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顏面前攤開一本《山海經》, 翻到南山一卷, 找到上面關於鹿蜀的描寫：“杻陽之山，有獸焉, 其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謠, 其名曰鹿蜀, 佩之宜子孫。”

此時如意樓內幾乎是沸反盈天，擠滿了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拖家帶口地從熱河特意趕到這裏，正是一群名為鹿蜀的異獸。

霍顏對旁邊的周可溫道：“我以前聽說過這種異獸，說是佩戴他們的皮毛可以治療不孕不育癥, 這事兒是真的還是假的？”

周可溫臉上表情微妙，“真的。”

霍顏眼睛亮亮地看著戲樓裏這群人，只覺得看到的全是商機。

周可溫：“所以他們經常被人偷偷薅毛, 也是很無奈了。不過你就不用打他們的主意了。”

“啊？”未料周可溫一眼看出她心思，霍顏楞了一下, 脫口便問；“為什麽呀？”

周可溫；“因為困在普通人世界，靈氣衰敗, 他們身上這種異能也消失了。”

霍顏想了想，認真道：“他們回九州以後會恢覆能力的吧？”

周可溫；“這倒是會……”

霍顏：“不知道九州入口能不能隨意進出啊，可以先進去剃毛, 再拿出來賣，應該會很賺的吧……”

周可溫：“……”

所以霍顏的真名應該叫霍扒皮吧？

根據《山海經》記載，鹿蜀“其音如謠”，意思是說他們發出的聲音像唱山歌，嗓子非常嘹亮有穿透力，這也就是為什麽剛才在火車站，那領隊的漢子聲音會那麽大。然而麻煩的是，現在如意樓還在正常營業，這些鹿蜀就這麽大喇喇地談論起“九州”“靈氣”之類的話題，引得不少普通人好奇。

“掌櫃的，九州是什麽？你們這裏又要上新劇目了嗎？”有客人問霍平文。

霍平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這輩子之前做了太多孽，居然要這樣折磨他，額頭的汗珠如雨下，支支吾吾道：“額，差不多，哈哈，差不多……”

謝時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單純是警告已經沒有任何作用，必須采取強硬措施！

於是沒多久，如意樓裏的客人便目瞪口呆地看見一大群貓從外面湧進來，群貓在大堂內站定，四下裏環視一圈，紛紛向一部分客人跑去，一只貓一個人的定點蹲守。

而原本那些操著外地口音，嗓門有點大的陌生客人，竟全都噤若寒蟬，再不敢大聲喧嘩了，時不時那眼睛瞟向身邊的貓，神情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其中一個老奶奶，甚至還警惕地將自己放在地上的一大包肉幹拿起來，默默藏到身後。

霍顏總算是長舒一口氣，將手中的《山海經》合上，隨口問周可溫；“所以說鹿蜀會變成現實中的什麽動物？是馬嗎？”

周可溫搖頭，正要開口，卻見陳嫂子等人從外面慌慌張張地進來。

“阿顏啊！阿顏！”陳嫂子語氣焦急。

霍顏：“嗯？怎麽了？”

陳嫂子：“你還沒聽說麽？”

霍顏一臉莫名，“聽說什麽呀，出了什麽事嗎？”

陳嫂子：“哎，看來你還不知道呢，那天美娛樂`城，竟然給那日本人買去了！就是先前想要收購你家戲樓的那個日本人！”

霍顏聽得一楞，“藤田俊吉？”

陳嫂子：“就是這人！”

陳思妮竟然將天美娛樂`城賣給了藤田俊吉？！

霍顏震驚不已，雖然早就預想到陳思妮有可能將天美娛樂`城轉賣，但她絕對想不到她會和藤田俊吉扯上關系。

陳嫂子還有其他如意街上的鄰居們都很驚慌。

“你說這弄個日本人在咱們街上，以後可怎麽做生意呀？”

“就是呀！日本鬼子就沒個好東西，讓他在咱們跟前，不知道會不會起什麽幺蛾子呢！”

“阿顏啊，你要不要和那個陳小姐說說，別將天美娛樂`城賣給日本人了，實在不行，咱們一起湊錢將他那娛樂`城買下來唄？”有人提議。

然而霍顏思索片刻，卻苦笑道：“諸位街坊，天美娛樂`城連帶著地皮，沒個小十萬大洋恐怕是買不下來的，咱們就算湊錢，也湊不出來啊！”

“哎，那可怎麽辦啊……”眾人愁眉苦臉。

霍顏：“不然我去找陳小姐談一談吧。”

藤田俊吉將天美娛樂`城買下，霍顏倒是不擔心她的生意會受到影響，她只是怕她們霍家離開北平之後，如意街上的其他街坊們會被這日本人以非常手段打壓。

更為可怕的是，如今在北平城，除了滿春園，比較有影響力的文娛場地便是如意樓和天美娛樂`城了，雖說天美娛樂`城最近風頭被她家壓下，但是相比於其他中小劇院，以及那些不成氣候零零星星的賭場歌廳之流，還是很有知名度的。而藤田將這天美娛樂`城買下來，日後等她一走，這北平城的文娛業豈不是被一個日本人捏在手裏？！

霍顏來到天美娛樂`城時，陳思妮正準備出門，準備乘火車返回上海。她見霍顏站在門外等候，不由意外：“哦？霍小姐大駕光臨，可有什麽事？”

霍顏：“聽聞陳小姐已將天美□□轉賣給了藤田俊吉？”

陳思妮笑道：“不錯，以後終於可以不再和霍小姐鬥智鬥勇了，坦白地講，與霍小姐成為敵人，是在是勞心勞力，我甘拜下風，就此敗走了。”

霍顏眉間微蹙，“可是，你為什麽要將娛樂`城賣給一個日本人？”

陳思妮挑眉，“日本人怎麽了？”

霍顏：“我相信憑陳小姐的才智，應該能猜出，為什麽藤田這麽急於在北平城收購戲院吧？”

陳思妮沈默片刻，似乎在拿捏著到底要不要和霍顏繼續這段沒有意義的對話，最後還是緩緩開口道；“日本人在東北四省狼子野心，如今他們的商人又想要滲透進北平城，插手文娛，最快捷的途徑自然是撿著比較有影響力的戲院收購。可是那又如何？難道不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將娛樂`城賣出一個好價錢？”

霍顏：“難道陳小姐一點都不介意？”

陳思妮反問：“我就介意什麽？”

霍顏定定與陳思妮對視片刻，猜到；“就不介意，陳小姐此舉，會讓北平的娛樂業徹底落入日本人手裏？”

陳思妮輕笑一聲，隨之笑容又淡淡斂去，轉為面無表情，眼神毫不回避地看著霍顏：“所以呢？關我什麽事？”

霍顏楞住。

陳思妮從女士小坤包裏拿出一盒煙，劃了火柴點燃，叼在嘴裏吸了一口氣，吐出薄煙，“霍小姐，你知道生逢亂世，女人最大的保障是什麽嗎？”陳思妮身體前傾，湊到霍顏耳畔，輕聲吐出一個字：“錢。”

“錢能帶給女人尊嚴與權力，相信再也沒有誰比霍小姐更懂得這個道理。至於霍小姐所顧慮的事，連扛槍的男人都管不了，我們又操的哪門子心呢？徒增煩惱罷了。”

留下這番話，陳思妮便上了一輛小汽車，就這麽毫無留戀地走了。如意街之於她，不過是一塊無血無肉的淘金地，金子到手，她也就再無留戀。

霍顏一直站在街上，註視著陳思妮的車子離開，她不想用家國情懷去綁架一個人，只能說陳小姐是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而人生百態，世間臉孔多樣，不損人便是底線，沒有跨過這道線，又如何能評說什麽。

這時身後又有車子引擎聲傳來，鳴笛開路，霍顏忙向旁邊讓開，回頭瞥見坐在車子裏的人，不是藤田俊吉還能是誰？

“霍小姐，我們又見面了。”藤田俊吉下車，依然向霍顏有禮貌地鞠躬行禮。

霍顏冷冷看著藤田：“真是不巧，我其實並不期望與藤田先生見面呢。”

藤田俊吉如今已然對霍顏的嘲諷產生抗體，居然也沒有表現出不悅，擡起頭看了看天美娛樂`城的門臉，似在打量一件戰利品。

“那恐怕霍小姐要失望了。”藤田俊吉笑，“相信我們以後見面的次數會很多。”

霍顏勾了勾唇角，轉身走了，心中卻在冷笑，這東洋鬼子恐怕還不知道呢，那位陳小姐，可是給他挖了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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