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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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我只能找到禾卿,討要一個名份,像一個驕縱的寵妃,問他,“你什麽時候給我封號?”

“所謂封號,聽上去像是妓院裏的花牌名。”禾卿問我,“若你真的要,你自己說說,要什麽封號?”

這話把我問住了,即便我如今不是完整的男人,卻不肯真正成為一個女人。我看著他,機靈地說了句,“我想做位陪葬的守墓道人。”

“守墓道人?”他聽得一笑,“怎麽?你不是最討厭吃齋念佛,這會兒卻要遁入空門?我只怕可惜了你。”

“我有什麽可惜的。”我說,“從七歲開始,我的人生就是一場遺憾。”

禾卿端坐起來,“我和鳴空的交換不是想讓你陪我去死,而是想讓你代替我去好好活著。葮川悠長的邊境和領土,在壯麗的詩文中記載著各地蜿蜒曲折的山川河流,我們還沒有去看過,可是若是我知道你能去閱覽,去體驗四季分明的春夏秋冬,哪怕現在死了,都了無遺憾。我喜歡的你,是你始終掛念我的你。或許過了五六十年你暮年死去,再到在我的身邊,在陰司裏再次重逢,你也有些人間新鮮的往事和我漫聊。”

我說,“我倒是想先去陰司等著你,畢竟你比我更有魄力,更有男人的胸懷,能馳騁南北,這樣我也樂得自在清閑,自管等你就是了。”

禾卿搖頭,“我才不要,你這樣的天資,即便死了前往陰司,也會有各路人馬前來賄賂你,更別提賀氏祖先的庇佑,哪裏肯等我?更別提在你的傾國容貌後聚集的人,我可不放心。”

我說,“那你早死了,獨自埋進墳墓,就放心我一個人活著?”

禾卿抱著我說,“不放心,可是我卻明白,就像你曾經跟著暮白公子的那些年,如今也沒能讓我困惑。”

他沒能解開我的謎題,我更沒能勸服他,兩人卻走得更近。

禾卿病重,再沒親自上陣殺敵,而是半躺在床上,指點江山。身體好的時候,會有太監推著他坐在院中,看我教導那些日日訓練的男官們。

一月時間已過半,男官們逐漸掌握了我傳授的要領,而我便更慷慨,說道,“行走於富貴場中,最有趣的不是你一支凝香冒在枝頭,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愫,猜忌、嫉妒、羨慕、仇恨、體貼種種,像繁密的網,覆雜的棋局,一時變化卻演變出奇異的結局。”

普天問,“那如何讓心慕之人中意我呢?”

我說,“那要看你用什麽法子,有好的或是壞的。”

普天問,“好的是什麽?”

我說,“常有人說,先下手為強,可我卻不以為然,你若是先靠近那個男人,就意味著你要花時間了解他的喜好、他的喜怒哀樂,包括他的過去及對未來的暢想。但是若那男人身邊有別的男官或者女人伺候,你便有了機會,遠遠隔著暧昧去觀摩這個男人的一切,像將一只雞蛋放在透日的陽光之下,看那縫隙在那,然後再伺機而動,做得更優秀,或者用詭計陷害之前的人。”

斑石說,“我知道,小時候我有個弟弟,他平時不愛哭鬧,每次爺爺分給我們糖吃,我總是舍不得吃,而他馬上就吃光,這還不作數,當其他人來的時候,他總是哭鬧,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搶了他的糖,爺爺不得已,只能將我手中的糖,再分一半給他。”

我說,“從小他就有這種伎倆,真不簡單。”

斑石說,“可我也不是好惹的,有次我把他給打了,卻先下手為強,將辛苦熬的湯汁潑在衣服上,再去爺爺那告狀,說是他先下手的。”

我說,“你有經驗,倒是更好做男官了。”

男官們陸續離開,在周暉王的安排下,潛伏到他的兄弟們之間。而我守著禾卿,看他的眼圈越來越黑,說的話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平緩。有時候我一時沒看到他,一點動靜沒有,全身就開始發毛,再回頭,看他的胸膛漸漸鼓起來,才趕緊收緊眼淚。

偶然禾卿突然醒來,看向我問,“你怎麽又哭了?”

我撒謊說,“我想我母親了。”

禾卿握著我的手,輕得就像一個孩子。

邊境的戰事朝著禾卿安排的方向,收獲了大大小小的勝利,果然周惠王和周睿王的矛盾成了破解僵局的關鍵。大臣們安排馬車將我和禾卿往屏山送去,我雖不願意,可是卻只能前往。

一路上桃杏兩位美人哭哭啼啼,我極其煩躁,恨不得找個妓院堂子將她們賣了。後來我幹脆把這個主意告訴柳子儀,把他嚇壞了,“那不是讓皇上難堪了嗎?”

我想到賀楚臨的辦法,“那就將她們的舌頭剜了,再送去。”

柳子儀說,“我可不敢擅做決定,若是皇上下旨,我才敢辦。”

可是這個時候,我哪裏再願意和禾卿耍脾氣。

這日禾卿剛擡起眼,看著車窗外漸漸溫暖的枝葉,問道,“他們讓太子登基了嗎?太後會不會垂簾聽政?”

我說,“你說什麽呢?禾卿,你還是葮川國的皇上。”

“其他人叫我皇上,你只能叫我禾卿。”

我靠在他的胸膛說,“為什麽偏要聽你的,我還委屈呢。”

“你委屈什麽?”

我說,“我還沒和你成過親,不知什麽時候就這樣陪在你身邊了。”

他累著閉上眼,嘴裏嘟嘟得模仿敲鑼打鼓的喜慶聲,我被逗得嬉笑,好像很久沒這麽開心了。他越哼越開心,然後突然握著我的手問,“你嫁不嫁?嫁不嫁?”

我說,“不嫁,你連聘禮都沒送來,我怎麽嫁給你?”

他哼哼得更厲害,“那我就搶娶咯!”

可是禾卿合上眼,再也沒有醒來。

我整個心徹底涼了。

我見過無數的人死去的模樣,可是禾卿這一具屍體,最像是還有這長綿的呼吸。我知道他再也醒不來,可是好像只要我走上前,他仍然能閉著眼,在夢中告訴我他在哪等著我。

我就傻楞楞地坐在一旁,他安靜我也安靜,哪怕桃杏兩位美人哭得梨花帶雨,而我卻茫然無措,有一日我也會再去找他,此刻有什麽好哭的?

涼生扶著我,坐在飯桌前我就吃,靠在床邊我就稍瞇瞇眼,卻不敢睡,怕禾卿在夢中發病要握住我的手。

禮部尚書攜百官處理皇上的後事,我自然不用擔心,只是像一個不會說話的鬼魂,飄在禾卿身邊。我不記得祭堂裝點得有多宏大,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涼生一只扶著我說,“你想哭就哭吧。”

我說,“我不想哭,只是有些自責,最後和他說的話,是說不願嫁給他。”

涼生說,“那他在陰司更會等著你,等著你回心轉意。”

我破涕而笑,卻不願陪在密密麻麻地戴孝之人身邊,太後和宮中的人都來了,還有那兩位繈褓之中的孩子,妃嬪們哭得更厲害,不知是可憐暴斃的皇上,還是遺憾自己的身世。

我對涼生說,“我想去他的陵墓看看。”

涼生說,“你不會想不通,要陪葬吧?”

“不,我只是想看看,那裏離屏山寺遠不遠,若我以後出家了,能否日日下山探望他。”

涼生找到柳子儀,另尋一輛馬車載著我和涼生趕去。

當我們遠遠看到屏山山頂那座蓋了一半的千乘塔的時候,一路上聽到關於皇上寵愛我的傳說時,漸漸明白了禾卿對我最後的思念。那就是陪伴,我在山上,他在山下,相互依偎著,就像他靠著我一樣。

我看著山腳下那些汗流浹背的勞工們,抱怨著禾卿的暴斃,給他們帶來日夜不休的趕工,有種油然而生的幸福,而我在深夜時,偷偷順著墓道溜到了即將完工的墓室。

這個墓室居然和我小時候在合川宮的模樣如出一轍,一面書架一個茶座,一個躺椅,然後是一張大床,靠著一面銅鏡。

我嘀咕,“看來我真的要住在這裏了。”

夜裏趕工的勞工們出入,搬來了幾箱金銀珠寶,他們驚訝地看向我問,“你是哪裏來的?不知道這是哪裏嗎?趕緊出去!”

我說,“我是來陪葬的,你們毋需趕走我。”

“瞎說什麽!陪葬那是妃嬪們的事,你一個書生在這裏等什麽!要是總管看到了,還不將你活活打死!”

我坐在土胚夯的床上說,“那正好,我在這裏等著被打死好了!”

他們拉起我說,“我們辛苦趕工的墓床,你可別糟蹋壞了,等會兒還要鋪上一層玉石,哪裏陪你在這裏玩樂!過三日皇上的遺體就要送來了,我們要是不能完工,全部要埋在外面那一圈護城河中!”

我好奇地走出墓室,經過兵器室,還有幾排石俑,就看到一圈寬闊的溝渠,想來是墓穴防水之中,還視作護城河。

我沒能見過其他的皇陵,卻總覺得禾卿的陵墓有些過於簡單,至少在聽過的傳說中,有再現連綿山壑的,也有遍布星宿的,還有將皇宮都擺設在地宮之中。思來想去,簡單點也好,等到時候了封了墓道,我日後死了,可怎麽陪進來呢?

涼生在墓道外看到我,趕緊拉我出去,“到處找不到你,怎麽溜進來了?”

“來看看我以後的房間。”

涼生說,“我看你也是病了,幾日都沒好好合眼睡覺,今兒我怎麽也要守在你身邊,看你休息。”

我說,“你錯了,我不能睡,我睡了就會把他交代給我的事都忘了。”

“會忘了什麽呢?”

“他說過的話呀。”我說,“你快給我找來紙筆,我要統統記下來。”

涼生果然找來了筆墨紙硯,我在燈下將第一次遇見他開始寫起,可卻怎麽都想不起和他說過的話,害怕地滴下眼淚,看向涼生不甘地說,“你看,我現在就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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