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說的太對了, 你永遠都不要指望一個有才華的人脾氣好。

霍顏被這麽毫不留情面地懟了, 居然也沒有生氣。

誰讓這位是人才呢？

諸葛亮也得劉皇叔三顧茅廬才能請動啊。

霍顏幹脆在道邊找了兩塊磚，往屁股底下一墊, 坐在賀邱的攤子邊上了。

賀邱也沒有理會霍顏，她好好的大小姐不當，陪著他這半個要飯的在這裏暴曬, 隨她去就是了, 和他又有什麽關系？於是賀邱又閉上眼睛打盹去了。

霍顏也真是足夠有耐性，就這麽一直陪賀邱從日上三竿坐到了夕陽西下。這麽長時間，居然一個客人都沒來, 霍顏都有點懷疑，這人是靠什麽活下去。

但是賀邱可以視霍顏為空氣，卻不能視饑餓為空氣。

快到飯點兒的時候，賀邱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 聽得尤其明顯，但是賀邱卻依然半死不活地靠著墻躺在那裏，好像完全沒有要去覓食的打算。

霍顏忽然有點悟了。

所以這位賀邱先生一直一動不動, 是為了節省體能？

他是窮得連飯都吃不起了嗎？

真不明白都混成這樣了，為什麽還能如此橫啊。

於是霍顏沖馬車那邊招招手, 讓春巧將之前準備好的大白面饅頭和辣椒醬拿過來。

然後，毫不猶豫地自己吃了起來。

霍劉氏的辣椒醬能讓遍嘗美食的謝大帥還念念不忘, 自然是有其特別之處的，是將鮮牛肉切碎，混上花生碎和豆瓣醬, 用大火熬上半天，將牛肉的醬汁和調料全都熬透了，融進紅辣椒碎，打開罐子立刻便會聞到一股帶著肉香的鮮辣味兒。

將辣椒醬抹在饅頭上，咬下去一口，簡直美翻了。

賀邱的肚子響得更厲害了，終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霍顏好像這才意識到旁邊還有個饑餓中的人，拿了個饅頭遞過去，“要不要嘗嘗？我娘做的辣椒醬，裏面都是大塊的你肉丁兒，在嘴裏越嚼越香！”

賀邱默默瞥了霍顏一眼。

霍顏又將饅頭往賀邱跟前湊了湊，“吃吧！”

賀邱不動。

霍顏：“正好我想要你這個關公皮影，也沒帶零錢出來，就拿這頓飯抵了唄？”

其實這是霍顏有意在給這賀邱臺階下，誰知賀邱卻不領情，居然開始討價還價：“一個饅頭就想換我一個皮影？”

霍顏：“那你說多少個饅頭才能換？”

賀邱：“我這關公皮影要兩塊大洋，少一分錢都不賣，你算算兩塊大洋能買多少個饅頭吧。”

那霍顏得背一麻袋饅頭來。

霍顏：“我這還有辣椒醬呢。”

賀邱：“辣椒醬值兩塊大洋？”

霍顏呵呵冷笑：“這可是謝大帥最愛吃的辣椒醬，為了吃上一口，你去打聽打聽，謝大帥往我家送了多少好東西？我們家又不是開鹹菜醬鋪子的，這東西就是我娘心情好才會做。”

賀邱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辣椒醬的誘惑，以兩個饅頭和一頓飯內不限量供應辣椒醬的價格，將自己的關公皮影人賣了出去。

其實賀邱也不是不懂霍顏剛才是有意接濟他，皮影世家霍家的小姐，什麽影人沒見過？至於要來他這裏買皮影嗎？但他就是這麽個人，寧肯餓死，也不願意自己的皮影人賣出上不得臺面的價錢。

兩人在皮影攤子後面一人抱著一個大饅頭啃，難免會啃出一些“飯桌上”的友情，霍顏見氣氛正好，便道；“你說咱們這些人，做點什麽不行呢？非得做皮影這行。”

賀邱埋頭吃饅頭。

霍顏：“但我總覺得吧，咱們的皮影不光只是為了營生。皮影從盛唐起，到南宋成形，傳到我們手裏，已經有好幾百年了，通過皮影演繹的故事就是這樣一代代流傳下去。”

賀邱還是埋頭吃飯，仿佛霍顏說得一起都和他無關。

霍顏；“你猜怎麽著，前一段時間我去了一趟天津，那邊租界多，很多國人也生活在洋人的租界裏，我遇到了一個小孩，哎呀，真是見多識廣呢，知道英國的莎士比亞，還會將英文，卻偏偏不知道西游記是什麽，也不知道霸王別姬講得就是楚霸王項羽的故事，還跟著一個日本人學小提琴，說最討厭我們的月琴嗩吶等樂器，最喜歡看日本女人跳的櫻花舞。”

賀邱終於停下了吃饅頭的動作，表情木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霍顏：“沒錯，不管是東洋人的東西，還是英國人的東西，都有值得欣賞的地方，但是身為一個中國孩子，卻連很多本國的歷史傳說都毫無概念，是不是有點憋屈？我相信若是那孩子能多看幾場皮影戲，一定不會連這些基本的東西都不懂。”

“都說皮影戲是‘活化石’，咱不能讓孩子們忘本啊不是麽？別過個幾十年後咱和東洋人打起來了，戰場上一放日本國歌，咱們這邊的小兵還以為聽見了自己國家的歌呢。您說是吧？”

賀邱垂著頭沈默良久，終於——

賀邱：“霍小姐，我同意去您的戲樓裏幫忙。”

遠遠豎著耳朵看著這一幕的周可溫都驚呆了，對春巧和朱河道：“我沒看錯吧？賀邱真同意來稱心樓了？！”

春巧得意道：“這有什麽，天底下就沒有我們阿顏姐擺不平的人！”

接下來幾天，霍顏便如說服賀邱這般，逐一拜訪過那些落魄的皮影藝人，邀請他們進入稱心樓工作。

想要說服這些手藝人放下身段去其他皮影戲班打工，是很困難的，但是霍顏會針對不同的人，有的放矢，比如說服賀邱，是利用他對東洋人的仇恨，再比如說服一個姓岳的老手藝人，霍顏則是以幫他招手徒弟為條件。

結果當岳老頭兒被騙入稱心樓，簽了合同，卻悲哀地發現，這整座稱心樓裏，連個小孩子毛都找不到。

說好的徒弟呢？在哪兒呢？！

然而不管是坑蒙還是拐騙，霍顏總算是碼起了一只刻皮影的隊伍，可以正式開始和玉清風唱這場對臺戲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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