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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言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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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言去言

繳銀前夕, 徐正扉面聖,他倒沒說命苦這茬,只問了一句, “此人留否?”

“他雖滿腹貪欲,到底是個人才, 將人敲打明白,剝了一身奢靡的華裳,想來還是能用的。”鐘離遙話罷,又問,“卿處理此事日久, 各處清算的最明白了, 以為如何?”

徐正扉拱手道, “君主用人,豈是扉可多嘴的。”

“卿有聖臣之願①,偏偏這會兒矜持起來了。”鐘離遙笑道, “那就留他一命吧, 朕自恃知人, 應當不錯的。”

“扉雖有聖臣之願,然路漫漫兮,”徐正扉笑笑, 又問,“那抄檢之事, 可還是要用安平候?”

鐘離遙忽然想起來了, 嘆道,“朕瞧著, 上次查抄的錯誤,他檢點仔細、盤問謹慎, 做的倒是不錯,想來也是個可用之人。少時,朕與太妃也算親近,與他又有手足之實,若是才品足夠,也該賞一賞。”

“賞一賞?”徐正扉笑道,“如今已是正經兒的侯爺,又是漢陵的姑爺,還能再賞些什麽?總歸是年輕,餵得風華太盛,未必是好事兒。”

鐘離遙稍有一絲訝然,“素知卿最不拘年齡、門第一說,這話竟是卿說的?真是奇罕。再者,朕與他這般大的年紀,早已權柄在握了,卿也是直步青雲,更況乎那些少年英豪。”

“君主用人自有高見,是扉多嘴。”徐正扉難得不辯解,只笑道,“說來,又許久不見‘少年英豪’了。今日入宮,扉見官道飛騎揚塵,街巷人聲鼎沸,必有將軍一份子!不知他近些日子,忙碌的是什麽熱鬧事兒?”

“前些日子說過的,九旻演武交予他操辦。如今在各處搭了擂臺,也圖個趣兒呢。”鐘離遙道,“不知跟誰學的辦法,遣了九層守擂的勇士,比武、兵法、演略須逐一攻破,方能入選,稱‘九冠之勇’。”

“倒是與應賢茶會有幾分相似,一文一武,難得應和,叫天下人都參與,聽說各州府也都遣送了勇將,只等一較高下。”徐正扉道,“眼見立秋,白露將至,趁等著中秋盛會,一同慶祝慶祝。等過了年關,將軍禦馬西去,又不知幾年回轉了。”

“是啊。”鐘離遙負手而立,哼笑道,“卿欲聖臣,他遠征去荒涼之地守著,豈不正好。”

“君主這話,小臣最不明白。”徐正扉笑道,“扉有扉的宏願,將軍有將軍的使命,大家各司其職,謀安定盛世、鎮山河逶迤。正所謂人臣拱而守之,遠望北辰、既凜且遙,豈非美談哉?”

不等人說話,徐正扉又補了一句,“君主一向聰慧,怎麽今兒,也有了‘至言去言、至為無為’②的困惑。”[典意:君主想做什麽,就去做,天下誰還能攔得住嗎?]

鐘離遙一楞,遂笑道,“好你個徐二,孔丘得你為知音,不可謂之不爽②。”

“扉勸諫,是為忠賢二字,雖說妨礙不了您,”徐正扉笑道,“可子嗣之事,乃頭一件緊要的,萬不可為此而生禍患。”

鐘離遙嘆道,“卿竟說了句廢話。”

“誒?”徐正扉無辜道,“這樣的事情,小臣也幫不上忙,您可怨我不著!難道扉上哪裏偷兩個回來?要扉說啊,您還是速速安了心,定了乾坤,再去考量那武夫的心吧!終究是要傷人的,君主何不早作決斷。”

鐘離遙似笑非笑瞧著他,“果不然,朕就說,卿是哪裏來的好心呢!原來,是以退為進,嘴上說著不敢攔,卻實打實的催朕來了。”

徐正扉悠悠一笑,“君主既瞧出來了,那小臣也不演了,當務之急,仍是您娶妻生子一事。趁著將軍出征,您早做決斷。待他凱旋之時,西北定、天下平;中宮賢淑、東宮治才;文謀經略、武安四海;您作您的明君,我們自做我們的賢臣,咱們各不耽擱——枝繁葉茂之下,哪裏還廝守不得?偶爾留將軍在宮裏小住一陣兒,也不會有人生疑。縱是有什麽揣測,天下人也是慣會替您打馬虎眼的。”

鐘離遙聽得微嘶了口氣。

“一國之君,三宮六院也是常事,將軍必能諒解,何況乎中宮只一人乎?”徐正扉忙道,“縱將軍是娘子,也斷然沒有獨寵一人的道理。上主以子嗣為先,情愛為後,縱三妻四妾,也並不為貪圖美色——如您這般潔身自矜的性情,連我們都放心,更何況將軍呢。”

鐘離遙瞇起眼來,似不解般瞧著人看了幾眼,覆又坐下了,那袖中斂著的手扶住桌案,微微怔神。

徐正扉忙上前給人添了一杯茶水,輕聲笑道,“難不成‘廝守一人’這般小孩子的玩笑話,在您這兒,也能當真的?若不是為這茬,倒像是君主太念著‘無暇’了,一點凡塵的汙穢煙火都不肯沾——就算是不肯人前、人後兩樣心的玷汙情志,總歸——子嗣要有的。”

鐘離遙飲了一口茶,在人探究和期待的目光中,沈默了一會兒,坦誠答道,“朕……見不得人委屈。”

“……”徐正扉楞了一陣兒,似沒聽清一般,茫然問道,“啊?”

“朕說——”鐘離遙不自在的輕咳了一聲,“萬裏河山,四海八州,豈非朕的疆域?萬萬生民,算上禎兒,豈非朕的子民?朕疼惜子民,不忍其傷心委屈,此有何不可?”

徐正扉不敢置信,問道,“委屈?”

“……”

“這能叫委屈?”

鐘離遙微微一笑,“當然。”

“這算哪門子的委屈?他堂堂一個武夫,不過是沒有中宮的名銜罷了。您慣寵著,不過不叫人知道,呼風喚雨哪樣不予他了?”徐正扉說道,“中宮撫育子嗣,替您操持宮苑……實在分憂,將軍畢竟是男兒身。”

“徐卿聰慧,替朕算一算。”鐘離遙嘆道,“將軍西征,三年凱旋否?”

徐正扉暗自揣摩其意,不知其所以然,只得道,“未必,但三載果熟蒂落,足以。”

“五載?”

“五載必能凱旋,到時,以君主這樣強健的身子,子嗣七八,不成問題。”

“……”

“徐卿不要再提子嗣。”

“您已二十有六,此事不提不行。”

“卿退下吧,中秋期過,入獄查抄,革清鹽稅。”鐘離遙無奈道,“切記背後牽連,勢力紛雜,若不可一網打盡,便逐一攻破。暫時留幾只老鼠,也無礙。”

徐正扉嘆了口氣,“若您再拖延,待他凱旋,勢必更‘委屈’了。”

鐘離遙擡眼,“卿近日不忙?”

“實在不然,君主大可——不立中宮,待娘子撫育子女後,或留下、或遣送出宮。反正生米已成熟飯,萬事問起,胡謅兩個幌子便是,將軍單純,哪裏不肯信呢。”

“徐二,好荒唐的話!”

鐘離遙緊握著茶杯,一抹微笑令人捉摸不透,“朕正納悶呢,那謝禎前些日子胡言亂語,說什麽讓著娘子、躲著娘子,只等著朕寵別人前,再顧念他一晌——原來這混賬話,是從你這學來的!”

徐正扉無辜,“誒——君主,扉可未曾與將軍說過這話!您莫要冤枉小臣,沒成想,竟與將軍想到一處去了,這才是扉瞎貓撞上死耗子。”

“……”鐘離遙氣笑了,“好難聽的比喻,卿說誰是死耗子?”

徐正扉笑瞇瞇道,“君主勿要生氣,此事請您細細思量,如今還有半年,娘子也已候在宮中,待將軍出征走了,您再決定也不遲。全當是扉胡言亂語,僭越妄諫——君主無奈,才被迫允了!”

這話說的巧妙,壞人叫臣子們來當,您就做個‘被迫娶妻’的明君好了!

鐘離遙不知是應也不應,只笑道,“為了這件事兒,也實在辛苦卿了,為人臣者,實在難為,朕都明白,此事且擱置幾日,卿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再來追問也不遲。”

徐正扉忙笑道,“正是這個理兒,既如此,還請君主饒恕小臣今日僭越,扉便先行告退。”

“去罷。”

瞧著人走了,鐘離遙方才淺淺的露出一個笑來,喚德安,“老奴記性好,年前恩邦送來的嬌俏少年,都安置在哪兒了?”

“主子爺,您要……?”德安歡喜的問道,“盡皆安置在祈悅宮呢,閑暇時也一同練習演奏。前幾日,房允公子還‘借’了一回去作宴舞,去了三人,如今還有一十二名,七名女子,五名男子。”

“賞戎叔晚三人,賞徐正扉三人,詔曰,徐卿所說的‘子嗣為先,情愛為後’,朕深以為然,卿既求‘三妻四妾、瓜熟蒂落’,朕便足了他的願!”鐘離遙笑道,“若是馬奴再問,便說是徐卿的好意,待娘子撫育子女後,或留下或遣送出府,盡隨他便。”

“可……”

“放心吧,傷不了這幾位少年。”

德安心底燃起的那一縷小火苗,倏然熄滅了,老奴才白歡喜,還以為君主開了竅呢。

“九旻演武之前,凡他二人請安,皆不見。”鐘離遙閑飲了一杯茶,“還有將軍,也一律回絕,叫他幾人吵的朕頭疼。白藏時節,宜收心斂氣,最是不可動怒的。”

德安忙道,“是了。”

不多時,仆子來報,“君主,不好啦!徐戎二位大人,打起來了,嚷著要見您呢!”

鐘離遙微笑,“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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