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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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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舊憶

第二天一早

當淩和月出現在虞嬙面前,她如意料之中一般,再次忘記了他是誰。

“你是誰?”她呆看著眼前的陌生男人,淩和月繞到她背後,替她細細梳理頭發,他道:“我是新來的下人,來照顧您的,陪您聊天解解悶。”

“哦。”她明白了,於是任由淩和月幫她梳頭,幫她穿衣,淩和月講笑話逗她開心,給她念話本子上的故事,她少有地笑了起來,覺得眼前的人很活潑,倒是像她的兒子,可是她的兒子呢,今日怎麽不見他。

淩和月翻開一本新的話本子,虞嬙一把奪過撕得粉碎,她大吼道:“阿言呢,你把阿言藏到哪裏去了!”她使勁推開了淩和月,要往門外沖去,淩和月壓下心裏的難過,輕聲喚她:“阿言去學堂念書去了,老爺方才叫他走了,他說昨日讀到了秦紀的破釜沈舟,覺得很有意思,昨日不是與你講過?今日要開始學漢紀了,晚上回來再與你講,等等他好嗎?”

昨日?虞嬙恍然大悟,一段錯亂的記憶湧上腦海,是,昨日阿言從學堂回來,興高采烈地跟她說上學堂很有意思,他津津有味跟她講書裏的故事。

“原來是去學堂了。”虞嬙的情緒漸漸放松下來,她坐回到窗邊,看著院子裏的松柏,喃喃出聲:“怎麽這棵樹,變得這麽粗了。”

淩和月收拾了地上的碎紙片,無聲無息地嘆了一口氣,母親病得遠比他想得嚴重,他應該早點回來的。

淩和月給她端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她端起喝了一口,繼續靜靜看著外面的松柏,淩和月就坐在她面前看著她,原來自己不在她身邊,她日覆一日過著的竟然是這樣的生活,原來這一場分離,受苦的不止是他一個。

虞嬙將目光挪到他身上,疑惑道:“你為何還不退下?”淩和月微微一怔,旋即想到自己在她眼裏的身份是照顧她的下人,於是苦澀一笑,便退下了。

他覺得喘不過氣,走到院子裏長舒了一口氣,坐在石凳上,仆從給他端上一碟精致的糕點:“言公子,請用。”淩和月聽到這個稱呼,有些意外,他剛回來,程家的人怎麽就這麽快知道他的身份了。

還沒等他發問,便見院子裏來了一個個仆從,把一些嶄新的家具擡到他暫住的廂房之內,雕花的屏風,織錦的帷幕,甚至還有一沓沓書冊,連小時候學過兩天的琴都搬來了。

程泠指揮著下人把這些擺在他的房間之內,淩和月明白了,是程泠給他安排的,程泠對他確實是上心,什麽都不用他操心,淩和月拈起一塊點心,猶豫中放入口中,輕咬了一口,另外一段記憶竄入他的腦海。

朝溪樓下雨的時候客人不多。

但有個人一直會來,父親大人對他興趣很大,經常來看他,一開始他是父親大人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旁人想見他一眼都不行,父親大人喜歡教他詩文,他表現好的時候,就賞他點心吃,表現不好的時候罰他的方式有很多,淩和月很怕父親大人,他學乖了很多,一般情況下他不會主動惹怒父親大人。

矮桌上擺著詩集,淩和月跪坐在地上,慢慢念著,父親大人翹足坐在椅子上在他的讀書聲中小憩,雨聲清晰,樓閣中再無第三個人,目光掃到了下一篇詩,淩和月不動聲色跳過了這篇詩,翻開了下一頁。

他本以為父親大人不會發現,可父親大人從小憩中蘇醒,順手拿過了放在書案上的戒尺,淩和月指尖微顫,連讀詩的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父親大人拿過戒尺把書頁撩到上一頁,用戒尺指著淩和月跳過的那首詩,命令道:“念。”

淩和月強行壓制著他緊張的心跳,結結巴巴開始念:“鞓紅鶴翎豈不美,斂色如避新來姬。何況遠說蘇與賀,有類異世誇....施。”中間被他有意跳過了一個字,是他娘的名諱,一個嬙字,為人子,要避諱。

父親大人豈會不知道他的心思,於是拿戒尺敲書案發出響亮的一聲,淩和月嚇得渾身一跳,“重新念。”淩和月手心冒汗,硬著頭皮繼續念道:“何況遠說蘇與賀,有類異世誇....施。”

這就是明擺著抗令,父親大人臉色很不好,淩和月咬緊嘴唇,他知道自己死定了,果然父親大人的命令傳來:“伸手。”淩和月咽了一口唾沫,在心裏安慰自己,沒關系,往日裏鞭子棍子挨了那麽多,哪裏還會怕這戒尺。

說著不怕,手攤平伸出去的時候還是怕得發抖,父親大人高高揚起戒尺重重敲下,淩和月的右手被砸出一道紅痕,他吸了口氣,安慰自己,還行,比鞭子打在身上要輕很多。

“重新念。”淩和月眼神飄忽,他早就打算頑抗到底了,於是低聲反駁:“我.....我不認識這個字。”拙劣的謊言比明目張膽的頑抗更能激怒父親大人,於是他的右手掌心一連挨了十幾下戒尺,被打得高高腫起,血肉模糊。

淩和月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滿臉都寫著痛苦,往日他在學堂從未挨過戒尺,沒想到這玩意兒使勁打人起來簡直跟刑具一樣。

“你不聽話的樣子,真是格外讓人討厭。”父親大人的聲音蘊含了十足的怒氣,“不是說把從前的事情忘了,這會兒又想高攀誰的身份?”淩和月放下被打得破皮流血的手,咬牙道:“我....不認識這個字,不會讀。”

“哼。”父親大人冷哼了一聲,一腳踢翻了書案,淩和月仍舊跪在原地,他發現一旦下了頑抗的決定,心裏便沒有多少恐懼了,反正再重的傷,過一段時間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巴被沾血的戒尺挑起,淩和月直視著眼前控制著他的男人,毫無懼色,父親大人審問他:“你真要找死?”淩和月抿緊嘴唇,緘默不語。

“看來我還是對你太過仁慈,叫你認不清楚自己的處境,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忤逆我,都是怎麽蹬鼻子上臉。”父親大人丟掉了戒尺,從腰間抽出玉石腰帶,問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找死,還是乖乖聽話?”

彼時的淩和月還只有十九歲,他的傲骨還沒有被打碎,於是他擡頭看著眼前的人,平靜地說:“我...不認識那個字。”

這是淩和月唯一一次在不平等的對弈中憑借他一身血肉贏下的一局棋。

當然他為此付出了很慘烈的代價,從那以後他就不再是父親大人專屬的金絲雀,他被發配給了每一個想用錢買他的客人,日夜遭受折磨,後來父親大人來看他,他已經被折磨得沒了人形。

他還是後悔了,寧死不屈不是他能承受來的,頑抗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日子,他還是哭著求饒,他以為父親大人會饒恕他,可那高高在上的人,卻說:“你這般懦弱的樣子真是令人惡心。”

淩和月傷痕累累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他懇求道:“求您...垂憐....”雖然父親大人很厭惡他這一副賤骨頭的樣子,但終究還是饒過了他,後來的淩和月懂得用逆來順受來保全自己,再也沒頑抗過。

父親大人對他失去了興趣,來看他的日子越來越少,到後來已經不會再來了。

日光傾斜,琴弦在影子裏被分割成整齊的陰影。

淩和月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修長,皮膚細嫩,還真是一點也看不出血肉模糊的痕跡,他伸手撥動了一下琴弦,他年少時候統共就沒學過幾天,難為程泠還記得他曾學過琴。

聽到響聲,程泠進入房間走到他身邊,緩聲道:“你想學的話,我改天給你請個師傅來教你。”淩和月只是搖頭一笑:“算了,我現在人很懶散,不想學琴。”

程泠總覺得他今日有些落寞,於是忍不住問他:“阿言,我從不曾問過你,你這些年,在外面究竟是過的什麽日子?有沒有人欺負過你,告訴姐姐,我給你報仇。”

淩和月將目光挪到程泠的臉上,滿不在乎道:“我過得挺好的。”

“你可以不用這麽懂事,告訴我誰欺負過你,就算是沒什麽正當由頭,我也給你報仇。”“算了。”淩和月打斷她的話,“程泠,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對我這麽好,說到底我們也不是一母所出。”

說完淩和月驚覺自己失言,竟然把心裏話給抖落出來了,再去看程泠的臉色,已經被這話刺到臉色慘白,“對...對不起。”淩和月慌忙起身,手足無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你不用對我這麽好,我現在過得已經很好了。”

程泠原來慘白的臉色,旋即被覆上了笑容,淩和月不解,程泠笑著說:“牙尖嘴利,我本來是要傷心的,可終究我也知道自己對你有所虧欠,想來你這十多年過得太苦,實在是有怨氣,哪裏拿話刺我兩下我就受不了了。”

淩和月皺眉,他意識到,他再一次揣測別人的好意了,往日段雲沈說,擅自揣測別人的一顆真心,讓人家聽見了,會寒了別人的心,你自己也會失去一個想真心待你的朋友。

如今他怎麽又一次去無端揣測別人的真心,良久,淩和月垂下了頭顱,萬分懇切道:“對不起,我實在是太別扭了,我心裏確實是這樣想的,我覺得...”

“罷了。”程泠阻止了他的罪己陳情,“家人之間,是可以互相容忍的,我理解你的糾結,慢慢來吧阿言,無論你怎麽想,怎麽揣測我的意圖,我永遠都是你的姐姐。”

旁人寒了心,會痛苦,會想要離他離得遠遠的,可家人之間的感情,是永遠切不斷的,淩和月擡頭看著程泠,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本以為程泠會生氣,會委屈地說難道不是一母所生就不能對你好?可她都沒有,她容忍了自己對她的揣測,淩和月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

“對不起,姐姐。”

這還是程泠第一次聽他認真叫自己姐姐,不由心裏開心,輕輕一拳錘在淩和月的肩頭:“傻小子,比姐姐高這麽多了,怎麽還是沒長大。”

淩和月淡笑掩藏了自己的情緒,他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情,有釋懷,有開心,也有些陌生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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