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顏目光重新落回周可溫眼底那一片烏青上, “你這眼睛到底是怎麽了？”

周可溫一臉生無可戀, “哎，別提了, 我去采買這些東西，剛好碰到了一家開賭場的混混，還以為我要和他們搶生意, 非要我報出老大的名字。”

霍顏：“你報誰了？”

周可溫；“沈顧。”

霍顏：“結果呢？”

周可溫用一種“這還用說麽你不看看我這眼睛是怎麽腫了”的表情看著霍顏。

霍顏驚訝：“誒？居然連沈顧都不放在眼裏？！什麽人這麽猖狂？”

“誰知道了！一幫孫子, 打完了就跑！不知道我周可溫是半仙麽！等我蔔一掛，將他們一個一個全都挖出來！”周可溫說得咬牙切齒，卻被一個大大的哈欠阻斷了兇狠的眼神, “哎，回頭再說吧，我這折騰了一宿沒睡，困死了！反正東西給你買回來了, 我去睡覺了。”說完便搖搖晃晃鉆進屋裏補眠去了。

春巧跟著出來看熱鬧，“哎，阿顏姐, 你讓周可溫去買這麽多棋牌做什麽？難不成……是要開賭場？！”

霍顏輕輕敲了一下春巧的狗頭，“開什麽賭場！也不看看北平城裏開賭場的都是什麽人！”

春巧：“都是什麽人啊……”

霍顏：“當然都是流氓混混了！”

剛好在這時走到霍家大門口的沈顧：“……”

他們沈家名下好像有三十多家賭場來著, 光是在北平城就有十幾家。

霍顏看到沈顧，忙興奮地迎上來, “怎麽樣？皮影手藝人的名單弄出來了嗎？”

沈顧從衣袖裏拿出一疊折得平平整整的紙，四角對齊得嚴絲合縫。

沈顧：“給，你要的太急了, 我讓人連夜弄出來的，可能還不夠詳實。”

霍顏迫不及待展開紙張仔細看，滿意得差點笑出聲來，“哎呦餵，沈二爺，這還不夠詳實？這些手藝人的姓名，年齡，地址，現存生活狀況都寫的這麽清楚，您還想怎麽詳實？”

沈顧為了表示自己是一個非常專業的流氓頭子，嚴肅道：“按照正常的流程，這些人家裏有幾口人，子女的年紀，畫像，婚配狀況等，都需要記錄。”

霍顏：“……”

所以沈顧家到底是幹黑道的還是幹婚介所的？

“有了這份清單，已經完全滿足我的要求了，沈顧你這回可是幫了我個大忙！”霍顏用力拍了拍沈顧的肩膀。

沈顧原本風輕雲淡的表情忽然崩裂了，忍了好久，還是沒忍住，問：“霍顏，你洗手了嗎？”

霍顏哎呀一聲：“忘了，早上吃的熏肉大餅。”

沈顧；“……”

霍顏聞了聞自己的手心，還有一股蔥油香味兒呢。

“失陪。”沈顧風一般地離開了。

春巧不禁為沈二爺鞠了一把同情淚，哎，本來覺得挺帥的呢，真是三秒就破功，他算是不能和她家小姐好好說話了，不然也是個上門女婿的合適人選呢。

霍顏自然不知道春巧此時腦子裏都在琢磨什麽，只是將朱河叫出來，讓他和朱江說一聲，將那些麻將和棋盤棋子什麽的全都搬進稱心樓，然後就寶貝一樣捧著那張名單躲進書房。

春巧時常弄不清楚霍顏肚子裏都能憋出什麽壞水，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吧，她還能有個猜測，但是觀察她家小姐這幾天的行事，她卻是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這一會兒又是棋牌，一會兒又是找皮影藝人的，到底要幹什麽呀？

沈顧給霍顏的這份皮影手藝人名單，上面足有兩百多人。霍顏也著實被震驚到了，沒想到單單只是在北平城，就有這麽多皮影藝人。

這其中有大概四五十人，霍顏是聽說過的，都是北平城內叫得出名號的皮影戲班的班主。還有六七十人，霍顏只是隱約對他們所在的皮影班子有點印象，至於剩下的一百多人，霍顏卻是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這部分落魄的皮影手藝人，已經潦倒得連最簡單的五人皮影社都撐不起來了，大多數游蕩於八井子和天橋附近，擺個小攤謀生，甚至有些人，實在無法靠皮影維持生計，幹脆就轉了行。

霍顏將這些人的名字地址重新抄錄下來，分為三部分，第一部 分就是那些自有皮影班社，且經營狀況還算良好的，第二部分是擁有皮影班社，卻生意慘淡，籍籍無名的，第三部分就是那些散落在集市巷陌裏的個體皮影手藝人。

霍顏將自己悶在書房裏一整天，連飯都沒出來吃，還是霍劉氏給端進去的。

霍劉氏從書房裏出來後，霍老爺子忙問：“怎麽樣，阿顏在裏面鼓搗什麽呢？”

霍劉氏搖頭，“我也不知道啊，我看著好像在抄什麽東西，我問她，她還讓我別給她搗亂。”

霍老爺子聽得直納悶，“抄東西？我認識她這麽多年，就沒怎麽見她踏踏實實讀過幾本書，她能抄什麽？”

霍劉氏笑：“我也沒看清楚，大概在旁邊掃了一眼，抄的好像是什麽花名冊之類的東西。”

霍老爺子心裏咯噔一下。

提起花名冊，霍老爺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前清抓革命黨人那會兒，總覺得這種記滿了人名的冊子特玄乎。

別是這丫頭膽大包天，扯進去什麽政治活動吧？

霍老爺子不放心，還是決定親自去書房一趟。

霍老爺子推門進來的時候，霍顏剛好將所有皮影手藝人的信息整理完，正坐在椅子上揉肩膀。

“誒？爺爺？”霍顏見霍老爺子進來，忙起身讓座。

霍老爺子仔細觀察著霍顏的神色，他其實看得出，霍顏她對那位謝少帥有意思，但是他可不想自己的寶貝孫女和軍閥扯上關系，昨天難免表現出對謝時的不喜，結果今天霍顏貓在書房裏一天，他還以為是這臭丫頭又鬧脾氣，但此時看去，他又覺得好像不是那麽回事兒。

瞧瞧這滿臉喜氣洋洋的樣子，也不像是慪氣。

“阿顏啊，你這做什麽呢，一天都沒出來。”霍老爺子一邊問，一邊偷偷瞄霍顏桌上的東西。

霍顏卻故意將那些謄抄的資料收起來，不讓她爺爺看。

霍顏笑嘻嘻道：“爺爺呀，我再問你一下哈，我說要收徒弟傳授咱們霍家的皮影雕刻手藝，你倒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一聽這話，霍老爺子一秒變臉，“又想跪祠堂了不是？”

霍顏擺擺手，“得得得，我也不和您爭辯，您不讓我收我就不收了唄。但是吧……您以後可別後悔哈？”

霍老爺子警惕地看著自家孫女，“你又要出什麽幺蛾子了？”

霍顏挑眉，“呦，這家您都讓我當了，還管那麽多幹什麽？您啊，就遛遛狗，養養花，甭操心別的事兒了！”

“你這臭丫頭，合著我就只能當個廢物了是吧？”霍老爺子一看霍顏這欠抽的樣子，就手癢癢，下意識想去脫鞋，最後還是忍住了，“聽朱河說你在稱心樓裏弄了好多麻將棋牌，我可告訴你啊，咱們霍家不許沾黃，賭，毒！”

“這還用您說麽？爺爺您就把心安安穩穩地放在肚子裏。”霍顏不想再被嘮叨，揣著一天的奮鬥成果，腳底抹油直接跑了。

霍老爺子氣得嘴唇哆嗦白胡子亂抽。

還把心安安穩穩放進肚子裏，他放得下麽？

有這麽個喜歡裝神弄鬼，又一肚子花花腸子的孫女，他算是沒好兒了！

霍顏晚上和霍劉氏說，讓她多準備點幹糧，明天要用。

霍劉氏雖然不知道霍顏要幹嘛，但依然蒸了一大鍋饅頭。

霍劉氏：“阿顏啊，你這到底要幹什麽啊，這成天一出兒一出兒的。”

霍顏蹲在廚房裏，掰著饅頭沾著辣椒醬吃，“娘您知道，現在什麽是最值錢的麽？”

霍劉氏：“金子？”

霍顏搖搖頭，“不對！告訴你哈，是人才！”

霍劉氏聽得一楞一楞的，“啥人才？”

霍顏卻不再解釋，只是高深莫測一笑，幾口將一個大饅頭吃進肚子，拍拍手站起來，嘀嘀咕咕地離開廚房：“曹操愛才啊，有人才的地方，才有發展。”

霍劉氏看得一臉擔憂，心想，這丫頭莫不是瘋了。

霍顏睡了個好覺，第二天早上直接將周可溫死拖活拽地拉上了馬車，帶上春巧和朱河，直接奔赴第一個目的地，八井子集市。

周可溫前一天眼睛被打，今天徹底腫了起來，一雙桃花眼變成了大小眼，正是不想見人，卻被霍顏這麽拉出來，非常不滿，“我要回去。”

霍顏：“哎，有事兒求你幫忙呢。”

周可溫：“我要回去。”

霍顏：“午餐有大白饅頭配辣椒醬。”

周可溫：“……我又不是謝大帥。我要回去。”

霍顏；“你就不想找到那幾個打你的人？陪我出去轉轉，或許就能碰上呢。”

周可溫：“我自己想什麽時候找到他們，就能找到，我要回去！”

後來馬車經過一家洋貨行，霍顏給周可溫買了一副十分拉風的西洋墨鏡戴上，他才終於安分下來。

霍顏在八井子集市找了一圈，終於看見一個背陰處的皮影攤子，只見一個皮膚蒼白略顯病弱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攤子後面，靠著墻打盹，相比於旁邊的拉棉花糖攤和餛飩攤，他那處生意未免太冷清了些。

周可溫見了男人，驚訝道：“哎？這不是賀邱嗎？”

霍顏：“誒？你認識這人？”

周可溫：“我以前也在這一帶擺過算命攤子，多少打過照面。這人挺倒黴的，本來有個很漂亮的老婆，結果被一個東洋人看上了，他那老婆也嫌棄他窮，就和東洋人跑了。他氣不過跑去和東洋人說理，不成想，卻被打折了一條腿，落下了殘疾！哎，從那以後他性格越發消沈古怪，最後淪落到在街頭賣藝。”

霍顏：“他的手是不是特別巧？”

“是啊，雕刻的皮影特別精巧。”說到這裏，周可溫默默看了霍顏一眼，“說實話，若單純比起雕刻的技藝，恐怕不比你差，但是他那皮影的價錢和你出手的皮影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瞧見沒？攤子放在最顯眼位置的那個花式特別覆雜的關公，都擺在那裏好幾年了，要價還沒有你那一只皮影小貓的價錢高呢，卻還是沒有人買。”

正說到這裏，賀邱的皮影攤子旁邊忽然有三兩個小孩躡手躡腳湊近了，拿了皮影關公就跑，而賀邱還在那兒睡得香呢。

霍顏看得來氣，“哎！這幫熊孩子！”

周可溫：“不新鮮了，他就這樣，對什麽都不上心似的，像是這樣被人拿走皮影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他也不氣，每次醒過來發現皮影沒了，就回家再刻一個一模一樣的，甚至有的時候看到小孩子，還會主動送。”

霍顏眼睛一亮：“你是說他喜歡小孩子？”

周可溫：“喜不喜歡的倒是不知道，但他脾氣死臭，單單和小孩子相處的來。”

“就他了！”霍顏跳下馬車，向賀邱走過去。

霍顏站在攤子面前，仔細看賀邱的皮影，的確是如周可溫所說，雕工極其精細，而且十分有靈氣。

大概是覺得霍顏擋住了太陽，賀邱眼皮微微眨動，慢慢睜開眼，看到霍顏站在面前，也不吭聲，就那麽橫著一雙死魚眼，連靠著墻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

霍顏沖賀邱露出一個無比真誠的笑：“您是賀先生吧？看了您的皮影，手藝的確是高妙，在這裏擺攤，未免屈才了吧？”

賀邱還是一動不動瞅著霍顏。

霍顏：“是這樣，我是如意樓的東家，想聘請您到我們那裏雕刻皮影，每月十塊大洋的工錢，每賣出一副皮影，還會有額外提成，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呢？”

賀邱打量霍顏片刻，終於開口。

賀邱：“沒有興趣。”

霍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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