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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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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東擊西

“新君若有此盤算, 我等當拼死反對。誰能想到,這才開年便起了如此荒唐的主意,今日若是不能攔下, 日後還指不定要翻了天去!”

“正是,正是——要我說啊, 徐大人,您也該管管令郎,才做了幾年地方官,就這等輕浮狂奍了。”

徐智淵一路訕笑著應付這幾位同僚,“諸位說的是, 我那日回家, 已狠狠的教訓了一番。”他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當晚就罰他少吃了一道菜。

終黎早朝,並非日日進行,而是每間隔三日開朝一次, 趕上休沐, 便再多間隔一日;若有緊要忙處, 便只間隔一日,為二日一朝,一般臨近年關、年初和盛夏三節, 常依如此。

這日朝上,鐘離遙笑著喚徐正扉, 說, “那日的主意,朕思來想去幾日, 覺得甚好,不知此事若落在卿的肩上, 這擔子能否挑得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

“此法有悖於祖宗,令天下寒心,令朝野不寧啊!君主怎能為一時之財事,斷他人命途,豈非短視之舉!”

鐘離遙點頭,挨了罵也就認了,笑道,“朕覺此法甚好,諸位不必再說,朕意已決。”

“新君糊塗啊!——”

“此無異於殺雞取卵啊,”有人跪出來,激情怒喝,“偌大的朝堂,無人同意!太傅,您倒是說句話啊!還有太保大人,您最是懂得此事的,還請說明,勸君主勿要一意孤行,違悖天之道,無視禮法啊!”

太傅猶豫了一番,道,“自君主年幼,老臣便執卷相伴,其性聰謹、常有遠見,想必為你我臣子一時所不能理解,諸位大人何必這般激烈。”

太保更是微闔雙目,似昏昏欲睡,全然不發一言,只當是沒聽見。

見他二人幫不上忙,其餘諸眾便聯合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雙眼放光,滿頭冒汗。

鐘離遙擺擺手,似乎執意不理,笑道,“此事就如此定了,諸位不必再勸。”

他越是不讓勸,這幫人勸的越起勁。

見他實在不理,任外政使、名孫福義者,小跑兩步就跪在了階前,眼見他兩鬢已然星星,然說話中音十足,“君主若一意孤行,我等今日,便撞死在這殿前,為人臣者,怎能見您一意孤行、行差踏錯?!”

鐘離遙忙道,“哎——政使毋寧如此。”

他雖口中攔著,然卻無半分收回此旨的意思。據他協理政事這幾年來的不太完全統計,這個孫福義至少有三次以頭搶地、撞柱、闖階而未遂的經歷了。

不等孫福義再開口,徐正扉也恬然的擠到他身旁,義正言辭道,“扉欲為新君解憂,大人為何屢次阻攔,難道——大人有意攔著扉升官不成!”

孫福義氣的大罵,“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怎可為一己之私,置新君、置朝廷於不顧!”

徐正扉拱手笑道,“正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孫大人,彼此彼此!”

孫福義氣的飆出淚來,“天亡我大國矣——”

說罷站起身來,疾跑兩步,就要往柱子上撞。

那徐正扉豈是吃素的,大喊一聲,“賊子且慢,讓扉先來!”

這兩人竟相往前跑了兩步,直直往柱子上撞去。

嘶——群臣發出了倒呵氣聲。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謝禎一手抵著一個腦袋,讓這兩人拱的身形一顫。

新君別過臉,硬忍著把笑聲咽了回去。朝堂中已經有不少人捂著臉低下頭去了,一小陣壓抑的笑聲從喉嚨裏溢出來,忍得難受、渾身顫抖。

徐智淵暗自搖頭嘆息:孫大人啊,你還是不知道犬子的厲害。

終於——

孫福義跌坐在地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徐正扉還抱著謝禎的手臂,口中輕狂的喊著,“將軍何必攔我!扉之仕途今日遭大人們紅眼,想必再無用武之地,不如死了算了!”

謝禎抽回手臂。

徐正扉抓著手臂又給放回自己腦袋上,口中仍說,“扉分明是為君主解憂,如此忠君意氣,滿朝竟無一人理解,可惜可嘆,不如死了算了——皇上啊!”

孫福義氣結。

鐘離遙實在是忍得辛苦,只好掩唇咳了幾聲敷衍過去,又嘆息道,“諸卿為此事爭吵成這番,實在讓朕不是如何是好。”

眼見他松動,群臣又勸。

見火候差不多了,鐘離遙方慢條斯理的擺擺手,示意謝禎松了他,“如今,朕倒是有個主意,說給諸位聽聽,算作替代。”

群臣洗耳恭聽,“求君主明示。”

皇帝道,“至於土地,凡千數以下者,仍按照舊制,自由處理;凡超過二千數者,依法由所有人繳齊稅目;凡超過三千數者,額稅按雙倍繳齊;如若不願,可將多餘部分交由朝廷打理,依收益與耕民、朝廷三分。”

群臣暗自琢磨,正猶豫著,聽他又道,“凡人口者,待統計過後,五百數以上,餘出的部分按實計繳納。”

群臣心中稍稍寬慰,還想再討價還價,便聽君主補了一句,“此策,便只在淮安施行。其餘州府——待日後再說吧!”

這下,除了王氏,其餘群臣感恩戴德——直呼君主聖明。似乎,眼下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犧牲你王家一個,造福千千萬。

片刻,鐘離遙喚徐正扉,“卿之才智,卓越過人,便由你來督促實施,遷州監察使,協理淮安,遷戎叔晚任軍督使,共進此事宜。”

孫福義看徐正扉不爽至極,還想說些什麽,轉念一想,這般得罪人的活計,還是讓這等毛頭小子來做的好。萬一哪日遭了州府反噬,新君殺之二人安撫,也實在情理之中。

至此,朝上鬧劇告一段落,徐正扉心滿意足的聆詔謝恩。

他二人去領牌子時,戎叔晚方才問道,“分明你提出的三條計謀,無一條應允,為何見你倒是開心的很。”

“若無前幾日的翻天覆地之革新,哪有今日感激涕零的協理淮安。”徐正扉整理衣襟的空隙,擡眼看他,“一早若提這茬,他們定會反對,再者,也怕這火終有一日燒到自己身上去。”

戎叔晚抱胸看他,“你與君主玩得一手好算計,如今便不怕了嗎?那淮安自有州府兵權,我手中的幾千人,哪裏夠抵抗的。”

“這火日後燒到自己身上去,總比今日就燒了要好得多——縱是緩兵之計,他們安能有別的選擇?再者——淮安州府手握兵權,不怕他反,就怕他不反。”

徐正扉笑笑,“那淮安是鐘離啟娘舅的老地盤兒,正愁沒有緣由收拾他。如今鐘離啟尚無定論、安然無恙的按在獄中,淮安、蘭慶未必不蠢蠢欲動——此時他若反了,正好一鍋燉!他若乖乖聽話,那便革了兵權、斂了錢財,添些富庶與國庫,也算他做個榜樣——有此一岔,再去翁中捉鱉,治那張氏老兒,還有何愁?餘下幾州,還不是乖乖脫了褲子——等著君主打屁股。”

為他這修辭,戎叔晚嗤笑出聲,“君主何時有這等惡趣味——此乃誹謗,不怕我去告你黑狀。”

“軍督使說笑了,扉何曾怕過。”

“那你也不怕——將這等緊要消息告訴我,若我生了二心——”

“軍督使是聰明人,縱我不說,也知道該守著哪位去諂媚。”徐正扉笑瞇瞇道,“幸而君主尊貴,如若不然,你這等性子,怕是早就耐不住.....”

戎叔晚坦蕩的承認道,“世間有這等天賜風流,令人心生喜歡和追隨,是為常理。”

“這等肉麻話語,領軍使何苦說與我聽。”

“未必如君所想。”戎叔晚盯著他,眼中有飄然不定的光焰,“你可知——商賈珍愛金銀、士子不釋書卷、嬌娥歡喜胭脂、英雄眷戀溫柔鄉?我之傾慕並不為人心六欲。”

戎叔晚點到即止,然而徐正扉卻聽懂了。

那等尊貴的無上榮光、世人的傾慕仰望落在君主身上,君主便化實為虛、化形為念——如文人之瑤光、如權貴之琳瑯。

他的君主又是什麽?

是天,是日月,是高處不勝寒,是獨一人而治天下,是凡有動心起念,便可傳至四海八州。

在這等期盼中,鐘離遙早已無關□□凡塵,而是由那富貴鼎盛所凝聚、由權勢威嚴所誕化而成的神祇。

矜貴之所在,連那泛著冷的指尖尚需惶恐呵護。

正如斯,君主是他戎叔晚心念的權柄,未必不是他徐正扉胸懷的抱負,瞻仰珍愛之甚,何關榻間情欲。

想必,也只有他,能擔得起諸眾的滿懷渴望,君臣之間,亦不過是相互成就。

徐正扉輕輕笑了一聲,方擡起臉來,盯著人嘆息一晌,“老聃有言謂之,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軍督使當牢記此之一句,君君、臣臣,凡有僭越,恐生劫難。”

戎叔晚沈默片刻,冷笑一聲,並不說話。

不久後,這二人便聆詔啟程,赴任淮安。

那滿朝臣子作壁上觀,全等著這出好戲上演,時至今日,便也自以為領悟了君主之心,大約,只是想挾制淮安、清除異己罷了。

他們堅信,君主之仁德良善,這革新之火,定燒不到自己身上來——再者,此次之“勝利”,可見君臣博弈之便利,實在不行,他日多推出幾個老臣,以頭搶地便也罷了,君主豈能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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