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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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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歡與賀仙剛把手摳到泥上,聞言,一時僵住。

簫自華見瞞他們不住,略略沈吟片刻後,把真相說出:“師傅讓我放的,說一旦地底下有動靜,就將引子點著,把這一處全炸了。”

兩人嚇得慌忙跳開,離了幾丈遠,才定神下來。

簫自華走近,與常歡道:“軒轅蛛衣當真那麽可怕?竟讓師傅如此忌憚她。”心下悵然,畢竟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絕非是他樂見的。

常歡望著竹子下方,心中波瀾驟起,眼裏卻沈靜如水,喃喃道:“事關重大,義父也是用心良苦……”回神想了想,問道:“他還說了什麽?”

簫自華道:“師傅還說:只要不往地下鉆,一切都隨她去。”說及此,覆又疑惑不解:“怎麽能隨她去?師傅的心思真是難測。”

常歡立馬道:“可不是!這一天不把人抓到,一天也不得安寧,不過他來去無蹤,還異常警覺,真得好好想個法子,絕不能再讓她逃了。”

簫自華點頭,想了想,道:“能不能放些迷藥進去?”常歡搖頭:“放多了會察覺,放少了沒用處,也不知她何時會來,日子一久藥力也消散了,想活擒,絕非易事。”

簫自華正色道:“自然是要抓活的。”常歡知他心慈,是絕不肯下毒了,冥思苦想一陣,道:“她鉆的那只小孔,是個破綻,若能趁她不備,用根竹管,將粉末吹進去……”

賀仙早在一旁留神聽著,此刻得他點拔,喜道:“這法子可行!我能辦到!”

這一夜,月淡星朗。

賀仙躺在繩床上,數著漫天星光,憶起夢境之事,正猜想一直托夢給她的會是哪一路神仙。

常歡不聲不響地踱步而至。他也織了一張繩床,打算逗一逗她。

賀仙一看,跳了下來,沈臉問道:“你也睡這兒?”常歡只笑道:“還是頭一回,請賀兄多關照。”

賀仙還記得前不久他說的話,斜睨過去,輕哼一聲:“怎麽?你也要當飛禽走獸嗎?”常歡應道:“非也非也,一個,是為禽獸,兩個,就不那麽叫了……”說罷,將繩床一頭綁到同一棵樹上。

賀仙想了會兒,便放棄了,問:“那該叫什麽?”常歡不緊不慢地將另一頭系好,往繩床上一坐,笑著回道:“鴛鴦。”

賀仙仍是不明所以:“那是為何?”常歡道:“誰那麽煞風景,管鴛鴦叫禽獸啊,是不是?”賀仙不敢說不是,似懂非懂地點頭。

簫自華聽見他們的話語聲,遠遠地喊:“這會兒入秋了,夜氣太涼,不可在外頭睡。”

常歡本就沒打算睡這兒,見他來勸,順勢道:“都快忘了,我身子骨弱,禁不起這涼風。”一溜煙地跑了。

賀仙想了好半天,才醒悟過來:敢情這“鴛鴦”說的是她跟那小子?自己還點了頭……登時一陣羞惱,正想找他算帳,卻見他與簫自華進了藥廬。

兩人進去以後,常歡當即掏出一張紙片,遞給簫自華:“你瞧瞧這個。”簫自華本想借著破頂透下的光線看,只可惜月色太暗,搖頭道:“看不清。□□引子在這兒,不能點火,別賣關子,你說。”

常歡道:“我讓楚澗寫的欠條,一千兩。多虧了你那箱解毒丸,一丸收了他們一兩銀子,正好一人兩丸:內服後再磨成粉外敷,沒多久毒就輕了大半。”

簫自華恍然:“你千叮萬囑的要我用錦盒來裝,原來是想賣個好價錢!不過這錢……你能要得回?”轉念一想,才明白過來:“一千兩正好是賭坊那條數目,你是不打算要的。”有了這張欠條,就不怕他們來追討了。

常歡冷笑一聲:“他本來不肯寫,不過一看那條地道就慌了,只能向咱們低頭。”此危機迫在眉睫,朝廷的兵馬太遠,能力也有限,而放眼江湖,離他們最近、能與天易門抗衡又肯出手相救的,也就只有少林寺了。

簫自華忙問:“地道是你親自挖的?你也會縱地術?”早前松庭聽罷李純鈞面述那一連串的事兒,便知是常歡搗的鬼,暗裏跟他說了,他還有些不敢相信。

常歡輕描淡寫地道:“哪有什麽縱地術,費了兩夜就挖好了。”禦劍門的藥庫房離外墻很近,雖有不少人把守,卻很松懈,尤其在深夜裏……

簫自華一聽,有些懂了。常歡是早料得名揚等人不會輕易罷休,遂借此回去盧莊的機會,避開他們的追討,正好盧莊又離禦劍門不遠,要部署這一切,也簡單得多。

原來常歡早就盤算好了,借這幾日去盧莊之機,挖通地道,待初一那天,入夜以後,就從少林寺折返回去,溜進藥庫裏,放一把火。

而暗中安插的那幾個青樓女子,早將招引毒峰的香粉灑到禦劍門眾人身上,見藥庫失火,便按事先約好的,乘亂撤走,之後放出毒蜂,此時藥庫已燒,他們要熬上好一陣才能吃到解藥。

這是他最初報覆禦劍門的打算——離開少林寺幾天,讓柏庭出來頂著,拒不還錢。

可是後來,有了意外收獲,他便想,少林寺離禦劍門最近,他們多半會前來求助,如果計劃順利,還可以反客為主,借機去藥庫察看,再假裝發現那條地道——天易門的名頭,足以將楚澗等人嚇倒,之後,便可以給解毒丸開個價了……

簫自華聽罷,想了一想,問道:“是你買斷了整個洛陽的藥?你哪兒弄來的銀子?”

常歡笑道:“這錢也是他們的。前兒個正好是月末最後一日,我剛挖好了地道,正坐在藥庫底下歇息,就聽見他們在查點時說,有幾盒上好的千年人參,到了晚上我就溜進去取了出來,昨兒拿去洛陽,賣了一萬多兩。”

簫自華聽罷嚇了一跳:這可是個大數目,指著他:“你膽子也太大了!”

常歡嘿嘿一笑,忽又醒起一事:“對了,還有個玩意兒,是皇帝老兒賜的,刻了些小字,還烙了章,我不敢賣,給你留著,權當謝禮了——要不是聽見你說,有一箱快要扔掉的解毒丸,我還想不到讓楚大賤人寫欠條的借口呢。”

簫自華睨他一眼:“那也得師傅派你去才成,唉,連這個也計算在內,你可真是只老狐貍!”笑罷,又好奇地問:“那禦賜之物,是啥東西?”常歡想了想,回道:“好像叫什麽……仙草護心丹?”

簫自華聽罷,振奮不已:“這可是難得之物!據說能起死回生呢!我老早就想見識,只可惜一直無此機緣……嘿!你這小子!”

常歡環手一笑:“怎的?覺出我的好處來了?看你還罵我老狐貍。”簫自華隨口說笑:“哪知道你的陰謀鬼計會不會使到我身上來,提早罵你兩句,我也沒那麽虧。”

常歡目光閃了一閃,遲疑道:“若有這麽一天,你肯原諒我嗎?”

簫自華本是豁達之人,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只笑道:“玩鬧歸玩鬧,你下手要有些分寸,別太重了就成。”

常歡勉強一笑,頓了頓,提醒道:“那顆護心丹塞在你的枕頭。還有……”掏出一件東西,“今兒個瞧見架上擺了只模樣挺新鮮的藥瓶子,我能不能要了?裏頭裝的什麽?”

月色雖黯淡,簫自華卻一眼就認出來了,只因這瓶身奇特,錐形的,還有兩只耳,連接瓶口瓶身,乍一看,像個大胖子叉著腰。這便回道:“上回不是跟你說了,裝的是迷藥,沾一點兒也會暈上好半天呢。”

常歡忙問道:“那就是毒性強、極有害處的迷藥了?”簫自華搖頭:“藥性很強,不過對身體無害……”不厭其煩地跟他細講了一陣後,再一次囑咐:“瓶子拿去吧,必得浸泡幹凈了再用。”

一連數日,老樹上都沒有絲毫動靜。直到武林大會的前一天。

常歡早等得不耐煩了。這日,還沒到正午,就直嚷肚子餓了,要去弄點吃的回來。

見他走後,賀仙從繩床下來,嘆道:“總算能清靜一會兒了。”這些天常歡不時睡在一旁跟她鬧,拌起嘴來,她哪裏是對手,十有八九都敗下陣來,最後也只能以假寐應付過去。

這時,簫自華正好抽出腰間長簫,聽了這話,問:“你嫌吵?我還打算奏上兩曲呢。”

賀仙生怕他誤會,急忙擺手:“不,不,我是嫌別人吵。你奏的曲子我愛聽,在盧莊那會兒我就迷上了。”說罷,從藥廬匆匆搬出凳子,坐到他跟前。

簫自華哈哈一笑,而後,端起竹簫,吹奏了幾首極輕快的曲子。賀仙不自禁隨著樂聲左右擺頭,每一曲終,總是拍手讚嘆,道出曲中之意。

簫自華興奮莫名:“你真是第一知音人啊!常師弟和肖岳遠不及你!”又走近,拉著他的手,道:“不如咱們結拜吧,如何?往後你就是我的親弟!”賀仙喜得連連點頭。兩人商議,等後山這事兒一了,就去結拜。

相逢恨晚地談了一陣,簫自華愈發覺得意猶未盡,想了一想,說道:“你再好好聽這一首。”

曲子吹奏起,調子初時隱隱約約,幾不可聞,及後才漸漸漫上,似有人在耳邊溫言安撫。

賀仙心中猛的一震,只覺通身冰寒徹骨。

眼前漸漸模糊,隨即又異常清晰:

一個小男孩兩眼通紅,站在懸崖邊上,嗚嗚咽咽地哭泣,好不淒涼,突然間,腳底一滑,掉入萬丈深崖。

就在此刻,神秘的歌聲響徹崖間,一眨眼,近處的飛鳥鋪天蓋地而來,不論大小,均往墜落中的小男孩飛去,連成一片,合力將他托送上崖。

眾雀圍在一個巖洞之外,隨著歌聲附和,一時間此起彼伏,男孩循著那美妙歌聲,走入洞裏……

原來,歌聲是從冰裏傳出來的,一個極年輕的女子,被困冰中,正閉眼而臥。

小男孩站在洞口,逆著光,瞧不真面容,瘦小的身影漸漸變得高大,語調甚歡愉地走過來:“前些天我行了加冠之禮!都問我何時娶妻呢,我……”默然半晌,手撫冰棺,幽幽而嘆:“你何時才能睜開眼看我?”

……

賀仙驟然睜眼,眼前站著簫自華。

方才的一切,就如同做了場夢。

此時,正午的陽光,曬得她熱汗直流。

簫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這一刻,簫自華正微微側頭回想,過了半晌,道:“這首曲子他只彈奏了一遍,後面的記不清了。”

賀仙心中依舊難以平伏。

萬萬沒想到,那睡在冰裏哼唱的人,居然是她自己!她為何會睡在冰裏?

這時聽罷簫自華所言,忙問:“你是聽誰彈的?”簫自華一楞,隨即笑道:“我竟忘了,你那時還沒來盧莊——是那離雲公子彈的,當時覺得好聽,便暗暗記下了。”

賀仙這才猛然想起,任離雲前些天說的那兩句斷斷續續的話,又想起洛陽城說書的胡先兒。回憶之中那小小身影、那漸漸變得高大起來的身影……是他,一定是任離雲!

賀仙激動難已:關於她的身世,任離雲必定是知道的,得去問問他。不及細想,拔腿便朝後山門方向走。簫自華見她有異,正欲相詢。

這時,常歡正好趕回,迎面碰上賀仙,忙攔下問:“去哪兒?”賀仙正十萬火急地要去問個明白,沒好氣地說:“你能走,難道我不能嗎?”常歡正色道:“不能,活擒軒轅蛛衣就指望你,連你都跑了……”說到這兒,目光朝樹上一瞥,怔了片刻。

那片葉子不見了。

三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回藥廬。

按此前想好的,簫自華從廬內搬出一個破舊櫃子,隨手丟棄在到樹叢中,常歡也跟著他,將幾張凳子扔走,回到屋裏,迅速換了一身與賀仙一模一樣的衣服,再將新的木材拿到門外,叮叮咚咚地趕做家具……

正如常歡的猜測,軒轅蛛衣果然謹慎,掀開樹皮,瞧看了一陣放在樹叢裏的櫃子,覺不出異樣,才將頭縮回——她的這份小心,反而暴露了行蹤。賀仙此刻就藏身在櫃子後方,透過細縫看,已確知她藏身樹中了。

軒轅蛛衣透過小孔監視藥廬,只以為他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眼底,怎料得賀仙已悄然上樹,腳勾枝條倒吊著,緩緩將準備好的吸管移向小孔。

猛地一戳而入,將粉末盡數吹了進去!

軒轅蛛衣這時正有些倦了,剛把頭挪開,忽就遭此襲擊,趕緊閉眼,拿袖遮蔽鼻孔。拍去粉末後,就聽一人在樹洞外喊:“趕緊出來吧!”

賀仙居高臨下,看著那樹皮自下而上被掀開,軒轅蛛衣的一對腳尖露了出來,正自高興,就見那雙腳疾跳而下!賀仙被這一下分了神,旋即看清那不過是一雙黑皮靴子!心中暗叫不好。

軒轅蛛衣果然施了調虎離山之計,小孔那一頭的樹皮也是極薄的,就在靴子往下落的瞬間,她拼力將樹皮踢開了!賀仙聞聲趕到之時,她剛從破窟窿裏鉆出來,袖內飛出黑絲帶,纏上一根頭頂上的樹枝,就這麽淩空吊掛著。

賀仙居高臨下,四目一觸,正要朝她出腳踢去,孰料軒轅蛛衣將手一揮,黑絲帶又另一只袖內鉆出,捷如飛箭射了出去!

賀仙閃身堪堪避過。那絲帶一襲不中,不撤反進,瞬間便已纏上更高的一根枝條,軒轅蛛衣借力由下飛了上去。

賀仙正欲跟上,卻聽得身後的動靜,原來此前那條絲帶得了暇,竟如靈蛇般朝她襲來!

賀仙施展輕功,迅速飛離老樹,待那條黑絲帶鞭長不及時,才找了個合適處落腳。

就是如此,這兩條絲帶讓賀仙不得近前,但軒轅蛛衣也擺脫不得她。

此時賀仙雖奈何不了,心中卻也不急……常歡之前就叮囑過她:不必著急,只要能拖得住,跟她耗下去,就一定能將她捕獲。

這番心思,軒轅蛛衣也漸漸看出來了。她一時躲避,一時攻襲,將絲帶不斷放長,不知不覺間,竟纏得幾乎滿樹都是。

黑絲帶仿若長了尖刺一般,輕易觸摸不得,用腳也踢不斷,枝條與枝條之間被它阻攔,賀仙能過的地方越來越少。

軒轅蛛衣卻不懼那刺痛,時常徒手觸碰。

賀仙這才留神到,她手上帶的那一對黑手套,似乎有些古怪,想起此前,她能抓住帽沿利刃而不傷及自身,想必這手套不是普通之物了。

見她此時在樹上比自己更加穿梭自如,不由恨得咬牙,叫道:“別以為你能逃得掉!”

軒轅蛛衣聞言大笑,得意道:“我不過想陪你玩玩兒,如今也有些倦了……”話音剛落,三顆煙彈滑下,褐灰色的濃煙自下而上籠罩了她,過不多時,煙消霧散,軒轅蛛衣所站之處,已是空落落了!

簫自華站在樹下,也絲毫沒有放松,這會兒一看,急道:“不過眨眼的功夫,怎麽就跑了!”

常歡想了片刻朝賀仙大喊:“你別走開!她一定會露出破綻的!”

賀仙正想著她會藏身何處,忽見有一根粗大的樹枝活動起來,一顫一抖,隨即樹皮漸漸裂開,黑衣裳露了出來。原來那不是真的樹皮,而是軒轅蛛衣鬥篷的裏子。

賀仙帶人下樹後,略說了情形。得知軒轅蛛衣偽裝成樹枝,以假亂真到如此地步,簫自華可算開了眼。將人捆緊後,就聽常歡道:“對付她,光用迷藥是不夠的,我還摻了些癢粉。”說罷,給了她解藥吃。

簫自華笑道:“還是你小子機靈。”

正說著,一個壯實的和尚匆匆跑來,與簫自華道:“簫師弟,那個被關押的公子哥兒長了一身紅疹,叫了藥局的人過去,可誰都進不得屋,他指明要你親自去給他治,你快抽個空看看吧。”

常歡替簫自華應道:“你來得真是時候,他正好得空。”又低聲與他道:“你快去吧,順便把師傅叫來,別去驚動其他人。”

眼見簫自華隨那和尚一起走了。常歡又與賀仙道:“你也一起回去吧,這兒有我看著呢。”

賀仙早就想走了,不過聽了他這話,總覺得有些古怪,遂假意離開,放緩腳步走,待他不留神,便停下來,傾耳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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