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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煎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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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煎人壽

城南別院

秋風蕭瑟,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黃葉顫顫巍巍掛在枝頭,淩和月站在樹下靜靜望著染上金黃的大樹,沒由來想到了從前在朝溪樓的秋天。

從窗中可以窺見的秋意很有限,不似大雪一般慷慨地鋪滿在他眼前,只能從漸漸變多的落葉和行人換上的厚衣服判斷出秋來了。

東洲的秋很短暫,像是與夏分離後便匆匆投進冬的懷抱,淩和月很喜歡觀察季節,因為那是除了一天幾頓飯之外,唯一能提醒他日子在流逝的事物。

一次秋過了便是在提醒他,又在朝溪樓待了一年。

他在朝溪樓是特殊的,旁人若是覺得這行當掙不到錢也是可以離開的,尋個好心人來贖,或是容顏漸衰,都可以離開這裏,但淩和月不可以,他甚至不被允許踏出朝溪樓一步。

那裏是屬於他的監牢,但方寸天地,幸好也有春秋冬夏。

他不和其他小倌住在一起,從他被馴服後就被單獨養在一處樓閣,這裏只有他一個人,而除他之外的來客,在十九歲之前,這裏只會出現一個,姜殊翰踏上了樓閣,淩和月聽到腳步聲便先一步跪下了。

“父親大人。”他恭敬道。

姜殊翰今天心情很一般,他方從京城回來,便直奔向朝溪樓,捏起淩和月的下頜,看著他無神的雙眸,覺得他逆來順受,無趣至極,註意到淩和月方才於窗縫中窺秋意,開口道:“你想離開?”

淩和月慌忙搖頭,姜殊翰冷笑一聲,坐在床榻邊,朝他招手,淩和月正欲站起,姜殊翰的命令又來了:“我許你站起來了嗎?”於是淩和月順從地膝行過去,跪坐在床邊。

姜殊翰笑了,這次是很爽朗的笑聲,淩和月不解,他沒有被折辱的羞憤也沒有被當做玩物的難過,只有不絕的麻木,“京城好生熱鬧,程家又給他家的公子辦了生辰宴,我這才想起來,做客時從桌案上藏了塊糕點,給你也嘗嘗鮮。”

他丟了塊被揉得稀碎的茯苓糕在地上,淩和月睫毛輕顫,看著那地上的茯苓糕,沒有反應,姜殊翰不急著折辱他,“可惜,沒見到那個女人,聽說她抱病了,臥床不起,我去探望她,你猜怎麽著,她不見我,我明明看見她好好地坐在窗前,她卻那麽傲慢,來者是客,她見都不見我一面。”

淩和月知道他說的是誰,他不允許淩和月把她當成娘,於是淩和月牽起嘴角笑了笑,緩緩道:“是她不識好歹。”

“哈哈哈哈哈....”姜殊翰笑得更開心了,指向地上的茯苓糕:“賞你的,吃吧。”

淩和月慢慢地垂下眼睫,伸出手指撿起地上還算完好的一塊糕點,慢慢放到嘴邊,姜殊翰盯著他,註視著他,見他張口,把糕點放入口中,而後咽下,朝自己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好吃,多謝父親大人...”

姜殊翰見他如此順從,心情大好,今天也沒有苛責於他,起身便離開了朝溪樓,淩和月目送他離開,心裏無悲無喜,父親大人很久沒碰過他了,他似乎更喜歡用這種方式折辱他,淩和月將目光落向地上的糕點殘渣,慢慢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那是家的味道,他很久沒嘗過了。

今天似乎是值得開心的一天。

落葉飄落到淩和月的掌心之中,風也靜悄悄,如果不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這一切都恰如其分地美好。

夏淮跑了過來,來不及緩一口氣,急切道:“淩和月,你...你娘她...”

虞嬙躺在床上,嘴角還掛著剛嘔出來的血,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聽見淩和月喊她娘才意識到他在身邊。大夫進來探了探脈,扒開虞嬙的眼皮看了看她已然在渙散的瞳孔,嘆了聲氣:“無力回天了。”

“娘!”淩和月死死拽著她的衣服,無比焦急地問大夫:“不是說還有三年嗎!”大夫沈默了,他也曾說過,都是命,久病成疾,藥石無醫,能挺到現在已經可以算是奇跡了。

“阿言...”虞嬙伸出手,淩和月緊緊握住,她笑了笑,平靜如常道:“那天大夫說的話,我聽到了,積重難返,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

“不要....”

淩和月的眼淚倏然落下,砸在床榻上,虞嬙摸索著拭去他的眼淚,輕聲安慰他:“生死人間常事,阿言,看開一些,這些年,娘不在你身邊,你也好好長大了,以後的路也要好好走下去。”

她語氣從容,完全不像即將病逝的人,可她的臉色,是倦容深深,近些日子以來強撐著才沒有倒下,淩和月以為她起碼還能堅持一兩年,可沒想到,這些日子不是漸漸好轉,而是將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不...我做不到,娘,我真的做不到,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你不要走...我求你。”淩和月上半身趴伏在虞嬙的身邊,眼淚濡濕了錦被,“對不起,我從前誤會你不要我了,我才沒有立即回來,對不起....”

虞嬙看不見他,她心裏不舍,可命運像座高山橫亙在生與死的中央,她只能接受,只能讓自己離去得不那麽狼狽。

“扶我起來吧....我想和你說說話...”

虞嬙又嘔出一口血,淩和月慌忙替她擦去:“娘,你別說了,你好好躺下,我守著你,你不要走....”

“阿言...”虞嬙捏了捏他的手心,嘴角依舊掛著淡笑,“我活不了,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阿言,別哭了。”

大夫終是沒忍心離開,從藥箱裏取出一枚藥丸,送服到虞嬙口中:“這顆藥,能幫你撐一炷香,有什麽話趁現在說了吧。”

淩和月全然無法接受,整個人沈浸在莫大的悲傷中,虞嬙服藥之後,氣血有一絲好轉,夏淮和大夫都出去了,寂靜的房間裏唯餘淩和月的哽咽聲。

“阿言。”虞嬙喚他,“你知道嗎,我不是從你一出生就喜歡你,你啊,未出世的時候就折騰我,生下你的那天你折騰得我好疼好疼,我一看見你就害怕,叫乳母把你抱得遠遠的。”

她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淩和月終於歇了哭泣,擡頭望她。

“你小時候就很好看,家裏人都很喜歡你,可我不一樣,我覺得和你並不熟悉,甚至你牙牙學語開口叫的第一個人都是‘爹爹’我為此耿耿於懷了很久。”

淩和月擦去了眼淚,他靜靜聽著虞嬙說這些舊事,這是她最重要的事情,他要好好聽。

“可直到你叫我娘親的那一刻,我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你依賴我,信任我,抱著我的腿叫我娘親,我把你抱起來,那時候你只有三歲,很輕,很小一點,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意識到,我是你的娘,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珍寶。”

“你很乖,雖然你爹說你調皮,可我知道你聰明又乖巧,我不開心的時候你會主動給我遞手帕,我問你為什麽,你那麽小,你說娘親不哭,阿言陪著你。”

這些陌生的事情,是淩和月記憶裏早已隱去的片段,卻是虞嬙一輩子都不舍得忘掉的記憶。

“你啊,真是不給我省心,四歲那年染了風寒幾天幾夜都退不了熱,嚇得我整日整夜陪在你身邊,生怕你有什麽好歹,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做別人的娘是種怎樣的感受,是恨不得叫我替你受這風寒,只想叫你整日像一匹小馬一樣自由自在跑著跳著。”

“你終於退熱了,醒來只覺得像做了一場夢,而我卻像是跋山涉水一樣疲勞,每次你生病,折騰的都是我。”

虞嬙輕笑出聲,這些回憶在她看來也已經是最美好的回憶了,因為阿言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往後就沒有和他一起的回憶了。

“我真後悔,你十歲之前,應該多與你相處,多愛護你,你走了,像把我的心也帶走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你,疑心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故意躲著我,後來再想找你,他們卻把我關起來了,他們說我瘋了,我沒有瘋,我只是太想見到你。”

“想陪你過生辰,想摸摸你的臉,一開始是想見到你。”她的聲音有藏不住的悲切,“可後來,我已不再奢望能見到你,只希望你活著,希望你留在這個世間。”

她本有很多要囑咐的,希望他好好照顧好自己,希望他不要再傷心,可話到了嘴邊卻是提起了舊事,提起了一些稀疏平常的記憶。

虞嬙彎曲嘴角,牽扯出一個能勉強稱為笑的表情,她緩緩道:“命運眷顧,讓我起碼能在死前見到你,阿言,這些年,娘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念,沒有一刻不在想念那個流浪在外的孩子,她知道現在應該裝作一個從容而堅強的母親,可她做不到了,眼淚從渾濁的眼眶中墜落。

“知足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娘知足了....”

其實心裏想的是相聚的日子怎麽會這麽短暫,她還沒來得及問阿言這些年究竟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她還沒看見阿言走向屬於他的未來,甚至,冬日快來了,她還沒給阿言做一件冬衣,他長大了,身量也不和從前一樣了,還有好多關於阿言的事情,她都沒弄清楚,偷來的日子實在太過短暫,短到和十幾年的分別比起來只有短短一瞬。

可她還是知足了,人生遺憾太多,事事都貪心,反而更痛苦。一陣風吹進堂中,虞嬙的頭發輕飄飄揚起,最後一滴眼淚滑落,她再無聲息。

淩和月不敢去看她的面容,聽著她無聲無息,攥緊的手一點點消失屬於她的溫度,已經明白母親不會再醒來了。“娘....”淩和月慢慢擡起頭,去看她疲憊的臉龐,手指緊緊攥住還有餘溫的被子,企圖再留她一刻,他咬緊牙關,指節用力到發白。

痛苦把他的靈魂撕裂,悲慟猶如利劍穿心,淩和月苦苦追尋,被命運攔在生門之前。

夏淮在門外不安地聽裏面的動靜,覺得很是奇怪,他以為淩和月會悲慟到痛哭流涕,會傷心到撕心裂肺,可沒有,裏面安靜到落針可聞,這讓夏淮更擔憂了,師父說,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淩和月在虞嬙身邊枯坐的第一炷香後,身子一斜,便重重摔倒在地。

巨大的聲響引得夏淮心中一緊,“淩和月!”夏淮推門進去將他扶起,才發現他已然昏死過去,臉上掛著深深淚痕,滿臉的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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