,忙道,“是,公子。”

眼望著那車馬隊浩蕩而去,杜子玄嘆了口氣,朝人調侃笑道,“公子還挺關心你,小公子,福氣啊。”

就是不知,這一路上,這樣的福氣還有多少人有幸見識了。

哎,說來說去,還是怨謝將軍,若不是思念他,又何必勞動君主跑一趟呢?杜子玄終究也沒想明白,君主的這思念,到底是哪種思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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