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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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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

岐伯輕咳兩聲:“這也未曾拜師,讓老夫如何授教?”

摯祁會意,上前去扶他老人家起身。

草屋的門打開,老人家眼睛已有些花,定了定眼,只見一少女一凰鳥兩個活寶坐在他的草藥圃邊,口中嚼著他寶貝如命的神農聖草。

“你…你你你!”他方才光顧著氣她之前火燒扶桑之事,沒顧上氣她吃他黃須草之事,這下回過神來,見她又在吃他神農聖草,差乎氣得兩眼冒星,一時不知該罵住嘴還是住手,“住嘴…手!”

重黎不解,指指摯祁:“他讓我嘗的。”

摯祁卻說:“我讓你嘗,沒說不用賠。”

重黎腦中嗡得一聲,心道又被耍了,轉念又覺不可漏怯,起身拍拍手道:“是我吃的又如何?賠就賠,幾株草我還賠不起了?”說完她方覺這草果真神奇,吃完便覺通身精神,血氣上湧,連說話的氣勢都不自覺高漲幾分。

摯祁道:“日後你好好替尊上種植藥草,再潛心研學醫術,便是賠償。”

重黎看向岐伯:“這兒他說了也算數?”

岐伯閉眼搖頭:“算…算…你身邊這方神農聖草全是他的,你索性全禍害了,都不關老夫的事。”

重黎更疑惑了。

沒等她想明白,摯祁又道:“還不拜師。”

重黎迷迷糊糊地拿出早上摯祁交與她的拜師帖,雙手舉在頭頂,鄭重朝岐伯跪下。說起來,重黎這拜師禮儀還是前段時日剛從成均的禮課上新鮮學來的,還有些生疏。

岐伯悠悠道:“只有拜帖,束脩呢?”

重黎不慌不忙:“我今日來得急,沒帶。”

岐伯瞇著眼:“無禮。”

“不過,以往那些禮節都未免老套,我給您老人家準備了更新鮮的寶貝。”她說完,現成在袖口中翻找,翻出三支七彩流光的羽毛來:“這是凰鳥之羽,可號令百鳥,您可以其召來百鳥替您除草、授粉、揀果,若您悶了,還可用其召喚百靈鳥為您唱歌解悶。”

岐伯睜眼瞧了瞧,眉目舒展了些,“這倒新鮮。”他接下凰羽,道:“行了,起來吧。”

重黎站起身,轉身對她身後的燧羽得意眨眨眼。燧羽正歪著腦袋,心想這不是前幾日它身上掉毛時脫下來的羽毛嗎?

*

重黎拜師的第二日還算積極。

其實她本來只當是摯祁隨意給他找了位司醫神官,打算糊弄著學點基礎醫術足夠應付便了事,可他竟給她找來上古醫聖岐伯,他口中隨便漏點高等醫術給她都足夠她出去招搖撞騙了。

也怪她不設防掉進摯祁的圈套,如今竟莫名其妙背下一屁股債——欠了摯祁四株神農聖草、欠了岐伯兩根黃須草。神農聖草每株一千八百年、黃須草每株八百年,統共八千八百年!摯祁個黑心的威脅重黎說,若是她不好好幫岐伯幹活,便要鎖她在天域八千八百年以還債!

綜前二者原因,這拜師第二天一早重黎就去岐伯的草屋前給他鞍前馬後。彼時岐伯還未起床,她蹲在草屋門前藥圃邊看了又看,觀察出藥圃該除雜草了。

當然,“雜草會阻礙作物健□□長,需要除去”這個道理是她被禁足時夜夜陪著阿瑾種花所學得。

這雜草千百根,若是用手一根一根拔出必定費勁,她腦筋一轉,計上心頭,這草怕什麽?火呀!她是誰啊?火神儲呀!

到底年輕,手腳有力頭腦靈活,說幹就幹。

岐伯早起打開門,第一眼便差點暈過去:院中火光滔天,重黎與燧羽一左一右,分工有序地用燧火燒著他門前兩塊藥圃。

岐伯“哎呦”大叫一聲關上門背過身去,捂著胸哀呼:“我怎麽還不死!”他撫著自己心口,好容易將那口氣順下去,然後從門內抄起把苕帚出去。

重黎見岐伯拿個苕帚沖自己過來,非但不跑,還主動打招呼:“老歧頭兒,早啊!”

“給我住手!!”

“好了好了,除完了!”重黎停下掌中燧火,燧羽那邊同樣停口。

藥圃燒得焦黑,岐伯心痛萬分,兩條老腿加一根拐,三個支點都差點沒能支住身子。

重黎卻說:“您別緊張,藥草都還好好的,我除雜草呢!。”

她說完,換上一臉求誇獎的笑容:“對了!多虧您的神農聖草,我和燧羽如今內力增長,控火能力更加嫻熟,您瞧,一片藥草葉都沒燒著吧!”

岐伯檢查一番,果真如她所言,但他年歲大了,被重黎這一驚又一嚇的,心脈有些遭不住。他指指藥圃內一味藥,對重黎說:“你將那天麻挖與老夫,老夫心口痛。”

重黎依言照做,還貼心地將泥土擦凈、根莖去除後再給岐伯。

岐伯好容易顏色平緩了,見她這樣做,又氣得捂上胸口了:“天麻以根莖入藥!”

“哦…”重黎悻悻彎下腰,將剛剛被她剔除扔在地上的天麻塊莖撿起來重新捧給岐伯,並接過他手中苕帚,“師父…您看我一早來給您除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上回那兩根黃須草的債就給我抹了吧?”

“哼,”岐伯抹抹胡子,“你這勞力可夠貴的。”

“貴是貴了點,勝在高效嘛!再說…”她指指燧羽,“我們有兩個。”

岐伯擺擺手,轉身回屋去了,“你再把地掃了。”

“行!那再加上掃地,欠您的債可真消了啊!”

岐伯沒說不行,這便是等於默認了。

重黎哼著歡快的小曲兒,掃著草屋前的地,渾身洋溢著無債一身輕的快樂。

大約一刻之後,岐伯突然扶著門框叫她,手中還端一藥碗:“你方才叫我什麽?”

重黎道:“師父呀。“

岐伯道:“不對…更早那個。”

重黎回:“老…老歧頭兒?”

“對,就是這個,”岐伯氣得吹胡子,“你個黃毛丫頭,竟敢對老夫如此無禮!”

重黎擺擺手:“哎呀…咱們的交情從我爹爹的爺爺的爺爺那輩便開始了,別那麽見外!”

岐伯聞言,又覺心口氣得發痛,他深吸一口氣,哆嗦著端起手中藥碗,給自己灌進一大口安心鎮靜的天麻藥湯,“造孽…造孽…”

*

這日過了辰時,摯祁獨身來到草屋。他徑直去到草屋裏,沒有再出來過。

重黎耐不住好奇,丟下手中苕帚也去到屋內。

草屋的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重黎輕推門進入。

這是一座兩進小屋,臥房門關著看不見擺設,前廳左右兩面墻壁,一面擺滿書籍,一面由藥櫃占滿,此外的主要陳設便只有一架起居塌、一架木桌、幾把木椅和一架低矮幾案。對於一位獨居老人來說,這間屋子不算窄小,只是屋內的書籍和藥櫃實在太多,多到擠占了大部分起居生活的空間,以至於重黎覺得岐伯更像是住在書房裏、抑或是住在藥庫中。

她眼前,岐伯正盤坐在起居塌上,閉眼講述醫理;摯祁則坐於起居塌對面的低案後,執筆寫字。

此情此景似乎和成均的文課沒什麽不同——夫子誦經、傳道,弟子聽講、筆記。相比重黎這個“正式”拜了師的徒弟,摯祁仿佛更像是岐伯的弟子。

擡頭仰望,這裏的屋頂不如成均高大莊嚴;側耳傾聽,岐伯的聲音不如成均夫子激昂清晰;閉眼感受,這裏更沒有成均所焚名貴檀香——但這些都無妨,在縈繞著的藥草與書墨氣息中,那些先輩們嘔心瀝血積攢的知識、經驗、領悟,都在穿越時空慷慨向她而來。

她沒有刻意壓低進門的聲響,但岐伯與摯祁誰都沒有停下來對她的到來作出回應——仿佛一切本該如此,一人講、一人記、一人聽,這個空間被上天賦予流動又靜止的印記。

第一次,重黎體悟“道”的存在。

*

午後快黃昏,摯祁帶著重黎從岐伯處離開。

重黎對他說:“沒看出來你還挺好學,我在成均上學時恨不得天天逃學,夫子授課,我是如坐針氈,你倒主動來找岐伯給你授課。”

摯祁看她一眼:“尊上並非給我授課。”

重黎拍打著衣袖上的泥渣、灰塵和草葉,也不避摯祁遠些,話說得漫不經心:“不是授課?”

“老人家希望將畢生所學著為醫書,以供後世流傳。可他年事已高,力不從心。我每隔幾日去他那一次,他口述內容,我為他記錄。”

“原來如此。”重黎點頭,“難怪你故意坑我去給他做工。”

摯祁平靜地說:“各族老少,無論尊卑,若得拜於岐伯門下,必感三生有幸,恨不能懸梁刺股、廢寢忘食以學,你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他說著說著,眼裏添了幾分遺憾:“逝者如斯,永不覆返。尊上他年歲已太高,我想他自己已有所預感,所以才日夜嘔心瀝血以著醫書。如今,往聖絕學就在你眼前,時不可失,你應當聰明的,明白我意思嗎?”

重黎覺得他明明年紀比她沒大上很多,說話卻像個老頭子,聽得心不在焉:“好,我知道了…前面就是林谷宮,我去找勳堯玩啦。”

“等等。”

“幹什麽?”

“隨我回玄宮補課。”

重黎聞言面色大變,哀嚎著跑去扒著林谷宮宮門大聲向門內求救:“勳堯!救我!”

摯祁負手站在遠處,靜靜看著她胡鬧。

一小會兒後,他才走上來,在重黎耳邊惡魔低語道:“勳堯此刻不在天域,他去中原巡視了。”

重黎猛得回頭,手還死死扒著門:“你怎麽總讓勳堯做這些累事呢?”

她話一出口,又覺不對。回溯過去的記憶,他讓勳堯參與軍政、讓勳堯代他聽政、還讓勳堯去中原巡視,這些事分明牽涉帝王權力核心,他卻毫不對勳堯設防。

站在權力的巔峰,真的會有人心甘情願分享這無上王權嗎?如此器重勳堯,真的只是兄弟情深嗎?

她改口問:“你為何讓勳堯代理那麽多政務要事?”

摯祁坦然:“勳堯才能不在我之下。”

她警惕道:“是信重、鍛煉,還是誘餌、陷阱?”

摯祁沈默看著重黎,眸光漸沈。

他突然鄭重喚她名字:“重黎。”

重黎沒有回應,他覺得摯祁的反應很奇怪。或許掩飾情緒是帝王必修之術,又或許他自信她不構成威脅,總之,面對這樣直接莽撞的冒犯,他並未表現出惱怒抑或不悅。應該是幻覺,她竟然察覺出他目光中的喜悅,如果一定要深究這種喜悅的緣由,那麽她覺得,這是一種欣慰的喜,在這難明之喜中,還夾雜半分幽微的苦澀。

他開口,聲音低緩:“你在成均沒有不學無術。你知道人心的險惡、知道政治的殘酷了。”

“政治的…殘酷我是不懂,人心的險惡,我倒是頗有體會,”重黎嘟囔道,“你昨天騙我吃藥草的事我還記著呢,我這是一朝被蛇咬。”

“記住,”摯祁卻沒有要與她玩笑的意思,他沈下臉色,話說得很慢,“若你疑心他人,要麽做萬全自保準備再發難,要麽不動聲色直接除掉他,無論選擇哪種處理方式,在那之前,不要直言你的敵意。”

“否則?”

他靠近一步,居高臨下逼視重黎,目光施以重壓,迫使她低下三分氣勢,警告道:“否則,憑你方才疑我所言,足夠我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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