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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不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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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關國祚傳承, 霍顏自然是當仁不讓, 一口將運送資料的事情應下。

剛好這天江南渡和範一搖抵達北平,準備通過如意樓返回九州。霍顏想要請他們同興鏢局幫忙, 便在五味齋擺下宴席,並拿出了那塊一直小心保管的同興鏢局黑色鏢牌。

江南渡看到令牌,挑挑眉, “霍小姐, 這年頭鏢局不好幹了,我們如今已經遣散了兄弟金盆洗手。您這會兒拿出這塊鏢牌,恐怕有點遲了吧?”

一直悶頭吃飯的範一搖忽然擡起頭看了江南渡一眼, 疑惑道:“誒?遣散了兄弟?我們鏢局裏除了你,我和師父,還有誰呀?”

江南渡在桌子下踢了範一搖一腳,範一搖哎呦一聲, 不滿道:“你踢我幹啥呀!”

霍顏看出江南渡推辭之意,也不便勉強,“既然如此, 那就不勞煩江鏢師了,鏢牌奉還, 您這份情,我還是心領了的。”

同席的白先生有點沈不住氣, “這位鏢師,您要不先聽聽我們要送什麽再決定……”

“哎,千萬別說, 我怕我們聽了,就脫不開身了。”江南渡平靜接過鏢牌,絲毫不會因為拒絕霍顏而心存歉意,一張臉皮好像城墻一樣厚實,針紮進去都不會破。

吳運謙也有點急了,求助地看向霍顏。

霍顏卻只是搖搖頭,之後也絕口不再提走鏢的事情。一場宴席,除了江南渡,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待眾人從五味齋離開,範一搖扯住江南渡的袖子問:“為啥不答應阿顏的請求呀?她可是有咱的黑色鏢牌呢!”

“答應她?”江南渡拎著範一搖的後脖領,將人提到如意樓大門前,“你仔細看看。”

範一搖眨巴眨巴眼睛,盯著如意樓大門看了半天,“你讓我看啥呀?”

江南渡負手佇立,神情嚴肅地盯著如意樓的戲臺子,“你沒發現,這裏的靈氣正在一點點削弱?”

範一搖鼻子嗅了嗅,有點吃驚地“哎呀”一聲,“好像是弱了呢!為啥會這樣呀?”

江南渡:“九州通道之所以打開,是因為如意樓聲望一度極盛,不少洋人聞名而來,應了‘萬國來朝’的‘勢’。然而如今東北淪陷,北平也岌岌可危,這‘勢’正在飛快流逝,若是我估計的沒有錯,這九州通道應該很快就會封閉。如今若是應了那霍小姐的請求,不只是我們,也會讓霍家和謝家在這裏牽絆得更深,恐怕到時候趕不及在通道關閉前離開。”

範一搖這才恍然大悟,“哦哦哦,原來是這樣啊。”

江南渡在範一搖腦殼上輕輕敲了一下,嗔道:“以後遇事要多想想,不要總是一副狗性子。”

範一搖不服:“狗性子怎麽了,我本來就是狗!”

江南渡;“你是天狗。”

範一搖:“天狗也是狗啊。”

江南渡氣結,“行。”

方一搖:“咋地,說得不對呀!”

江南渡:“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然而江南渡千算萬算,計劃還是落空,就在他準備帶範一搖進入通道的這天,範一搖卻不見了,等江南渡在霍家大門口找到範一搖的時候,鼻子都要氣歪了。

“範一搖,你要幹什麽?”

望著那蹲在鏢車隊伍裏啃苞米的女孩,江南渡聲音發抖。

範一搖:“哦,我決定了,我要幫霍小姐走這趟鏢!”

江南渡:“你忘了我跟你說什麽了?”

範一搖扭過頭,瞅了瞅鏢車隊伍最前面的沈顧,再看看江南渡,用袖子蹭了一下沾滿了苞米粒兒的嘴巴子,“可是我哥要去啊!他那什麽天犬會的夠幹啥的,裏面一個能打的都沒有,我得跟著。”

正在隊伍前頭和霍顏說話的沈顧,剛好聽見了範一搖這番話,感動得鼻頭發酸。

要不怎麽說血濃於水,一個娘胎裏出來的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真是沒白疼這個妹妹!

臭男人什麽的,哪有哥哥重要!

範一搖對沈顧揮揮手:“你先自己和師父回九州吧,等我們走完這趟鏢就去找你!”

江南渡沈默了,逮住範一搖把她掐死的心都有,然而一人抵不過群狗,他最終也只能認命地走進鏢車隊伍,沈著臉站在範一搖身邊。

霍顏見江南渡終究還是來了,心裏多少松了口氣,她早就聽說過這位名聲響震東北四省的江鏢師的事跡,知道他的本事,有他在,這趟鏢多少能穩妥一些。

“阿顏姐,您說,北平城真的會失手嗎?聽說東北淪陷後,幾所大學的珍貴學術資料都被日本人或毀或搶,若是我們學校的東西運送不出去……”吳運謙是這次京師大學堂轉運資料的負責人,此時卻向霍顏表達出心中的不安。

霍顏沈默了片刻,寬慰道:“放心,一定會將東西運出去的,更何況,就算是真的路上有個什麽萬一,這些資料保存不下來了,咱們的人不是還在嗎?一本書被毀了,我們還有人能把這些書重新寫出來,一個實驗數據被偷了,我們還有人能重新做實驗記錄。只要像你和白先生這樣的人還在,便無需畏懼。”

吳運謙聽得一怔,原本灰暗的雙眸豁然明亮,“阿顏姐,我明白了!”接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赧然一笑,“可是您將我和白先生那樣的教授相提並論,實在是受之有愧了。”

吳小秀才如今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在稱心齋裏迷茫無知的失怙幼童了,十年時間,幼小單薄的身體裏,已由滿腹學問支撐起一副打不折壓不垮的挺拔脊梁,雖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窮學生,卻讓霍顏在他身上看到了百年以後的民族希望。

霍顏拍了拍吳運謙的肩膀,想到自己有幸能夠參與到未來一代國學大師的少年成長,不由感慨萬千,笑道:“怎麽會受之有愧?時間會證明我說的話沒錯,所以你這次負責押運,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路上遇到能用錢解決的事情,一律用錢。我已經打好了招呼,若是帶的盤纏不夠用了,可以到任何一家票號用如意樓的名義提錢。”

吳運謙用力點頭,“嗯,謝謝阿顏姐,這次要是沒有您,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說著又轉向沈顧,深深作揖鞠躬,“也謝謝沈先生。”

沈顧笑道:“這是為了長遠大計而為,真正利國利民的好事,我們天犬會能出一份力是榮幸。”

霍顏註意到隨行的學生和教師隊伍中,有一個人樣子有點奇怪,從始至終沒和旁人說過話,一身破衣爛衫,沒有行李,懷裏只抱著個臟兮兮的鹹菜罐子,於是便問吳運謙:“那位也是京師大學堂的老師嗎?”

吳運謙看了看霍顏所指之人,神情微變,壓低聲道:“阿顏姐,那是清華學堂物理系的教授,您可知道他那壇子裏是什麽?”

霍顏搖頭:“不會是金條吧?”

吳運謙不屑地笑了笑,“若真是金條,教授又哪裏會這樣謹慎?那是一塊鐳樣本,極其珍貴,有很多日本特務都想把這塊樣本搞到手,這位教授撇下北平城一切身家,只身帶了這塊樣本出來,立誓要以性命守衛,務必平安將樣本運送到重慶。他來我們這裏,除了清華學堂與京師大學堂的兩位校長還有我,再也沒有別人知道,就是希望他的行蹤能夠保密。”

霍顏再看向那位形狀頗為落魄狼藉的教授,心中頓時生出敬畏,對吳運謙道:“你放心,沈二爺還有江鏢師他們一定會將你們還有這位教授,平安護送到重慶的。”

霍顏本來準備了酒,想要臨行前敬大家一杯,然而忽然瞥見街道盡頭一輛熟悉的小汽車駛來,她心中一沈,忙催促沈顧和江南渡帶著隊伍離開。

“江鏢師,有勞了!”霍顏鄭重地向江南渡拱拱手。

江南渡心裏還在生範一搖的氣,然而既然已經接下這趟差事,他便會盡心無疑,於是沖霍顏回了個禮:“霍小姐放心,江某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就不會有讓它出事的道理。倒是您,接下來在北平城恐怕不會輕松,保重。”

沈顧也順著霍顏的目光看見了那輛小汽車,臉色一沈,“阿顏,要不要我給你再留些人手?”

霍顏:“不需要,這趟走鏢是要緊事,不得有任何閃失。你們快點啟程,早去早歸!我就在這如意樓裏等你們回來!”

沈顧欲言又止,最後也只能道一聲:“保重。”

目送鏢車隊伍離開,霍顏這才回過頭來,正好看見藤田俊吉從車上下來。

藤田俊吉瞇起眼看了看沈顧他們,笑道:“哦?霍小姐有貨要運出北平嗎?”

霍顏皮笑肉不笑道:“若是沒記錯的話,我之前應該沒同意藤田先生入股吧,怎麽我們如意樓的事情,也要由您這麽個外人來過問?”

藤田俊吉:“不敢。只是好奇,霍小姐是不是也會像其他商賈一樣,整理了家財跑出北平。”

霍顏狠狠瞪了藤田俊吉一眼,冷聲道:“藤田先生,這一點您放心,我家的戲樓在這裏,我就在這裏!我們霍家人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藤田俊吉凝視霍顏片刻,伸出手鼓掌,“霍小姐不愧是我的強大敵手,勇氣值得敬佩,既然如此,不知霍小姐是否願意再考慮我的意見,讓我入股如意樓?我願意出比之前高出一倍的價錢!”

助手山田也道:“霍小姐,我們藤田先生真的是把您當做朋友,在為您考慮。我們開出的條件已經很優渥了,即便在和平時期,這也是十分有誠意的。”

“即便在和平時期?”霍顏哈哈大笑,“所以你這是什麽意思?哦,是想說你們日本人現在大軍壓境,所以我們中國人就得像狗一樣巴結著你們,沖你們搖尾乞憐?別做夢了!”

藤田俊吉:“霍小姐!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

霍顏:“走好,不送。”

藤田俊吉看著轉身走進如意樓的霍顏,神情中既有惱怒,又有幾分遺憾和痛惜,最後也只能長長嘆一口氣。

山田:“藤田先生,您這也是為他們一家人好,這霍小姐不識擡舉,反正帝國軍隊用不了多久就能進城,您也不用再白費心思了,就等著到時候目下大佐來和她交涉吧。”

藤田俊吉佇立了良久,才默默返回車中,經過如意樓大門前,透過車窗望向那“天下第一戲樓”的牌匾,自言自語道:“這位霍小姐雖然是個硬骨頭,卻天生油滑世故。我倒是很好奇,如果真的等到目下大佐來了,她會作何種選擇。難道真的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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