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魑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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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仙這處煩透了心,客房那一頭,卻是歡聲笑語。

沈飛與智明各有一只“黑頭將軍”,在盆子裏鬥得正酣。

說來也怪,沈飛的那只比智明的大了一圈,卻輸多贏少,幾輪過後,已不像此前那般鬥志昂揚,而是低垂著腦袋,緊挨著盆內壁一動不敢動,一聲也不敢吱。看見對方呲牙咧嘴地要撲來,只是一味躲避,不敢應戰。

沈飛只能又用細草逗引它,惹得它再一次怒氣滿滿,唧聲直叫,智明知道他的用意,是還不服氣,要再戰的意思,便拿棍子引導自己那只蟋蟀上前,哪知兩個回合不到,沈飛的依舊被踢得肚皮朝天,努力掙紮著翻過身,智明的那只則越鬥越勇,在旁振翅鳴叫。

正在這時,一旁那把風的人突然道:“快收好,有人來了!”智明手腳麻利,取出小竹筒,三兩下就將它送進去了,沈飛那只則觸須微動,似略有所思,剛要送它進去,它卻奮力一躍跳出鬥盆,悄聲落地,傾刻便已逃出門外。

沈飛趕忙追出,身後兩人也緊隨著他去,賀仙一拐進來,就看見這情景——沈飛躬身前行,後面還有兩個“護駕”的。

正摸不著頭腦,卻聽三人沖她齊聲大喊:“快抓住它!別讓它逃了!”

賀仙肚子裏本就有一堆的疑問,想找任離雲與常歡問個清楚,偏生兩人一前一後,走得幹凈,而松庭的話又跟禪語似的,令她久久參悟不透,此刻心裏正有些煩惱。

乍一聽他們喊的話,竟回不過神來,忙問:“抓誰!在哪兒?”就這一會兒耽擱的功夫,蟋蟀便已逃之夭夭了。

賀仙此時才看清,原來肖岳也在,穿一身靛色袍子,沖她微微一笑,儒雅溫和。

“黑頭將軍”跑了,沈飛一陣沮喪,無精打采地回到客房裏。智明在旁寬慰:“你那只也不怎麽好,跑了就跑了,今兒晚上我帶你到舊殿捉去!”沈飛想起常歡說過,他那只是在舊殿門外抓的,立馬歡喜起來:“一言為定,那晚膳之後咱們就去。”智明應諾。

肖岳與賀仙別後重逢,十分歡喜。說起來意,原是為了參加武林大會,因燕子樓樓主肖舞風又不想露臉,便派他一人前來,而眼下尚有一事,肖岳正急著想要問明簫自華,故而提前來了。

四人進屋,各自坐下。

肖岳見賀仙這裝束打扮,正欲相詢,卻看她坐在一旁悶悶的,遂改而問道:“看賀兄弟這臉色,可是身子不大舒坦?”賀仙這幾夜都沒怎麽合過眼,這會兒聽見智明提起“舊殿”二字,一時間又想起常歡,只覺煩心,也是思慮過度,頭越發疼痛起來。見問,便如實說了。

肖岳聽罷,起身繞到她身後,道:“你怎不早說,自華曾教過我按穴之法,能緩解頭痛之癥。”賀仙只覺過意不去,想要站起推卻,肖岳卻執意按下她肩膀,道:“這套功夫也快生疏了,今兒個正好拿你練練手。”十指插入發內,依穴位輕輕揉按起來。

肖岳也是剛到,智明一直忙著鬥蟋蟀,此刻才得暇看他。一見那發簪,便問:“你這簪子怎麽還在呢?早聽說你跟藍嘯天女兒訂親,這事兒吹了?”沈飛一聽,忙問:“哪個女兒?莫非是……”

肖岳微微點頭,道:“藍大小姐何等家世,又是獨女,我可高攀不起。”賀仙聽得疑惑:“這訂親又跟簪子有何關系?”

智明回她:“這是阿岳母親留給他訂親的信物。”肖岳與簫自華素來相善,也深得松庭賞識,這些年常來少林寺作客,故而與智明也極熟。

沈飛認得那根發簪,藏有刻刀,能削鐵如泥,他早就眼見心謀了,得知興許會落到藍嶙手裏,急道:“這可是寶物啊,給她?不如給我!”伸手就拔了去。智明大笑道:“你又不是姑娘。”

肖岳也笑了起來,打趣道:“若有沈弟這般模樣的姑娘,這門親事……還成。”

沈飛聽罷這話,瞧一眼發簪,又看看賀仙和肖岳,眼珠一轉,笑問:“那要是有我師兄這般模樣的呢?”賀仙當即橫一眼過去。沈飛只作不見,接著道:“肖大哥,你有所不知,我師兄有個親妹,長得跟她有□□分的相像,還沒出嫁呢,我給你說媒去,可好?”

智明忍不住道:“真的假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叫道:“喲,要是真有,跟阿岳那是般配得很!趕緊訂了罷!”肖岳微笑點頭:“那就有勞沈小弟了。”

賀仙在桌下暗踢了沈飛一腳:“瞎說!你們別聽他的。”

此時肖岳的指力輕和適度,疼痛果真消退了大半,賀仙眼皮越發沈重,漸漸地,在他三人的說笑聲中睡去。

…………………………………………………………

時逢盛夏,火焰花開遍仙山。鳥禽在其中,低飛嬉戲,皆是成雙成對。

麒麟烈山兼美在此宿守,一看便知,朱雀的親事,已經訂下了。

正值傷懷之際,天空中忽現出一道神光,落到不遠處的山頭上。

那一處,據說是他父親神農氏烈山炎的舊居。

烈山兼美頓覺大異,幻化作一道黃光,前往打探。

趕至舊居門前,窺見女媧將寬袖一甩,一個小小人兒滾落地上,那小人兒漸漸變大,直至與尋常人般大小,此時烈山兼美方看清他的臉,竟是他的父親烈山炎!

烈山炎與女媧氏相顧無言,兩人癡癡相望一陣後,烈山炎正欲啟唇,女媧嫣然一笑,言道:“你且去罷,我明日再來。”化作輕煙淡霧消散在眼前。

烈山兼美暗暗尋思:他父親是重犯,囚於天庭,女媧對他一直恨意難平,今日為何又肯將他放走?

為解開心中疑惑,遂現出真身來。

烈山炎久聞得他兩個孩子合而為一,重塑了真身,如今得見,自是歡喜不已。只是變故重重,父子之間敘話交談,頗顯生疏。

問及天母緣何會寬恩釋放,烈山炎只稱不知,他也正想問明此事,可惜女媧走了。

烈山兼美疑慮更深了一重。及至散去,烈山炎此前所站之處,雜草叢內,有一物,不時閃爍光芒。

烈山兼美將之拾起,原是一捆叫《攝心術》的書簡。匆匆翻閱竹冊,只見其中刻道:此功練成之日,可迷惑其心,聽任擺布,令鐘情之人回心轉意……寥寥幾句,在他心中,激起了波瀾無數。

他不由細細想來:女媧方才瞧看烈山炎,那言語神色,含情脈脈,那嬌媚之態,似與往日之天母大不相同,莫非……莫非是被攝心之故?

早聽過其父迷戀天母女媧的舊事,如今得此秘術,自然是……

烈山兼美不禁想起朱雀的梨渦淺笑,胸中激蕩難已,繼續翻看下去。

可那修煉之法真可謂觸目驚心、殘忍至極,與那食人之妖魔根本無異!

他再不敢看下去,將那簡冊一扔,可此時的他,如中魔怔,似已不由得自己作主,費力掙紮一番後,終是抑止不住,將手伸向竹簡,眼前也漸漸模糊……

烈山兼美從山洞內悠悠醒轉,只覺喉中一股血腥之氣,睜眼環顧四周,驚惶已極!洞內,凡人屍身遍布,觸目驚心,直如人間煉獄!

擡起沾滿血跡的雙手,終是想了起來——他照《攝心術》之法,食人之心,如今功已練成,可錯已鑄下。

心中正自悔恨交加,洞外,幾股仙氣閃落。正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君,領四神前來的是玄武座下星君——虛宿。

朱雀看清洞中那幽深可怖的情景,一聲輕呼,走前幾步去,難以置信地問:“你何以在此?莫非在凡界作惡的……是你?”烈山兼美垂頭,只覺無地自容,微不可聞地應了聲。

朱雀怒道:“若非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你……你會作出這等事來!”青龍也忍不住上前,問道:“你是有什麽苦衷嗎?”

烈山兼美緩緩擡頭,道:“我練‘攝心’,只為了迎光,我……”朱雀素來性急,見他吞吞吐吐,便將他跟前刻有《攝心術》三字的竹簡拾起,粗覽過後,滿眼盡是怒意:“你意欲謀逆,跟我有何相幹!真是可笑!”將竹簡擲了回去。

烈山兼美深覺有異,忙攤開簡冊,逐字讀去,發現練功之法未改,可那幾行:令所愛之人移心鐘情的墨字已蕩然無存!只有如何讓天界覆滅、登上至尊之位如此諸般言論!

洞外,虛宿星君開口道:“眾位神君,還是盡快將此妖邪鎖上,送往天庭受審罷!”

烈山兼美猛然擡眼,一閃而前,將虛宿抓起,道:“一定是你!你是墨神,可以將竹簡填墨之處任意刪改!”玄武聽罷,忙問:“改了什麽?”烈山兼美遂將此前所見一字不漏說出。又道:“我本想令迎光回心轉意,鐘情於我,只沒想到……”

朱雀這才得知烈山兼美一直以來的心意,登時驚得楞住。再回想昔日,自己竟未曾察覺一二,心中只覺虧欠。

玄武又問:“這竹冊你又是如何得來的。”烈山兼美在洞壁上畫出一個大圈,圈中如鏡,映出神農氏的身影,此刻正在舊居之內,接著便將前事細細說出。

他本來聰明之極,不過是一時慌亂未及深思,此時講罷,理清思緒,頓時明了:“原來當日……天母惺惺作態,就是要引我上鉤!她至始至終,就沒想放過我,只是處心積慮,要報覆我烈山氏!”

虛宿道:“別聽他妖言惑眾!你們若是信了,便是中了這妖魔鬼怪的離間之計呀!”烈山兼美怒道:“女媧身為天界之主,卻行此妖邪之道,欲報私仇,使出這等陰險招數,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她才是妖魔鬼怪!”

玄武喝道:“住口!天母貴為天界至尊,豈容你如此汙蔑!你這不過是片面之詞,不足為信。可意圖謀逆,幹出奸邪之事,卻是鐵證如山!”白虎也道:“不錯,你犯下重罪,自應上天庭受審。”說罷,神索一揚,將烈山兼美牢牢捆縛。

朱雀與青龍本想制止,卻已晚了一步。虛宿得脫,玄武與他言道:“聖獸王已無法掙脫神索,你先送他上天庭罷。我們要在此善後,替亡靈超度,好平息些怨氣。”

虛宿領命而去。烈山兼美臨行之時看向四神,怒道:“女媧奸計破綻百出,你們看不出來嗎?除非……你們與她是一夥的!”眼裏有說不盡的怨毒。

朱雀一路目送烈山兼美,直至不見,回頭道:“你們為何如此倉促就將他抓了?”玄武道:“莫非還要替他喊冤去?天母肯聽嗎?”朱雀一怔:“你們也覺出來了……”白虎點了點頭。

青龍心中老大一個疑竇,問道:“神農氏乃是一等一的重囚,若無天母準許,誰敢放他?可要放要有個理由,天母也不例外。”

白虎道:“記得我那時訂親,曾聽帝父說,可以恩赦一二,至於恩赦誰,最終需由天母定奪。”

青龍恍然大悟:“原是借迎光訂親之機,放神農氏下凡去,天母她……”嘆息一聲,痛心不已。

四神將洞內屍骸收拾幹凈,地上仍舊血跡斑斑。

玄武忽問道:“還記得這是哪一處嗎?”青龍不禁傷懷:“如何敢忘!兼美當日舍身相救,正是在此處……兼美那時何等心善,如今怎麽就變了。”

玄武道:“她沒有變,她本性如此。那時發了狠地要吸我們的血,你都忘了嗎?”朱雀道:“你說的是烈山麟那妖女,不是五哥!”

玄武道:“這又有何異?今日這般狠毒殘忍之事,也只有她……烈山麒是斷然不會做的!”白虎恍然大悟,回望山洞內,道:“為何偏偏回到這一處,為何如此巧合?可見他根本沒忘。”

玄武道:“我也是這般想。當日替五弟重塑真身的,正是天母,她明明知道兩兄妹無法真正融合於一,卻故意瞞下不說。無風無浪的日子,烈山麒還能壓得住她,表面看並無任何異狀,實則卻是心性飄忽,善惡難定,但凡動了點歪念,烈山麟便會乘隙而入,那此時的烈山兼美,便如同是她烈山麟了。還真是一點痕跡也沒露。”

白虎道:“可最後,還是被你洞穿了。世人常說,殺人不見血。天母這重重算計,可真是費盡心機,陰險至極!”

朱雀畢竟是女媧氏至親,總覺得難以置信,聽到此處,忍不住道:“這些都是猜測的,根本無法坐實。況且……她這麽做,單就為了報覆烈山氏當年之過嗎?”神農氏已為她所囚禁,而兼美……有意於她,卻不能與她成眷屬,天母還有什麽不解恨的?

玄武道:“不錯,這都只是猜測,真相也只有天母知道了,根本無從去查實。可她這一回,是下了狠心的,兼美謀逆,絕無生機,除非……”

一旁聽的都等不及了,齊聲問道:“除非什麽?”玄武一笑:“自尋死路。”

麒麟被押送至天庭受審,四神最終為其所牽連,仙魄墜落凡間。

他們神軀被聖火煆燒焚盡,可惟獨朱雀,有火燒不死之身,只能以玄衣玄冰鎮止,猶死未死,下放人界。

即身為天母,也已無力挽回。

女媧坐到玄冰之上,望向冰棺中的朱雀,實有錐心之痛,不禁淚流。

口中默念:“蔔曰:‘麒麟者,身聚五氣,可定乾坤。’”

念罷,拭幹淚水,冷冷地道:“想吸走你們的精魄,再奪去我天界至尊之位?我豈能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麒麟受審就是楔子那章,也就是全文的第一章,所以我就不重覆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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