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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章] 巫陽筮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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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章] 巫陽筮予

這夜風雨濃重, 有人不成眠,有人淚滿衾,亦有人夢死若莊生。

天司府寢臥, 懷令之漸覺氣力消弭、昏沈沈睡去,轉而又覺周身輕薄, 寒氣沈浮若許,似有乘清氣兮禦陰陽之感,天人相和化一之境。

他忽睜開了眼,不見寢臥暗黑,只見眼前盛景, 風月流蕩, 遠處金光乍現, 那浮雲漫漫的散開來,眼前綽約都渡了一層金影。

懷令之只覺召喚般,緩慢朝前走去, 赫然有天門廣開, 如紛乘玄雲, 乃有飄風啟路,涷雨灑塵。

聞天帝詔曰,有雙翅金鳳引路。

有流雪晶瑩之寶座佇立正中, 等人身高,陸離之風華絕倫, 卻又無比威嚴肅凜, 周遭華彩紛呈,不由得使人目眩。

懷令之雙瞳微顫, 映照此境,震顫不已, 何等天象如斯!

朱雀之茇茇兮,蒼龍之躣躣,幾道淡金色光芒縈繞著,尾尖掠過白虎、玄武,四子於華彩流轉間,紛紛顯化作人身,面容生有鱗片,青白相間,光滑如珠玉鑲嵌成一體般,懷令之跌跪在境地之中,分明都是眼前人,卻如何也看不清。

蚩尾、雌蜺、鸞鳥、麒麟、白澤、重明、精衛、化蛇此八等異獸則以俊猛威嚴之態,於帝座之後的虛空境,凝神而視,隱約似有人類的容顏輪廓,形態變化間,雲華璀璨、霞光瀲灩,恍幻真切。

虛空境忽之叆叇,有飛廉、句芒、蓐收、西皇四身位神自隱處獻身,跪坐於前,再有瞬息的嘡莽之變,帝座之下流雲浮動,恍惚不可見——

他擡眸望去,見遠處有雙龍銜鈴之旂高翔,忽而有杲杲一道光華,照見天地如晝,只有陸離上下,驚霧流波。

至於剎那!天帝竟已立顯於寶座前,臨睨不語,有度世之氣。

懷令之喉間阻滯,只覺呼吸尚且艱難,何談發一言一句?

形神難辨,容貌不顯,更無性別之分,那聲息似召喚般,[吾兒在下,今有難。]

懷令之微微揚起頸來,“何人有難?”

[子落人間境,以為帝王之身,平此蒼生,命從神君。其,欲逆道法而行之,毀譽迷途,不得知反,乃召巫陽,使神子歸途。]

“若神子偏其本迪,乃何如?”

[垂其肉身,當臨視萬萬,慜而不遷,志之有像。若子不反,其昧昧將暮,大故限之。]

“神子之行,承天之志,容止如玉,既有天德,何為逆法?”森*晚*整*理

[不從天命,軌其神君,乃為逆法。]

“可——”

天帝乃喝,珍獸立張獠牙,怒目冷視,眾氣冉冉升騰變幻,將那懷令之嚇的僵直再無一分敢動。

白澤、奎木至虛空境出,以半人身,念念詭異之語,覆曰,[族澤在下,乃為神子所用。]

繼而眼前一片空明,珍獸隱沒,天帝以教化寶相,端坐上方。

帝以女子身,母曰:[順兮順德,順兮天命,順兮吾子,順兮歸來。]

帝以男子身,父曰;[此逆法以得懲,以肉身故,以形神滅,失其位身若犬羊。]①

帝拈指撥出一道金光,鋒芒乍現擊中眉心,不等他開口,身姿陡然一斜。

懷令之被那雲霧籠罩,於驚懼震顫中跌破蒼穹,驟然化落人間境。

“呵——”他猛地驚醒!

那聲響自遙遠天際破風入耳,如夢似幻,虛實難辨——[神子破境囹圄,乾坤倒沌,生青木斧鉞之患,金烏化羽,速解吾兒之難。]②

白光疾落恍若天照,瞬息人間如晝,緊接著雷聲劈裂,震響微動,怒風破窗,天杵微動旋轉兩下,流蘇飄搖飛起,甩落璇璣鏡,雷天兩卦跌出清脆裂聲,赫然入目,可解大壯驚雷,此卦之如神諭再現。③

懷令之渾身冷汗,扶榻欄起身,那狂風猛烈掀開門扇,吹動案幾的招魂辭篇。

[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難從;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謝,不能覆用。]④

他跪在案幾前,盯著那卷文字長久怔神。

意識中所殘存的破境囹圄,魂魄離散之語,令他困惑到極致,何處是囹圄呢?若說神子至陽至剛,應處於乾位,至於離索……為何又乾坤倒沌?可雷天所解,也該有震位應和才是。

若拋卻前因,真有大禍將臨,與此印證,莫非是君王臥病薨逝的前兆?!

他正細細思量之際,忽而霹靂一聲驚雷炸開,頓嚇了一個激靈。身後臂展長度、運轉自如的玄冥卦位破了一盞玉光盈珠,坤位倏然熄滅,八道璀璨只餘七道,他失色盯著,只覺身形僵硬,如墮冰窟——此“瑤光星”跌落塵世,乃隕命之象!⑤

懷令之那雙異色的眸子綻出詭異的色彩,他擡肘撥開桌案上的書卷等物,在一地淩落與紛亂中,急急的拾了蔔筮起來,天道如斯,此何以哉?

僅窺探天機一線,已使他驚懼後怕,可欲捕幾分神蹤,又全然愚鈍無影了。

然而那卦象已無明,隔著窗扇潲雨淋漓,藑芽、莛蒃幾番跌墜地面抑或受狂風阻擾,縱強蔔出來,亦是廢頹之象。⑥

一股無名怒火自肺腑洶湧而出,懷令之猛地跪直身軀,擡手掀翻桌案,迎著風雨晦暗,戚戚然怒喝一聲,[我主既是神子,如何不能逆天道而行之!]

暗湧滔天,風雨如怒,驚雷霹靂,天地無言,以滂沱之勢回應。

昏暗中仆子擎著燈火急急的趕來,“天司,發生何事了?”

“這麽大的風雨,您怎麽臨窗站著呀?瞧,這渾身都濕透了。”

兩三個仆子急忙的去清掃關窗,扶他更換衣物,瞧他呆楞著也不吭聲,心裏不由得暗自多嘆了幾口氣。

說實在的,他們幾個伶俐的在外室輪夜伺候了多年,對懷令之的各種奇異舉動早已見怪不怪了。說好聽點,他們的天司通曉天地,說難聽點,整個安寧街誰不知道天司是個怪人?

私下裏有時傳兩句,指著腦袋比劃,說不準的,是天司‘這兒’有點問題。再說起來一些詭異的征兆與天象,全都掌握在其股掌之中,又說不準的,天司是傳聞中的司命入身、天君投胎呢。⑦

折騰一番後,仆子道,“天司,還在歇息一晌吧,再有兩個時辰就是天明了。”

聞言,懷令之轉過臉來,失神瞧著他。那目光雖落在他身上,卻像是穿透了肌體,不知飄到什麽遙遠的虛空中了。

——難不成是受了驚涼?仆子被他盯得口幹心跳,只好又喚一句,“天司?”

終於,懷令之緩緩凝神,“備轎,我要入宮。”

“啊?如今時辰還早,宮門不開,再者,天人前些日子宣了病身的旨意,您又無需朝會覲見,若無緊要事兒……怕是會驚擾了天人。”

懷令之不語,也不答話。

仆子對他秉性摸得一清二楚,知道這會兒也勸不住了,只好又嘆了口氣,替人系上披風,攏著雨蓑、打著燈火急急喚車馬夫去了。

說來也怪,這麽狂的風雨,趕到宮門前,正巧趕上一趟高頂八角尖制式的轎子出宮,竟開了旁邊的狹窄角門。淋著風雨,兩頂轎子迎面遇上,守衛的門人瞧了宮轎遞出來的玉牌,諂笑放行,卻給懷令之攔住了。

“時辰不到,宮門未開,勞煩您再等一晌。”

馬夫也遞上懷令之的腰牌,“這是天司的轎子,趕著入宮拜見主子。”

“望天司諒解,小的也無奈,縱將軍與侯爺的轎子來了,也不可放行。”門人道,“還請避讓開來,請宮轎出門去。”

“那為何……”

門人道,“這是主子特批的玉牌,有‘敕造聖臨’四字,見牌如同見了主子一樣的尊貴,客卿正趕著要押送物資出城,西關路遠,這麽急的風雨,卻一刻不能耽擱。”

那馬夫正要開口,懷令之已然撥開轎簾,“速速避讓公子。”

那轎子與他擦肩而過,略微停了片刻,方又疾行去了。

眼見風雨如幕,沒大會兒那轎子如駕雲騰龍般消失在暗處,再無影蹤了,馬夫便又問了門人一句,“風雨這麽大,官人給行個方便,天司的轎子,何時才能放行?”

不等門人答話,懷令之忽然掀起簾子探出身來,好似忽然領悟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驚慌失措的撥開去扶的手,兀自急著下轎,因天黑濕滑,從轎子上跳下去,險些跌倒在地上。

從無人見過懷令之這樣的狼狽,連滾帶爬的疾跑朝那轎子方向追去,十幾米的距離摔倒了三兩次,渾身的泥水拖曳滿袍臟汙,竟一頭叩倒在地上,不肯起來了。

馬夫仆子連帶門人都楞在原地,反應片刻才急急擎著雨具追上了人去!

懷令之就那麽跪著,虔誠喃聲了一句。

“天人之禍起於今宵,巫陽愚鈍,怕……已是覆水難收了。仰賴皇天厚德,還及君之無恙。”

不可謂不敏銳!

然也,如他所揣摩,剛才那頂宮轎裏所坐的——正是鐘離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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