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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迢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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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迢遞

營帳裏幾人面面相覷, 禁不住的冷汗直流,狠咬牙道,“現下已無別的辦法, 只能上稟君主,由他定奪。”

“現今無計可施, 縱告訴主子,也只徒添愁緒罷了!”

“正因如此,才請主子想辦法!咱們是無計可施,主子是天人,定有計劃的。”百裏錄道, “加急送去宮城, 最快也得半個月!”

“要不再等等?”

“一日也不可再等, 茲事體大,關乎萬萬性命,若隱而不發, 貽誤戰事偉業, 你我必是萬古的罪人。”

那紙卷寫明前因後果, 聞得賬外傷痛悲聲,方才回神,想起來那涼透了的屍身……執筆人神色戚然, 又凜然補了兩句話。

“另遣身手利索的斥候前去探查,分三百精銳自佛羊嶺往徽西方向去尋, 低調行事, 萬不可聲張,須讓營地守衛打緊了精神, 嚴防敵軍滋事來犯。”百裏錄道,“一切……只看天命造化了……”

季敖道, “此番交戰,我方雖損失慘重,但赫連權也身負重傷,想來一時能太平。”

“但願如此吧。”

那信交疊封裝好,插一金羽,在眾人沈重目光註視下遞送出去,一路馬蹄踐踏,不日抵達上城,捎帶著一縷西北的幹燥與肅殺,恭敬獻到了鐘離遙桌案前。

殿中剎那寒涼,有風聲過眉間,寂靜著穿透肺腑。

不多時,姝兒踏進殿來,笑靨如花,“皇兄,姝兒這次要多在宮裏住幾日,定要仔細的養身子。”

鐘離遙面色如雪,怔神應道,“嗯?養身子?”

“是了,皇兄為何面色如此之差?可是太累了,抑或有什麽煩心事?”姝兒含笑看他,“姝兒有一個好消息告知於您,想著算是個喜事,不知您聽了會不會高興一點呢?”

“哦,什麽喜事?”鐘離遙強忍那幽色,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說與朕聽聽……”

鐘離姝擡手撫在小腹上,以羞赧之色咬了唇,“姝兒……有孕了。”

“有……有孕了?”鐘離遙頓住,盯著那張喜悅而美麗的容色,堪堪壓住了喉間的話,尋回一絲理智來,“此……實在是喜事一樁,姝兒定要安心養好身子才是,即日起,許醫師常住宮中,須每日查驗飲食、關照起居才好。”

“不必費此周章,說來……皇兄,您是怎麽了?”鐘離姝走近前去,目光落在桌案那封信箋上,“好像不太開心……哦對了,聽說前線來了信兒,可曾說了建州的消息?這兩個月,他也不曾給我寫信……”

鐘離遙擡手按住了那封薄薄的信——遲遲沒有答話。

鐘離姝聰慧至此,終於意識到了其中端倪,她顫抖著伸出手去,盯著人將那信慢慢抽了出來。

良久,蓄滿了淚的雙眸失了神,那捏緊紙的手漸垂落下去,任那沈重的箋緩慢飄轉兩圈,墜了地。

赫然書曰:

[主將會於佛羊嶺,權中胸、臂,鎩羽重傷,將軍為戟所傷,流離無蹤,已遣精銳相尋,三日無果,恐已遭不測。現今無計,請上明示。再及,駙馬中腹而亡,迢迢無可回轉,棺於營中,迎於伏月。]

殿中久久的沈默了一晌,凝重的氣氛縈繞在兩人之間,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此信……當真?”

“金羽加急,當真。”

“皇兄……為何不瞞我?”

那聲息涼薄到近乎冬月,“行軍打仗,死傷命數,若造化已定,又豈是人力所能移的……瞞與不瞞,又能如何,總歸要知曉的。”

“只恨關山迢遞,不能禦馬疾至、查驗清楚。分明才過兩個月,走時好端端的,姝兒如何能信?”

“戰事一日死傷萬數,莫說兩個月,兩天便也涼透了屍骨。”

“那謝禎兄長呢?”鐘離姝驚顫,淚珠成串的灑落,似怒似怨的淩聲問道,“那般癡人恐遭不測,皇兄竟也這樣坐得住?!”

“朕,無有起死覆生之力,又能如何?”

聞言,鐘離姝楞神許久,方才擡手拭了淚珠去,俯身跪下,顫聲道,“姝兒請旨西去,迎他屍骨回城。”

鐘離遙鎮定的不像話,只緩緩道,“你是終黎的長公主,縱駙馬殉戰,尚無姝兒去迎的道理。”

“今時今日,皇兄……可也要擺出那套‘於禮不合’的說辭?”

“未曾開戰,已殞兩名大將,如斷朕之左膀右臂。”鐘離遙扶著椅靠坐下去,那神情疲倦,頓皆憔悴了幾分,“若以姝兒之見,此事何如?”

“若是聲張,必將大亂。明詔暗尋,改弦更張,缺一砥柱中流,有此人,萬事不懼。”鐘離姝一字一字,緩慢說道,“戰事上能出謝禎兄長之右者,也唯有……”她到底是頓住了,“皇兄,你也不信?”

鐘離遙闔目垂聲,神姿愈發沈寂——

“姝兒是終黎的長公主。如今腹中孕育著皇家血脈,該保重身子,養好靜氣才是。”

那話音頓住了,君王忽然睜了眼,幽深莫測的眸光裏含著一種審視與壓迫,逼得人微怔,那分外沈重的陌生稱呼咬在齒間顯得鋒銳。

“長公主,你如何這般落淚?他二人殉戰,有忠勇意氣,乃為喜氣一樁。縱哪日朕不在了,你也該擦幹眼淚、打起精神撐持國事才是—— ”

他轉了目光,去提筆蘸墨,口吻因自持顯得淡淡的,“你那幾個王兄,算不上什麽賢才……休說英雄枯骨,只要這偌大的帝國不曾棄了鐘離氏,你便該守住這長公主的風華。”

“這是何意?”鐘離姝困惑的搖了搖頭,那指尖掐緊掌肉,只狠攥出一片粘膩的朱紅來,“皇兄……”

他嘆息一聲,“總歸不是幼童了,將做母親的人,事事要謹慎些。”

鐘離姝楞楞瞧著,見那人微微一笑,終於落筆:

[此事不可聲張,暗中增援兵力,全力搜尋,終必見人,哪怕……白骨二兩。

不日,朕即遣客卿、猛將奔赴西關,增糧草及戰事用物;赴任期足月,此間,徽西線域十六城池盡皆交付衛氏,兵政二事均在衛從榆之手,其餘諸事暫以錄、敖二人共商為準。]

那日,殿門長闔,窗扇緊閉,檐上連一只鳥雀也不曾落下,日暮時分,長公主出。隨後片刻,詔旨得令,疾馬出城,飛越西關。

連夜的燈火通明,邊戶紡司即刻便忙碌起來了。

清點各項物資,查驗裝車,房春賢持金券靜立廳中,打足了精神盯著仆倌們來往勞動,汗如雨下,氣喘如牛。

“為何主子安排的這樣急,分明離冬月還早。”

“是呀,將軍才走了兩個月。”

“聽說上頭派遣押送的人名還沒定呢?”

衛三姐輕喝一聲,“上頭的事情何敢過問?還不住嘴,緊了手腳忙正事兒去。”

接連三兩日不歇息,方才算忙完。

房春賢又問,“各項防潮防濕的器具可也齊備了?”

“娘子放心,這是您早就囑咐下的,小的們不敢怠慢,全都齊備了,縱是路上有個風雨下著,也保管幹爽呢。”

春末盡皆是爽朗晴日,大家都讚娘子心細,萬事齊備,卻仍不見她面上半分喜悅之色。房春賢擡眼遠望那宮城方向,不知為何,心下攪亂的忐忑。

宮中似禁嚴了一般,鷹爪軍連帶戎叔晚所管的麒麟軍盡皆待命,每日仔細巡查,將君主前後三套數的金殿圍的嚴實,許進不許出。

幾名請安的臣子也都被攔扣在宮門前,盡數打回去了。

摸不著頭腦的鐘離策,試探的問了一句,“宮中難不成發生了什麽要緊事兒?本侯倒得了一點消息,聽聞姝兒有了孕身在宮中歇養,可這也不妨礙君主啊。”

“再有,這幾日急匆匆的喚了醫師入宮後,便不見有人出來,難不成……皇兄身體有恙?可瞧著皇兄素日勇武強健,那姿態神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前些日子,自西關有金羽信疾馬入城,侯爺可聽說了?”

“聽說了,聞說將軍勇武,將那赫連權砍得前胸大敞,重傷不出,豈非是快事一件?何必為此禁嚴?”

燕少賢笑道,“可那赫連權也是個勇武之人,若無本事傍身,又怎麽敢單刀赴會?還叫人砍成重傷逃竄而歸?”

“依少賢之見?”

燕少賢對上他的目光,暗示道,“赫連權若是傷重,謝禎也未必全身而退。”

“如此說來,派遣客卿押送物資,明是順理成章,暗地裏是君主不安,遣人再去看看?”

“說不準。”燕少賢微微皺眉,“若只是如此,卻也不必這樣的大費周折?私下不作聲的派人去便是了……為何宮中禁嚴,這倒是讓人想不通。”

未幾,宮中傳出信兒來,“君主有恙,雖無大礙,卻須靜氣養神,因而改作一月一朝。非朝會期,徐正扉可以巡使身份,查驗各府衙官署,視察考核,隨時上稟。”

鐘離策冷笑道,“竟真是生病了?怪不得這等禁嚴!說的輕巧,只須靜氣養神?本侯可不信!必是背地裏這病只重不輕,不然也不必鬧的宮城風雨了!只是……這朝會一改,徐郎便風光大好起來了,不枉是禦前的大紅人。”

燕少賢細細思量,暗自握緊了指肚,話雖如此,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侯爺,總覺得……”

“皇兄謹慎,必是生了什麽……”鐘離策猛地楞住,喃聲道,“莫非,與先皇是一樣的病癥?!當年也是一臥不起,便再不問政事了……”

燕少賢心中一驚。

此刻,上城凡是知悉變故的臣仆之中,未有一個不是緊了心緒盼待的。諸眾既不知曉鐘離遙是何種病癥,又不知什麽時候能好起來,君王無一子嗣,若有個風吹草動,可如何是好?

未久,鐘離遙召重臣於殿中集會,仔細叮囑了幾件緊要事。

大家瞧著他模樣,除了微笑淡了幾分外,氣象風流無甚大礙,便也放心了。來往這一波二折,讓那揣摩端倪的有心人,又打消了剛萌的念頭。

既然無甚大事,卻為何興師動眾,傳了那樣遭人惦記的旨意,難不成是君主太在意自個兒的身子了?

群臣不知這是鬧的哪一出,卻也不敢問,只埋在心裏,全糊塗了。

日暮漸染,諸臣再三關切一番後,才盡皆散去。

無人處,寒殿鴉聲寂寥,金爵一盞,緩緩註滿了酒水。

鐘離遙面色寒涼,於光影中淡漠舉了杯,烈酒辛稠過喉間,燙的人眼底酸澀。到底還是露出了微微一笑,那胭脂色的眉眼似傷了悲情,卻又留足了鋒銳。

德安憂心勸道,“您這幾日不曾好好用膳,卻飲這樣的烈酒,仔細傷身。萬不可……為了……”

那話到底是說不下去了……為了私情麽?

又何止——那是他情意至濃的手足棠棣,是他寵縱至深的親臣忠將,是他震懾四海的一柄銳利刀劍,更是他眼目關照……親手養大的少年啊。

為長兄、為君王——坐的那樣高遠孤獨,於這至高處,謝禎是他唯一可見的溫情。

那心徐徐隱痛著,就連扶爵的手指,都開始顫抖了。哪怕只為這親手餵養的十幾載光陰,一杯烈酒,又如何能撫平呢。

鐘離遙含著那抹微笑,口氣仍舊淡淡的,“無妨,戰事緊要,大業當先,縱不為禎兒,朕也愁緒難當。”

“終黎猛將萬千,縱將軍不在,也有賢良為您解憂。”

“是了。”鐘離遙緩聲道,“朕已遣了魏肅前去支援,再有衛氏、錄、敖等人,撐持半載問題不大,只是再久,便要苦熬了。”

一個謝禎,只三載便可平西州,問鼎天下;失了他,縱三五猛將相搏,也無非是守住邊線,不丟半分疆土罷了。

他心底的千秋偉業、不朽盛景,與那偉岸的身姿疊成影綽幾分,漸越搖曳而迢迢了——那驚與痛並不算尖銳濃烈,只漫湧上來,叫人一時無法喘息。

至此,話音便再無有一聲了。

未幾,中宵歇罷,是夜,有狂風驟雨突襲,金殿內腳步人影雜亂,水痕濕重;一張沾了血痕的綢帕緊握君王手中,被堪堪壓住掩過耳目去了。

醫師瞧過無甚大礙,便開熬了一劑良方,伺候人喝下,方才隔著帳幔三兩重,跪候至於天明。

只是這一場風雨,打落了春末的數園芬芳,宮墻下一片花影翠魂,竟顯狼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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