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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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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

生平第一次,重黎被人以性命威脅,且此人確有能力將之付諸現實,她怔住,有些被他的話嚇到。

他眼裏殺意漸重:“勳堯寵你太過,但我不是勳堯。”

她低垂眼眸,不肯和他對視。第一次直面死亡,她是恐懼的。

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眼眶竟不可抑制地泛起酸痛,她克制著眨眼的本能以不讓淚珠滾落。

眼淚是弱者的降旗,而她絕不會示弱。

她輕輕呼了幾口氣,好像在給自己鼓勁,極力壓下畏懼,她擡頭,勇敢望向他:“我會保護勳堯。”

她的話很輕,卻說得很堅定,眼眶還有些紅,只是更添幾分幼稚的倔強。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對抗,摯祁是上位者,重黎沒有勝算。就像漠北那只幼小的孤狼,面對重黎,它沒有勝算。絕對權力揮下刀刃,無論求饒還是抵抗,都沒有勝算,都是徒勞,但重黎和小狼都會做出同樣選擇——小狼齜牙向重黎,重黎反抗向摯祁——他們都永遠不會投降。

她重覆一遍:“如果你傷害勳堯,我會保護他。”

短暫的時間還不足以她卸去聲音裏的全部畏懼和軟弱,這只是她的負隅頑抗,摯祁卻側開頭,不再看她一眼,他的呼吸漸漸沈重,似乎每抽一口氣都十分艱難,有如鈍刀剜在肺腑。

他分明比誰都深知,深知她是一團烈火,不會隱藏,不會示弱,儼然一道鮮明的靶子,招致明槍暗箭無數。

他試圖讓這團火收斂鋒芒,可他忘了,那些射向烈火的明槍暗箭,若不能徹底熄滅烈火,便會成為火的燃料,將火燒得更旺。

*

重黎不是吵架了就會躲起來不見對方的人,如果贏了,她會起勁地去對方面前晃蕩,如果輸了,她會更加起勁地去對方面前晃蕩。

所以本不願去玄宮補課的她在摯祁走後反而自己晃蕩去了玄宮。

還偏要在摯祁眼前晃蕩。

她也不說話,但發出的動靜比誰都大,在書架上胡亂翻書看,把書本砸得哐哐作響,侍者給她呈上水,她喝完,也把杯子故意重重砸在桌上。

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幹什麽,想要抓著摯祁繼續吵架嗎?好像也不是,但就是心中不滿、怨氣。

鬧得有些累了,她放著軟乎的坐墊不坐,偏要慪氣坐在摯祁桌案之下的臺階上。此處正對敞開的玄宮大門,她看門外遠方飄過的雲朵都覺不順眼,暗罵它形狀像摯祁。

太陽落山,白雲隱去,這下連白雲也沒得可較勁。

她摸摸自己肚子,氣餓了。

身後有走近的腳步聲。重黎回頭,摯祁已從椅中起身,站在她身後看她。她還去一個白眼,然後扭回頭,只扔給他一個氣呼呼的背影,耳朵卻豎得靈敏,所以她清晰地聽到他在停留一段時間後走上前來。

他慢慢踏下階,走到她面前。她低著頭較勁不看他,視線向下盯住他腳下地面。

他緩緩半蹲下來,主動仰頭對上她視線,沈默地觀察她情緒。他記得,她生氣的時候,因為氣血上湧,皮膚會比平常更白,兩腮透粉,唇瓣鮮紅。

此刻他眼裏看到的她就是這樣,於是他處理繁雜政事後的疲憊目光裏,也因她這抹鮮活而有了色彩。

“我們去吃飯。”他說。

重黎抿唇,他這是什麽意思?這算求和嗎?算吧?可因為他一句話就消氣未免顯得自己也好對付…可是又真的很餓,總不能生氣就把自己餓著吧…要不吃完再說好了…她在心裏倒數三個數,以拉長一點時間顯得自己沒那麽好哄,然後才說:“你不會給我下毒吧。”

他似疑惑:“岐伯的徒弟會認不出毒嗎?”

他伸出手,懸在半空等她,“我和你一起吃。”

重黎鼓了兩下腮幫子,舉起手,從高處蓄力向下揮掌,打在他朝她伸出的掌心,“好吧。”

摯祁手掌被打落,他低下頭,昂著頭的重黎看不見他揚起的嘴角,她走下臺階,乖乖跟著他去後廳吃飯。

重黎沒想到,玄宮的飯菜竟意外地也合她胃口,滿桌佳肴,好像每道菜都是專為她精心準備,都是她往日愛吃的。她給岐伯打了一天工,又生了摯祁一下午氣,本來就餓,很快忘了提防下毒之事,埋頭大快朵頤。

摯祁吃得不多,陪她吃上幾口之後,便不再動筷子,只看著重黎吃。

她專心吃飯的時候並不咋咋唬唬,意外地安靜,吃到喜歡的飯菜時,眼睛會因開心而亮亮的。她喜歡甜食,但天域各處除了勳堯宮裏,很少有她愛吃的甜食。桌上有一道蜜釀青梅,做法非常簡單,只不過是青梅洗凈冰鎮後再澆以百花蜜,青梅酸甜,佐以香甜花蜜,解膩開胃至極,重黎嘗了一口,好吃到心口裏,連帶著眼眸都濕濕亮亮。

摯祁都看在眼裏,他拿起一雙新的筷子,也夾了一塊青梅,想放到埋頭吃飯的重黎碟中。可是,持筷的手滯在半空,最終他還是夾在自己碟中。

他將青梅放進自己口中,咀嚼得很慢很慢,冰涼的果汁慢慢盈滿口腔、鉆進胸膛,酸澀和甜膩一並占據心口,像她給予的一切。

他沒有貪多,一口之後便放下筷子看向侍者,侍者會意上前,將那盤青梅推向重黎面前。

吃飽喝足,重黎心情好上不少,對摯祁的氣也消了幹凈,她瞇著眼睛,滿足誇道:“你宮中的菜肴很好吃!”

摯祁手搭在桌緣,指節無意輕敲,像漫不在意,“勳堯走之前,一再向我叮囑你的喜好,菜譜是他給我,生怕你在我這吃得不好。”

重黎仰頭,往嘴裏塞進一塊切好的蟠桃:“勳堯他一直都這麽好。”

“他太心軟,教不好你。”

重黎擡眼看向摯祁,又警惕起來。

摯祁繼續說:“我召大司樂問過你們在成均的課業,他告訴我,六藝中,你的禦術最精湛,其次是數,再後是射與書,禮、樂最後。”

重黎漫不經心擦著嘴角,道:“岐伯那有什麽藥能把大司樂毒啞?我明日就去偷藥。”

摯祁搖頭:“毒啞可不夠,他還有手,會書寫文字,不光可以向我告狀,還能向父帝告狀。”

重黎將擦完嘴的帕子擰在手裏,把帕子當成大司樂,兇狠地想將其撕碎,可帕子由柔韌的雲錦織成,怎麽也撕不碎,為掩飾尷尬,只能氣鼓鼓將帕子扔在桌上。

摯祁傾身,遞給她另一塊帕子,說:“那便從書寫開始學。”

重黎沒好氣地接過帕子,摯祁又說:“大司樂飄然若仙,樂禮卓絕,自然看誰都愚鈍,我從前受教於他,也難得他誇獎。可是,他卻肯誇你悟性不錯,是個可造之材。”

他繼續慢慢悠悠說著:“他這樣誇你,我有些不服氣,當年,他都未有誇獎過我。”

新的帕子在重黎手中一扯就碎,她對大司樂生的氣也隨帕子的粉碎一並消除,“算他有點眼光。那今天…按你說的,先學書吧!”

過了一會,她想了想,又有些不解:“可是…他當我面可一直罵我冥頑不靈,怎麽背後倒肯誇我?”

“你不是…騙我吧!”

摯祁已起身朝前廳揚長而去,她的疑問飄蕩在空中,得不到他的回答。

*

說實話,當侍者端上全套筆墨紙硯的時候,重黎是有些後悔的。可話已出口,難再收回,她重黎不是會食言之人。

她不喜歡練習書寫,是因為書寫是一項極需耐心的事情,練書費時卻緩見成效,不像射箭,她能在每次練習之後看到自己的進步。

摯祁站在重黎的桌案邊,姿態比大司樂還要嚴厲,他道:“我並不要求你書法技藝高超,但你須得寫得規範工整。”

重黎一拍桌子,“好!這個簡單!”

她煞有介事攤開空白錦書,端起毛筆,滿蘸墨汁,信心滿滿落筆。

但…寫出的字和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她握筆的手越是使勁,筆下的字越是飄忽。這樣寫了幾行之後,她有些喪氣。

她沮喪地對摯祁說:“或許我是我沒有學書的天分吧。”

摯祁道:“這才剛開始。”

重黎思考片刻:“那你有什麽秘籍可以教我嗎?”

摯祁回:“沒有捷徑,唯有苦練。”

他坐下,坐在重黎的對面,提筆在一卷新的錦書上書寫。

他們之間隔得並不遠,重黎看了一會兒他的字之後,便只顧分心看他去了。

他的手長得很漂亮,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當他提筆,重黎便覺他筆下的字寫得如何根本不重要,他端坐的模樣,他握筆的五指,這些本身就美得如同一幅畫。

這樣漂亮的手,阿瑾也有一雙。不同的是,摯祁的手是權傾天下的手,他寫下的字擁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整個天下,連同她的性命,也不過在他股掌之間;阿瑾的手卻只是一雙翻土剪枝的手,他笨拙地為一株開不出花苞的草枝日夜辛勞,或許除了重黎,沒有人會欣賞他的美好,他沒有精致的衣袍,沒有高貴的王冠,他所有的擁有不過是那一圃普通的重明花。

如此相比,重黎還是覺得阿瑾的手更為漂亮一些。相比權傾天下,她更期待滿園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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