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舐犢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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舐犢情深

夏日快過了,虞嬙這一病就是好幾天,一直也未清醒,大夫診脈的手顫了顫,淩和月註意到了,他緊張地看著大夫,怕有什麽不好,大夫收回了手,起身,在桌上寫了副方子交給淩和月,而後悠長地嘆了口氣:“脈象乍一看確實平穩,但多年臥床加之身心交病,已有油盡燈枯之相,至於能活多久,三年是幸,若是三日,也是命。”

這話仿佛瞬間把淩和月的心一把捏碎,他震驚之餘覺得眼前一黑,已經站都站不穩了,夏淮本來一直在門外,看見淩和月的臉色霎時白得嚇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沒讓淩和月腿一軟當場倒下。

大夫見慣了生離死別,他不習慣拿好話寬宥別人,只靜靜說:“我為她診療多年,這也不是一時的問題了,再好的藥也治不了心病,趁著她還清醒,好自為之吧。”大夫離開之後,淩和月一瘸一拐顫抖著走到虞嬙的床邊,一口氣也提不上來,整個人虛弱得不成樣子,夏淮沒見過淩和月這個樣子,他印象中的淩和月要麽是跟木頭一樣發呆,要麽是靦腆笑著。

他對淩和月的悲傷感到陌生,卻也能理解,夏淮此時沒有安慰淩和月,只是從淩和月手裏把藥方拿走,轉身離開宅子,去了藥鋪。

淩和月想哭,可他沒有哭,他只覺得痛,不是身上痛,是心裏很痛,連綿不絕的痛,他一直知道母親病得很重,可他以為日子還很長,總能等到她好起來,陪她度過一個安寧的晚年,可來不及了,是他回來的太晚,是他明白的太晚。

他握緊了拳,垂首跪在床榻邊,破碎得仿佛一陣微風都能把他吹散,虞嬙緩緩睜開了眼睛,淩和月心裏一顫,喉嚨發緊,和她對視一眼後,止不住漫溢而出的心疼,虞嬙扶著床榻坐起來,淩和月壓下萬般情緒,朝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阿言...”和預料中的不一樣,虞嬙並沒有太激動或是崩潰地大哭,她只是輕輕撫摸了淩和月的臉頰,像小時候哄著他睡覺一樣,柔聲道:“真的是你啊,阿言.....你長大了。”

淩和月再也克制不了,他起身坐到虞嬙身邊,一把抱住了她,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母親回來了,是從前那個他熟悉的母親回來了。

“娘。”淩和月的聲音裏揉滿了哭腔,他慌亂地抹了兩把眼淚,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松開了虞嬙,看著她說:“是我,我回來的太晚了,讓你等了我這麽久,對不起。”

“不晚。”虞嬙兩只手都捧著淩和月的臉,細細端詳他的模樣,“回來就好。”她又重覆了一遍,“回來就好....都怪我把你弄丟了,這些年我經常夢到你,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現實,我在夢裏跟你說了好多話,想問問你到底在哪裏,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太久了,從京城找到北方,再從北方找到南方,世間的每個角落似乎都還有她呼喚淩和月回家的回音,這遙遠的回音此刻才從時間的監牢裏逃出,慢悠悠落進淩和月耳朵裏。

“你獨自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這麽多年,我都沒有看著你長大,你離開我的時候還是那麽矮矮的一點,如今你都長得這麽高了,你長變了,可我知道是你,我一看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是你。”

淩和月不想做程言,但他是母親的阿言,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程二公子,是活在十多年前的阿言。

“不辛苦。”淩和月看著虞嬙的滿頭白發,只覺得刺眼的很,他笑著說:“一點也不辛苦,我過得很好,我安然無恙地長大了。”

虞嬙一直抓著淩和月的手,問他好不好,問他想不想家,淩和月並不想告訴母親實情,撒了很多謊,他知道這樣不好,可他說不出口,往前的經歷實在是太過不堪,如今他好好地陪在母親身邊就足夠了。

夏淮熬好藥之後端了過來,淩和月接過了之後想餵給虞嬙,但她無力地搖了搖頭,頹然道:“阿言,娘喝了很多年的藥,喝夠了,眼下終於不經常做夢了,便放著吧。”從前她是混沌著,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眼下終於清明了,藥是再也不想喝了。

“好...”淩和月放下了藥碗,虞嬙註意到他身邊的少年,問道:“你是誰?”夏淮撓了撓頭,面對長者他倒是尊敬的很:“您好,我叫夏淮,我是我師父派來保護他的。”“你的護衛?”虞嬙把疑惑的目光轉向淩和月,淩和月不知道怎麽說,只說:“不是,他是...朋友的徒弟。”

淩和月用了還算合理的解釋方式,虞嬙明白了,她招呼夏淮坐下,親切地說:“那也是你的朋友了,是朋友就要好好招待,那你這些年在外面是在做什麽,怎麽養活自己的?”

淩和月知道她會問這些,可他說不出口,一絲一毫也說不出口,怎麽說,告訴她自己先是被抓去當奴隸,後是被送進了青樓賣身?

她會瘋的,她會自責弄丟了自己,會傷心流淚,她好不容易清醒了,淩和月不想再刺激她,想著等她精神再好一點再和盤托出,於是淩和月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這些年....”

虞嬙對淩和月的吞吞吐吐感到迷茫,夏淮卻很清楚,他是見過淩和月被男人纏住的樣子,他年紀小,但並非沒有見識,這樣的事情確實很難說出口。

師父說,該幫別人的時候一定不能吝嗇,看在淩和月不辭辛勞給他造了座秋千的份上,夏淮解圍道:“他給我師父當手下,平時就是做些雜活,掃掃地,挑挑水什麽的,我師父為人慷慨,給他開的工錢可高了,放心吧,他沒餓著呢。”

“這樣啊。”虞嬙看向呆滯的淩和月,問他:“做雜活,辛苦嗎?”淩和月有些懵圈,他失神地緩緩搖頭:“不累,不累...”他朝夏淮投去感激的眼神,夏淮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他的眼神。

虞嬙清醒了之後,便整個人精神了很多,她時常走出房門在陌生的院子裏閑逛,也沒問淩和月這是哪裏,只是同淩和月說話,說她有多想他,說她夢見了一個和淩和月長得很像的人經常來看她,還和她一起做了木刻,在樹下寫字,彈琴。

淩和月有時候分不清她到底是清醒了還是沒清醒,只有母親喚他“阿言”的時候,他才稍稍寬心,

夏日漸漸去了,秋意悄無聲息冒頭,淩和月替虞嬙梳理頭發,她的白發更多了,虞嬙回過頭看他憂慮的面色,笑了笑:“阿言,怎麽不開心?”

淩和月放下了梳子,也朝她笑了笑:“沒什麽,娘,口渴了嗎?我去給你沏一壺茶來。”

他說完便起身離開,左腿上的傷還沒好全,近日一直強裝著行動如常不免讓傷勢加重,此時猛地起身左腿上傳來一陣劇痛,身形一歪便撲到門框上,他咬牙沒發出聲音,虞嬙卻嚇了一跳,連忙扶他回來坐下。

“怎麽了?”她焦急問道,淩和月用手摳著膝蓋,緩解疼痛,怕她憂心便說:“前陣子不小心摔了,把腿摔斷了,沒事的,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虞嬙聞言眉間難掩心痛,她慢慢蹲下身體,把淩和月的鞋襪脫掉,再疊起他的褲腿,露出了有些淤腫的斷腿傷處,聲音都發顫:“怎麽會傷得這麽嚴重?你這幾天怎麽不說你身上有傷,還陪著我到處逛,一點也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不好好療傷。”

她語氣裏有些責怪:“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爬上樹摔下來把手摔折了?連著哭了好幾天,又不好好喝藥,一直拖了好幾個月才好,如今怎麽又不聽話了?”

淩和月輕咬嘴唇,聽她如數家珍,心裏不是滋味,他沒有告訴虞嬙,其實這些事他早就想不起來了,於是他笑得靦腆:“我回家太高興了,一時忘了形,我明天一定不下地,好好養傷。”

虞嬙這才放心下來,她用手掌慢慢覆蓋到他腿上的傷處:“娘給你揉揉,就不疼了。”

她蹲在地上,輕柔地拿手掌給淩和月揉傷,她實在是太溫柔了,溫柔到淩和月鼻子發酸,眼裏瞬間蓄起了淚水,他自認是個堅強的人,可面對母親,他的眼淚總是流不盡。

在奴隸場的時候,別人打他,打得他身上疼得碰都碰不得,那時候他最想做的就是跑回母親身邊,叫她給自己揉揉,聽她說,揉一揉就不疼了。

歲月真是無情,竟叫自己花了十三年才走到她面前,可他現在卻已經不會疼了,變聽話了,也長大了。

一滴眼淚從鼻尖滑落,淩和月倉皇擦掉,可他通紅的眼睛還是暴露了他的窘態,虞嬙放下了他的褲腿,微笑著對他說:“阿言長大了,哭鼻子的時候也不想讓娘看見了。”

淩和月猛烈地搖頭,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飛上兩團紅霞,虞嬙走到他身邊,對著他說:“委屈了是不是,你瞞不了我的,你這些年在外面一定過得不好,我也不再問你了,從此以後都不會叫你委屈了。”

淩和月垂下頭顱,慢慢伏在她的膝頭,喚她:“娘,我一直都很想你.....以後你都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虞嬙眼裏的光芒微動,她道:“好,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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