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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相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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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常歡見她走遠,回過頭與軒轅蛛衣說起話來:“你來是想找邪吟,是嗎?”此時軒轅蛛衣止了癢,聽得這話,猛然擡起頭,一雙眼急得發紅:“邪吟真的在少林寺?”

常歡笑了兩聲,道:“軒轅大護法還挺聰明,能猜到‘高山幼樹’的意思,只可惜,這不是燈謎,獎賞是不可能有了。”軒轅蛛衣推敲這話中之意,旋即明白過來:“是你和張百忍……是你們合起來騙我!”

常歡慢悠悠地開口:“咱倆早有約定,他若擺脫不得你,便說出這謎語,誆你上來。”

原來那日,張百忍只拆解了前兩個字,“高山”是個“嵩”字,引了軒轅蛛衣上山,不久便將她擺脫了,隨後偷偷跑到少林來找常歡,卻撲了個空,他惟有逃下山去。怎料在嵩山下的小鎮又碰見了軒轅蛛衣,還偶遇賀、沈兩人。

軒轅蛛衣在張百忍逃脫後,冥思苦想,最後終於參悟:幼樹正是“少林”之意啊!於是便送上門來了。

軒轅蛛衣越想越惱,幾乎要將麻繩掙破,一雙眼,像是要殺人:“好啊,張百忍,你居然敢算計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

常歡雙手背起,俯視著她:“難道他生來就該忍受你們百般的欺淩,只能躲避不能還手嗎?有好些年,我這兄弟都是孤身一人,風餐露宿,流落四方吃盡了苦頭,難道這還不夠?你為何要這麽為難一個孩子?”

軒轅蛛衣初時有些動容,直聽到最末那句,目光又漸漸兇狠起來:“他如今是孩子,可往後就能掌控我們!有些東西,他根本就不該得到,不配得到!”至於是什麽,那是天易門的秘密,她自然不會往下說。

不料常歡卻淡淡地道:“理數這一路,本是高於法術的,難怪你會這麽想,可要是普通人習之,非貧即夭,你爹不就是個明證嗎?他為何不肯將理數奇門傳授於你,這你還不懂?本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該去惦記。”

軒轅蛛衣一臉驚駭地看著他:“你……你是什麽人!”常歡笑道:“不過是一名少林俗家子弟,在江湖上名頭也不響,說了你也不知道。”

軒轅蛛衣微瞇起眼來:“少林弟子能說得出‘理數’、‘法術’兩路之異?還能瞧得破我的機關?張百忍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將本門的秘密透露給一個外人知道!”

常歡不屑一笑,好心提醒她道:“不錯,《奇門遁甲術》是你們的至尊寶典,但也並非別無分號啊。”

軒轅蛛衣心裏“咯噔”一下,眼珠子轉了一轉,忙問:“泰山下姓袁那一家子,到底是怎麽學來的機關之術!張百忍,不像是碰巧住到他們家去的,還呆了那麽久……其中必有緣故,是不是!”

這時,松庭從後山門匆匆趕來,常歡聽見腳步聲,微微轉過頭,餘光驀然瞥見,賀仙竟一直未曾離開,此刻正朝他看來,眼神錯愕。

常歡一怔,正想過去,賀仙卻轉身走了。隨後松庭問話,他只能留下,一時脫不得身。

賀仙獨自返回寺內,心亂如麻。許久,方緩緩平靜,細想道:

他方才為何要把我支走?就是要隱瞞張百忍這個人。

為何要隱瞞?一定是心虛!

張百忍與他相善,長住袁家,而他,也因此對袁家的一切了若指掌……

他還精於偷竊之術……

那《易容術》呢?只怕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不經不覺,已行至小客堂附近,賀仙擡頭望了眼收押任離雲之處。

不期然想起,當日說書棚裏的胡先兒。可巧,他也會易容術。

如今回想起來,那身形與任離雲全然不同,況且那時他正在盧莊,根本無暇□□去洛陽城。

不過這胡老先兒,跟另外一個人,倒有八、九分的相似,那天,他不正巧也在洛陽城嗎!

莫非,這兩人之間……

正覺得驚心之際。

簫自華忽就從任離雲的屋裏出來,門外看守的武僧問話,他只管點頭,一言不發,隨後疾步匆匆而行,直到看見賀仙,才緩下腳步。

賀仙跑上前,問:“簫大哥,他的病要不要緊?”簫自華二話不說,拽著她就往外走。直到遠離客堂,才停下來。

兩人在過道另一邊的廊下站定。

此刻,賀仙只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說不出的古怪,與往日簫自華大相徑庭。

只聽他緩緩開口:“冰裏的人,果真是你嗎?”

賀仙不由楞住,片刻後回神:“你是怎麽知道的?”

“簫自華”用真實的聲音說道:“是我。”那時冰中的賀仙雙目緊閉,他那日認出後,又冷靜下來,只覺還不敢有十足的把握,故而再當面問一次,順道看看他模仿簫自華的說話,能不能瞞得過。

賀仙大驚,指著他道:“你……你是任離雲!”

任離雲見賀仙神情驚訝,有些得意,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麽像嗎?”

賀仙一時呼吸不暢,瞪著他:“你這易容術的功夫,還真是精湛。”

任離雲一笑:“我不會易容術,是常歡替我做的。”

至此,賀仙心中已再無疑慮。果真如此,任離雲跟常歡,是早就相識的。

“離開神農谷之後,你到底去了何處?”

賀仙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她什麽時候去過神農谷?

任離雲問罷,只等著她回話,目光灼灼。

身後,忽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朝任離雲低聲喊:“師兄!你還不走!”

來者正是常歡。

兩人的敘話就此被打斷。

賀仙往身後的人瞧了一眼。常歡被她的目光嚇住,沒敢走得太近。

待回頭看時,任離雲已沿著來時的路徑,朝前門方向走去。賀仙沒去追,反倒是朝常歡走來。

常歡見勢不妙,轉身便逃。

賀仙在他身後喊:“你給我站住!”

他卻恍若不聞,加緊腳步,將她甩得越來越遠。

賀仙自是窮追不舍,走了好一段路,不耐煩了,疾奔上去將他截下,道:“你這是作賊心虛嗎?”常歡應道:“這話好笑,我自走我的路,心虛什麽?倒是你這架勢,想攔路搶劫嗎?”

賀仙不想再與他胡攪蠻纏,怒道:“別想蒙混過關!說,你為何會易容術!”

常歡道:“你聽誰說的?”賀仙冷笑道:“任離雲是怎麽能逃走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常歡睜大眼看著她:“你說離雲公子?他逃了?我可不知道啊!”賀仙瞪他一眼:“別裝傻!你剛剛還催促他,讓他快走!”

常歡“啊”了一聲,道:“你說剛才那位是離雲公子?我以為那是自華師兄,還喊了他一聲呢,你不也聽見了嗎?”暗暗擡眼看,此刻任離雲已經走遠,遠得看不見了,不禁舒一口氣。

賀仙一時語塞,常歡趁機說:“這倒奇了,你明明知道是他,不去追,偏來纏著我,難道……你才是跟他一夥的?”

賀仙沒料得會被他反咬一口,揪著他的衣領,急道:“你……你血口噴人!”

智嚴正好領著一隊巡邏的人經過,見兩人在過道處爭執,忙走來相問:“你們倆怎麽回事兒?”打量一陣賀仙,只覺往日沒怎麽見過他,可這幾天突然就冒頭了,不免多看兩眼。

常歡推開賀仙的手,上前笑道:“沒事兒,鬧著玩兒呢。”

智嚴知他素來喜歡胡鬧,也不覺有異,瞅他倆一眼,正想走開,忽又停下來:“噢對了,我傳個話,你跟藏經閣借的那本心經,拖一個多月了,趕緊還罷,往後就該先還書,再出外。”

賀仙得悉常歡一個多月都不在少林寺,疑心更多了一重。

待智嚴等人一走,立馬問道:“七月初九那日,你身在何處?”常歡略微一想,有些遲疑:“在哪兒……這得問一問師兄,那天,我正好跟他在一塊兒。”

賀仙道:“是簫大哥?我這就去問他!”正想轉身,卻聽他說:“你上哪兒找他去?都走遠了,我勸你還是別,問了也是白問。”

賀仙氣結,盯著他,暗想:不消說,這也是你編的謊。

常歡環起手,背靠著身後的墻,樂呵呵地道:“幹嘛盯著我看,人是你放的,後悔了吧?晚嘍。”頓了頓,又問:“我就想不懂了,你為何要放他走?難不成……是看他長得俊,動心了?”

賀仙聽了前半句,心中暗悔:是啊,就不該把人放走!我和任離雲有過那麽一段淵源,肯定能從他那兒打聽到不少事兒,如今只能問常歡,費勁多了。

回神過來,道:“他說,是你給他做的□□,你打哪兒學來的易容術?”

常歡許久不語,過了半晌,才酸溜溜地道:“一個囚犯信口開河,你倒挺上心的。”

記憶雖模糊,可賀仙究竟是想起來了,那小身影在她心裏,比旁人都重,聽常歡這般說,甚是不悅:“囚犯又怎的,他雖易了容,卻沒想瞞騙我,可算是心胸磊落之人,哪像你……”

常歡忙問:“我怎麽了?”賀仙不屑道:“這還用得著說嗎?”斜睨他一眼,臉上盡是鄙薄之色。

常歡似笑非笑地道:“你這眼兒骨碌一轉兒,我就知道你在想啥!像我這等陰險小人,必定會為了邪吟,不惜殺害別人,殺害你師傅。是嗎?”

說及此處,賀仙有些微出神。按理說,是張百忍住在袁家,他的嫌疑最大,可他身形略胖,不似常歡,不高也不矮,生得白皙瘦削,身形與兇手十分契合……

見她久而不語,常歡陡然拔高聲音催促:“問你話呢!啞巴了?”

賀仙被嚇了一跳,見他眼神咄咄逼人,那日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常歡正藏在暗處,伺機而動,以易容術瞞騙繼而出其不意,一劍刺向沈禦風的小腹!

頓覺呼吸不暢,冷笑道:“不錯,你還有點兒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陰險小人!你捫心自問,一旦發現了我師傅的行蹤,會這麽輕易就放過他嗎?以你這般行事為人,但凡打聽到邪吟的一點下落,難道不會像餓狗般撲上去!”

常歡眼裏有些發狠:“我呸!邪吟如今就在我眼皮底下,我都不要!犯得著為了它,去殺人?”

賀仙腦子一懵:他這話是何意?忙問:“你倒說說看,邪吟如今何在?”

常歡漸漸平靜下來,有些楞神,似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這番話來。

賀仙見狀,嗤一聲冷笑:“還說別人信口開河,原來……”

常歡道:“是不是信口開河,一會兒見分曉。”邊走邊道:“隨我來。”

直走到舊殿門前,開了鎖,常歡道:“你別進來了,在這兒等我。”賀仙應了一聲,暗想:我就守在這兒,看你能玩出什麽把戲來。回想他方才一路走來的神情,忍不住尋思:莫非邪吟真的在此?

眼看著常歡鉆入了一堆舊木箱中,便沒了動靜。等了許久,仍不見他出來。

賀仙等得不耐煩了,走進去喊了幾聲,沒人答應,站在那箱堆附近,四處空空寂寂,越發覺得不妥,擡腳便朝他藏躲之處踢去。哪知箱堆竟劇烈地晃動起來,隨後,箱子松散開,盡數突然朝她飛來!

賀仙驚駭不已,足不點地,朝後退飛數丈,箱子卻並沒有跟過來,只在原地盤旋一陣後,依序跌落,由本來的雜亂無章,到如今的有條不紊——一個疊著一個,如柱而立,像八個貼身的護衛,圍在常歡四周。

賀仙一見,猛然明白過來:想起當日的情景,那無頭鬼,居然是常歡作出來嚇唬自己的,事後竟還裝作毫不知情!不禁怒火中燒,朝他頭頂上方飛去。

她本想,從側面上前定會觸動箱子,自上往下,總該不會有阻礙了吧。

可剛到上空,最頂一層那八個箱子——都是些極大的木箱,有些連人也裝得下,個個都如常歡的親兵,賀仙一旦靠近,便接踵而至,應付了一個,另一個又立馬冒上來。

她好不容易得了空暇一瞅,常歡竟已不在箱陣中了!

賀仙旋即飛身上梁,往低處看,此刻,他竟已溜到了殿門附近,一擡頭,兩眼正好與她對上。

賀仙迅捷如飛燕,向他俯沖過去,卻看著兩扇鐵門轟然合攏,隨即便是栓門落鎖之聲。

適才,常歡那理直氣壯的模樣,令她有一瞬間以為,是自己錯怪了好人。

如今聽著那落鎖聲,心中又悔又急,恨恨不已,罵道:“你這騙子!天字一號大騙子!”常歡在外喊道:“我早叫你別進來的,你不信,怨不得我啊。”須臾,又囑咐道:“老實呆這兒,別進去亂跑!”之後,便沒有了動靜。

舊殿僻靜,喊破喉嚨了也不見有人前來。哪裏聽得見賀仙的呼叫。直等到日落西山時分,終於聽見有腳步聲進了院子,緊接著就是開鎖的動靜。

大門敞開,瞇眼看去,來者不是常歡,而是覺善。

賀仙沖上前抓緊他的手臂,問道:“常歡呢?”覺善微微掙紮一下,使勁搖頭擺手吱吱哼哼的,似在說他也不清楚。

賀仙心道:這常歡真是狡猾,偏要派個不會說話的人過來。這和尚是個啞巴,也不好與他為難,正欲撤開手,哪知卻被他一掌推開。

賀仙當即就被他震了開去。踉蹌後退幾步才站穩,心中驚愕不已,擡眼與之對視,不禁心下栗栗——這小和尚的雙眼瞬間兇狠異常,就如帶著劇毒的刀鋒一般危險,與平時柔柔弱弱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

賀仙見他要欺近身前來,似有邀鬥之意,自己哪裏是他對手,既問不出常歡下落,她也不想耽擱,立馬施展輕功,飛離此地。

才出巷道,就瞧見兩名和尚,用木板擡著一個用被子包裹的人,朝簫自華屋子的方向走去。

賀仙一時好奇,悄聲跟在後頭,及至兩人推門進去,把人擡上床,她才瞧真,是簫自華!

看見簫自華此刻穿的衣裳,恰恰就是任離雲入少林時候的那一身,這才後知後覺地想:那時任離雲既能易容成他的樣子出來,那簫自華必定還在屋裏呀!

心中焦急擔憂不已,松庭忽就走了過來,寬慰道:“他只是中了迷藥,不礙事。”說罷,便叫倆和尚拿簫自華屋裏練針炙穴位之用的假人,放到板上,用被褥裹好,擡往後山。

這一連串的事兒,賀仙瞧不懂,待兩人走後,忙問松庭道:“這是怎麽了?”

松庭嘆了一聲,與賀仙說:“真沒想到啊,那離雲公子居然識得易容術,用藥迷暈了自華,假扮成他的模樣逃走了。”進了屋,替簫自華蓋上被子後,從襟內掏出一封信來,“他還留書教我們如何善後,在後山樹林外埋了一具與他身量相仿的屍首……”此外,還夾送了上萬兩的銀票,說什麽叨擾數日,無以為報,這些錢只聊表心意雲雲。

這又是替他們善後,又是送銀兩的,松庭總覺得哪裏不對。

提及此事,賀仙本欲說,是常歡用易容術助他走的!可又冷靜下來想:常歡為何要相助任離雲?無憑無據,像誣陷了他似的,該如何與松庭說清楚?

正在煩難之中,松庭突然開口道:“我本想去舊殿替你開門的,可一時走不開,恰巧碰上覺善,便讓他代勞了。”賀仙聽得疑惑,及後恍悟過來:“師伯已經見過常歡了?”

松庭點頭道:“他都跟我說了。”賀仙不由怔住。她本來想,這常歡如此可恨,怎麽也得跟松庭說一聲,讓他也提防著些,怎料他竟已主動找上了松庭,這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松庭打量了賀仙一眼,忽就展露出笑容。仿若自語地道:“那傻孩子,也是過於在意,一時情急,才會這麽做的,唉,畢竟是年少,沈不住氣了……”

賀仙是越聽越糊塗,忍不住斷了松庭的話,問:“他如今人在何處?”松庭臉色漸郁,眼裏閃過一絲愧疚,回道:“已經下山去了。至於去了何處……老納與人有約定在前,不便相告。”

賀仙暗想:常歡這廝到底使了什麽法兒,連師伯也如此維護他!焦急地道:“師伯,他這人狡猾得緊,還什麽都會,你莫要被他騙了!”

松庭竟似沒聽見她這番忠言,只道:“別著急,過兩天他就回來找你,到時候,有什麽想知道的,只管問他。”

作者有話要說:

到了轉折的地方,又得慢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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