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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不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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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各地的異獸分批次撤回九州, 以每天十戶的速度, 可想而知這個過程會有多麽漫長,不知不覺間, 冬來暑往,歲歲更替,自九州通道第一次打開, 已過去了十個年頭。

如意街還是那個如意街, 十年的時間,除了北區長時間關門歇業的天美娛樂`城,那窗玻璃上積的灰塵一年比一年更厚, 大概也只能從如意街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出歲月的流逝。

昔日的皇城根,天子腳,如今也終於徹底褪去滿清皇權的外衣,就連最固執的老人, 也不再將辮子視如性命。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是炎夏最熱的那幾天。如意街上靜悄悄的,大人們不願意動彈, 躲在陰涼地裏歇盹,一向調皮搗蛋的小毛孩們也難得消停, 不知去哪裏晾著肚皮睡覺。

大太陽地兒裏僅剩的三個活物,是一個約摸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還有兩個三四歲大的男孩子。

小女孩皮膚白凈透亮,眼睛又黑又圓,肉肉的臉蛋按一按, 好像隨時能沁出牛奶來。

“吶!你看你們分的這個西瓜,你的比他的大,多不公平呀!好朋友當然要吃一樣大小的西瓜才行!”

“那怎麽辦呀?我這塊西瓜就是比他的那個大嘛……”

女孩小手一揮,十分豪氣:“不怕!你這個大的,讓我咬一口,不就和他的那塊一樣大了?”

“有道理呀!這樣我們就不用爭誰拿大的那塊了!如意姐姐,你好聰明!”

“謝謝如意姐!”

“謝謝如意姐!”

小女孩神情十分謙虛,從其中一個小男孩手裏接過一塊西瓜,嘴巴大大的張開,正要一口咬下去,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喝道——

“霍如意!你又在那兒使什麽壞呢!皮癢癢了是吧!”

女孩一驚,惶恐地擡起頭,正看見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在一名丫鬟的攙扶下向這邊徐徐走來,於是連西瓜也顧不上吃了,丟下兩個小的,撒丫子拔腿就跑。

霍顏走到兩個小男孩面前時,自家閨女早就跑得連根毛都看不見了,她只瞟了一眼兩個小孩手裏拿的西瓜,就能大概猜出那臭丫頭剛才幹了什麽好事。

“你說說這霍如意,怎麽好的不學,就學這不正經的營生啊?這整條街的孩子都被她欺負個遍了,你說那些小孩也是,被坑了這麽多次也不長教訓。這種壞丫頭,不理她就對了!”霍顏自從懷了老二,這脾氣就一直特別不好,此時被熱太陽一烤,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了。

旁邊的春巧忍不住笑:“阿顏姐,你這話就說得沒道理了,如意她像誰呀?”

霍顏:“哦?像誰?”

春巧眼珠一轉,“我可是不知道她像誰,但是我可是好幾次聽如意街上的人叫她‘小阿顏’呢!”

如今春巧已為人婦,五年前因為幫霍顏去上海談出口皮影的生意,結識了一位姓白的英文翻譯,兩人一見如故,烈火烹油,霍顏核查了那人家庭背景,見是一個頗為殷實的讀書人家,父母都是很開明的人,並沒有嫌棄春巧的出身,霍顏便做主,以霍家女兒的名分將春巧嫁了過去。

春巧嫁到上海之後,白先生見她常思念霍顏,在上海頗為寂寞,便在三年前申請到京師大學堂教授英文,和春巧移居到北平,從此,春巧閑來無事,便又經常黏在霍顏身邊。

霍顏被春巧擠兌,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了,狠狠戳了一下春巧的腦門,正要說話,忽然覺得腹部劇痛,倒抽一口涼氣。

春巧很警覺,“阿顏姐,怎麽了!”

霍顏:“快,快扶我回家……要,要生了!”

一聽說霍顏生產,整個謝家軍都出動了,北平城內群貓雲集,三兩結對地向如意街跑來。

這回能不能再生個女孩!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霍顏這胎生得比第一胎更順,然而當產婆將小孩提起,美滋滋宣布,是個男孩時,謝家軍的窮奇們就像那地裏被曬幹的黃瓜一樣,蔫蔫的再也提不起精神。

哎,怎麽就沒有小閨女了呢……

謝大帥也有點失望,不過考慮到已經有了一個小孫女,對這個孫子也就沒有那麽嫌棄了。

相比之下,霍家人對這個剛剛將世的小孫子,態度還是要好很多。畢竟根深蒂固的傳香火觀念很難改變,雖然因為霍顏的關系,這種思想已經被扭曲,但面對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孫子,總歸是不會嫌棄的啊。

只是讓霍家人稍微有點不爽的是,這小孫子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在轉化形態時,居然變成了一只和大帥花紋幾乎一模一樣的橘貓!

這長大以後,體型不會也隨了大帥吧!

不過如果說所有人中,有誰對這個小嬰兒的到來表示的熱情最高,那就非霍如意莫屬了!

於是,霍家小公子出生一個月後,霍家大院裏常常能看見一只腦門上有多小蓮花的小白貓,嘴裏叼著一只小橘貓崽子飛檐走壁,上房揭瓦。

霍家小公子出生三個月後,晚上在霍家小千金的房間裏,便時常能看見一只白貓將一只橘貓崽子當枕頭,當磨腳石,當磨牙棒,當毛皮毯子,躺在床上呼呼地睡覺。

霍家小公子出生半年以後,夜半三更,在如意樓的上空,若是有異獸從附近經過,便會透過那道屏蔽普通人視線的障眼法,看見一只長著翅膀的白色小老虎在天上飛,飛一會兒,將嘴裏叼著的橘貓崽子吐出來,任憑其墜落,然後白色小老虎再飛快俯沖,趕在橘貓崽子摔成肉餅之前接住它,然後再向上飛高,再吐,再接,反反覆覆,其樂無窮。

霍顏好幾次看見這場景,嚇得魂都要沒了,然而說給謝大帥等人,謝家軍的眾將領們表示,如意簡直是懂事又貼心的小姐姐,這是教弟弟飛呢!

霍顏:“……”

霍顏覺得,阻止閨女成為混世魔王的重擔就落在了她的肩上了,然而每當她下定決心想要狠揍這敗家孩子時,霍如意都會變成小貓來跟她賣萌,小貓爪子撓腿不行,就用圓圓的貓眼睛盯著霍顏看,看也不管用就索性躺在地上晾出貓肚皮……

可以說是一只非常有心機的貓了!

偏偏霍顏就吃這一套,屢戰屢敗。

於是霍如意活得更加自由奔放,在北平城裏橫著走也沒人敢管。

霍家小公子滿歲,霍顏並不想再大辦酒席,只邀請了親友來家裏做客,席間謝大帥有點心不在焉,霍顏看在眼裏,等宴席結束,便問大帥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現在外面有傳言,東北的袁大帥被日本人暗殺了,也不知道消息是否確切。”謝大帥一邊擺弄著懷裏的小白貓,一邊說道。

袁大帥死了?

霍顏心裏猛地一沈。

按照霍顏上輩子的記憶,這袁大帥的確是被日本人暗殺的,消息密而不發,直到他身死之後一個月,死訊才昭告天下。而在這之後不久,東北四省全線淪陷,繼而華北淪陷,然後是江浙,湖廣……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它最黑暗屈辱的時期。

霍顏定定地註視著謝大帥,猶豫再三,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裏很久的問題:“大帥,若是袁大帥真的死了,我們該怎麽辦?”

謝大帥一楞,“啊?”

霍顏:“袁大帥身為北方陸海空總司令,即便不是定海神針,也是一棵根系深遠的大樹,有他在,東北就是穩定的,而他一旦身死,東北必然大亂,到時候我們該如何自處?”

謝大帥沈吟良久,終於是輕輕嘆了口氣,“我們能怎麽辦?我們,不是要回九州了麽……”

霍顏有點急了:“難道大帥就準備丟下北平城的百姓,不管了嗎?”

謝大帥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沈重,“阿顏,難道你不記得我們異獸與陣法師要恪守的規則嗎?我們不得插手普通人的歷史進程。”

霍顏:“我知道,可是……”

謝大帥卻沒有容霍顏反駁,繼續道:“那麽,你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規則嗎?”

霍顏一楞,“為了保密?”

謝大帥搖頭道:“區區一紙協定,又怎麽能攔得住私心貪念?倘若我們異獸和陣法師出面,能換得這片土地安寧,使同胞免受欺淩荼毒,又哪管得了什麽保密協定?”

霍顏愈發好奇,“那到底是為什麽?”

謝大帥無奈地笑了笑,“能夠真正束縛住人的東西,只有一樣,制衡。”

霍顏表情微動,就連一直趴在謝大帥腿上被梳毛的小白貓,此時也好奇地睜開眼睛,懵懂地望著謝大帥。

謝大帥:“你想啊,咱們這裏有異獸,有陣法師,難道別的國家就沒有嗎?東瀛有諸如八岐大蛇等戰鬥力極強的怪物,還有陰陽師,西方有火龍,有巫師,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都存在著一個對應的類似於我們九州的世界。若是我們這些人全被牽扯進普通人世界,只會造成更加可怕的災難。因此我們共同守護著一個保密約定,無論普通人世界如何發展,對應的靈怪世界都不得插手,否則一旦一方違約,勢必會受到所有靈怪世界的討伐。”

霍顏在此之前,從沒想過其他國家也會有諸如異獸與陣法師的存在,因此聽得有點入神,最後還是謝大帥故作輕松地哈哈一笑,擡起手猛拍霍顏的肩膀:“你這小家夥,就不要想那麽多了!雖然咱們華夏土地如今不太景氣,但是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霍顏險些被這一貓爪拍個跟頭,疼得齜牙咧嘴。

謝大帥:“對了!說起來如今除了天狗一族和窮奇一族,是不是已經沒有其他異獸了?”

霍顏點點頭:“從天犬會給出的數據看,明天應該是除了天狗與窮奇的最後十戶異獸了。對了大帥,您是不是應該和沈會長商量一下,看看天狗和窮奇誰先撤出?”

謝大帥一瞪眼:“這還用說麽?當然是他們天狗先走啦!我們窮奇還要善後工作呢。”

“臭肥貓!說什麽呢,你們窮奇的勢力範圍才多大點地方?還不夠撒一泡貓尿呢!我們天犬會的勢力,也是你們能比的?”就在這時,有人走進來,正是沈會長和沈顧,另外還有謝時和周可溫等人。

“我當你吃完飯就鬼鬼祟祟地跑了是幹什麽呢,敢情是將兒媳婦拉到這裏來吹牛皮!”沈會長嘲諷。

謝大帥吹胡子瞪眼,“我怎麽吹牛皮了!你倒是說說,我說的哪句是不對的?你們天犬會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哪裏有我們窮奇大軍有組織有紀律!”

沈會長冷笑:“我們是烏合之眾?你們小貓三兩只,還好意思稱自己是大軍?呸!”

眼看著兩個長輩要互掐三百回合,這些小輩只能默默退了,霍顏帶著他們去書房說話。

周可溫和魏小千瞅著霍家大院裏的一草一木,頗為不舍。

魏小千道:“哎,明天就要輪到我們家了呢!阿顏,你們也要快點來九州啊!”

霍顏:“嗯,等謝大帥他們將所有後事料理好我們就過去,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對了,明天劉嫂子和陳嫂子兩家是和你們一起走吧?”

周可溫點頭:“不錯,還有藍嫂子她家。”

劉猴兒和陳小二在一年前被周可溫他們看出來,他們居然是陣法師,也就是說,身體構造天賦異稟,能夠感應五行靈氣,所以雖然兩人父母都是普通人,依然可以通過學習成為陣法師。

其實柳平和劉猴兒陳小二是一樣的,也有成為陣法師的體質,所以那日才會看破障眼法,觸摸到九州入口。只不過柳平已錯過學習年紀,無法再進入傳統的陣法師書院學習,但是劉猴兒和陳小二卻不一樣,他們正好適齡,而九州又十分珍惜每一個陣法師,所以在通報過九州政府之後,劉家和陳家也都獲得了移居的資格。

霍顏想到劉嫂子和陳嫂子剛得知家裏小孩是陣法師的時候,還以為是遇到了江湖騙子,不由好笑,又囑咐道:“陳劉兩家對九州了解甚少,一時間只怕難以適應,你們多照看些。”

魏小千打包票:“放心,有我們呢,不會讓他們受委屈的!”

第二天早晨九點,十年之間每天都會搖出十根竹簽的機器裝置如約啟動,光是聽聲音,便已經能聽出此時機器裏所剩竹簽不多。

只聽嘩啦啦一陣響,竹簽子掉出來,早就巴巴等在門口的一戶人家熱淚盈眶地走進如意樓。

這戶人家與周可溫他們不一樣,如周可溫藍嫂子,他們是為了故意拖後進入九州時間,即便抽到號碼,也將機會讓給別人,而這戶人家,是實打實的倒黴,單憑隨機搖號把自己搖成了最後一名。

“恭喜。”霍顏將竹簽子交給對面這人手裏時,心中滿是同情。

這戶人家是個雜耍班子,一個師傅領著一群小徒弟,以前還在八井子集市賣過藝,專門演雜耍猴戲。霍顏聽周可溫說,這戶人是朱厭。

《山海經·西山經》有雲,“小次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厭,見則大兵。”也就是說,朱厭長得像猿猴,白頭紅腳,傳說中這種野獸一旦出現,就會爆發戰爭。

霍顏看著這些朱厭從通道進入九州,問周可溫:“遇到朱厭真的會爆發戰爭麽?”

“你看的那書上說得都是上古時期各種異獸的習性,如今幾千萬年過去了,早就淡化了,不然你看窮奇,書上說他們會吃人,難道他們就真的會吃人嗎?”

恰好在這時,旁邊正在和如意貓玩的霍老爺子,手指頭被貓咬了一口。

霍顏:“……”

周可溫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反正你就放心吧,我們不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要多照顧好自己。”

霍顏鼻子發酸:“嗯,你們也是!”

周可溫他們陸續進入九州通道,然而就在周可溫即將消失在光墻之中,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霍顏一眼,“阿顏,無論發生什麽,記住,一定要來九州找我們,哪怕到最後一刻,也不要放棄。”

霍顏楞住,有些聽不懂周可溫的意思,然而也不及她再細問,周可溫便悠哉悠哉地走進了光墻,只留給霍顏一抹濟公帽殘影,和滿肚子狐疑。

一個月後,袁大帥死訊通告全國,短短三個月,東北四省全面淪陷,日軍直逼山海關,北平城內一片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收拾了細軟出逃。

而霍家這天來了個不速之客,霍顏瞧見來人,皮笑肉不笑,“哎呦,我當是誰,這不是藤田先生麽?您還活得好好的?”

藤田臉上的假笑凝固了一瞬,又很快恢覆如常,“霍小姐,今天我來,是有一件好事要和您商量。”

霍顏挑眉,“哦?您找我還能有好事呢?”

藤田俊吉:“是這樣,我想出資,入股霍家的如意樓。”

霍顏冷笑,“呦,這還真是天大的好事!”

面對霍顏的冷嘲熱諷,藤田俊吉不為所動,繼續道:“霍小姐,雖然我在您手底下吃了虧,但我其實是從心底敬重您的!想必您也聽說了,我們大日本帝國的軍隊已經抵達山海關,不日即將攻入北平城,許多商賈已經外逃,不惜放棄產業。如果您的如意樓能有日本人的股份,我能保證,帝國軍隊進駐北平城之後,一定不會為難您!”

“笑話!我們中國人在中國自己的土地上做生意談買賣,還用你一個日本人來保護?放你娘的屁!”

藤田臉色一變,“霍小姐,看在我們多年朋友的份上,我這也是為您好,您怎能,怎能說出如此粗辱的話!”

霍顏呵呵冷笑:“還有更粗的話,你要不要聽!藤田先生,你們日本人的軍隊現在不是還沒打進來呢麽,您吶,就算急著咬人,也得等主子來了再咬呀?現在就這麽急吼吼地亮嘴,不怕把牙崩了?”

藤田俊吉:“……”

霍顏:“滾!”

趕走了藤田俊吉,霍顏心裏憋得慌,這時朱河又來稟報,說有人想要見她。

霍顏:“這次又是誰?”

朱河:“就是春巧的那位夫君,好像挺急的。”

白先生?

霍顏忙整理了情緒,道:“快讓他進來。”

白先生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就是那吳小秀才吳運謙。

“白先生,出了什麽事嗎?”霍顏見白先生面帶憂色,還以為是春巧出了事。

白先生也不廢話,三言兩語說明來意:“外面一直在傳日軍會攻進山海關,不少高校最近都在轉移書籍資料,我們京師大學堂也有一批要緊的學術資料要轉移,這其中不只有珍貴的古籍孤本,還有一些數化方面的實驗數據,不少老師和學生已經自發組成押送隊伍,想將這批資料轉到重慶,但是這一路山高水遠,校長擔心學生和老師的安危,但是如今已經沒有鏢局願意接活了,您看看,能不能聯系上一些人手,護送我們的押送隊伍?”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北方淪陷後,大批高校的師生甘願冒著生命危險轉移珍貴資料的事跡,推薦大家去看《南渡北歸》,真是看得特別感動,好幾次眼淚都要下來了,那個年代的大師們,真的不愧為大師啊!或許正是因為有了他們,才有了日後覆興的可能,傳承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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