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關燈
第 99 章

我先聽見遠處飄來的哭聲,那是一種淡淡的恐懼,我站在屋外,等待著命運的下一輪波折。涼生告訴我,那是送葬的隊伍來了。

我不喜歡人多,討厭烏泱泱的一片人,打擾了我的孤獨。我看著白茫茫的隊伍像一場巨大的風雪,漸漸向屏山腳下掃來,飄渺的哭聲逐漸具象,有節奏地宣告這一場盛大的葬禮。喇叭聲鑼鼓聲響徹雲霄,我看見厚重的人群,將盛夏的早晨帶來暮色一片。

我問,“那些哭聲,聽著有些耳熟。”

涼生回答,“這是宮中女人的哭聲。”

我說,“她們正在告別曾經戰戰兢兢握在手裏的權力。她們知道太子登基後,就要被送去宮裏的角落,擠在一起像最普通的婦人。”

涼生說,“不,她們要跟著陪葬。”

我說,“不會,我聽說這個皇陵並沒有給她們留下位置。”

涼生說,“怎麽沒有?你不是去看過,當然有合適的位置安葬她們。圍著墓室的護城河,就是用來放置她們的靈柩。權力,都是用鮮血和生命守護的。”

我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儀仗,看著那些女人們身後果然看著一排排棺材,我數了數,凰美人,桃美人,杏昭儀,還有另外幾位,一共八位妃嬪,後面正好跟著八具棺材。

我驚訝地看到柏淑妃竟然也在她們中間,我說,“她是太子的母親,怎麽也要陪葬,這不可能!”

正是此時,她沖出人群,卻馬上被三個侍衛拉住,我聽見她大喊,“阮良人怎麽成了我兒子的母親?荒唐!荒唐!那明明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我懷孕的時候,她還沒進宮呢!”

凰美人也瘋著跑出來,也被侍衛們攔下,“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陪葬!”

柏淑妃大喊,“你們為什麽不把阮良人抓起來,她應該第一個被關進陵墓之中!”

一位太監說,“她是太子的母親,馬上成為皇太後,她怎麽會和你們一樣卑微呢?”

只有桃杏兩位美人冷漠地飄著,三位老態龍鐘的太監指揮侍衛們立馬將陪葬的妃嬪們塞進棺材。凰美人在逃跑中直接被一劍刺穿,染紅了一身蒼白的喪服。

她倒下的時候,好像遠遠看到了我,發出質問的目光。

我嚇得往後推了兩步,不知為何,曾經覺得浪漫地同禾卿陪葬的想法,一下變得鬼魅而可怕。我說,“什麽時候我成了太子的母親?”

涼生說,“三個月前,就宣告了你才是大皇子的親生母親,只因你當時在宮外,才說是柏淑妃懷上的孩子。但你一進宮,就生下了孩子。”

我猜測,“他在保全我?”

涼生說,“他早就把江山送給你了。只是你陪在他身邊,感覺不到。”

我看著那八口棺材被塞得滿滿當當,一種離世的悲涼席卷全身。我眼睜睜地目睹她們被擡進了墓道。

直到夜晚,一座厚重的石門封住了墓道,還有上百名宮女們被塞了進去,侍衛們趕緊鋪上厚土,將她們全部活埋。我嚇得全身發抖,我問涼生,“為什麽皇家有這麽殘酷的規矩?”

涼生說,“這是權力的代價,她們因為出入宮廷,而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此刻過去的權力倒下,就有更替的權力要淹沒她們。”

侍衛們將陵墓圍得水洩不通,而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好像再一次失去方向,不知該往何處去。

我對涼生說,“我本想一路游歷去南方,卻走不動路,好像離開這裏,就是徹底與他告別。”

我看著屏山上那座即將要竣工的千乘塔,心中悵然,夜裏偷偷爬上塔,塔頂風大,看著遠處的如黛青山,俯瞰著承載多少故事的屏山寺,百感交集,可卻沒有決心,從塔頂一躍而下,和陪葬的妃嬪們共同去陰司,拜見禾卿。

我在寺中待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深夜才和涼生下山,繞著陵墓走了一圈,卻在西北角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土裏翻出來,守陵的侍衛們雖然肅穆,但都是背對陵墓,沒人發現這一動靜,那身影嬌柔輕盈,雙腿無力,貓在侍衛們身後,卻如困獸之鬥,沒辦法逃出來。走了兩步不小心摔了一跤。

一名最近的侍衛聽到了動靜,回頭在松樹下四處搜尋著可疑的影子,抽出劍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去。

那影子躲在樹下,一動不動,卻在黑暗中盯著一雙眼睛看向我,我問涼生,“你認得那影子是誰嗎?”

涼生搖頭。我估計是位可憐的宮女,妃嬪們被釘在棺材裏,怎麽可能逃得出來。

千鈞一發之際,我的菩薩心腸發動,走去問,“誰見到我的貓了?”

兩名侍衛靠近問,“你是誰?為何出沒在皇陵附近?還不速速離開。”

我喊來那位靠近黑影的侍衛,“你也過來,一起替我找找。”

這下三名侍衛對著我問,“你到底是誰?”

我說,“我是宮中的阮良人,太子的母親,已經成為皇太後。”

侍衛看得更疑惑,“你還這麽年輕,雖然樣貌雋秀,卻是男兒打扮。”

我說,“我跟著先皇在北境征戰沙場,為防有人錯了主意,拿我當做人質送去暝國,所以假扮男裝。”

涼生從腰間拿出一塊金色腰牌,侍衛們並不認,“腰牌宮中的人都有,即便你是先皇的妃嬪,為何不跟著陪葬,肯定是中途偷偷溜走,這會兒我們押了你,正好去邀功!”

說著就要架起我,任憑涼生如何攔,都無濟於事。

救人不成,反要被埋葬,倒成了我一開始的想法。

沒走兩步,卻被一位老太監喊住,一眼就認出了我,訓誡三位侍衛說,“我看你們的腦袋是不想要了。”

侍衛們辯護,“我們看他在這裏鬼鬼祟祟的,才喊住了她。沒想到她的宮裏的女人。”

老太監趕緊給我行李,“太後,不知您這個時辰來這裏做什麽?”

第一次被這麽稱呼,我還是嚇一跳。我說,“我夜裏睡覺嫌熱,讓身邊的宮女打扇子,沒想到風停了,才知道宮女偷懶耍滑去了,你看,為了躲避我的責罰,她正躲在樹下。”

我指去那個樹下的影子喊說,“你還躲著幹嘛!我早就看到你了,你再不出來,我就讓他們送你一起陪葬!”

那個影子低著頭,幾乎是爬過來。她全身發抖,那位發現她的侍衛說,“怪不得我剛剛看到有人偷偷摸摸走來,原來是偷懶的。”

我讓涼生扶著她,一路僻靜地前往梨香院休息。院中都是陌生的人,連太後的身影都不見。我找了一處臥房,才讓那黑色影子擡起頭。

竟然是桃美人那張瘦弱的臉。我有些遺憾,雖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但我的慈悲心腸並不願施舍給她,我想到那個院中月亮的故事,心裏更是不悅,嘀咕道,“竟然是你?”

桃美人嚇得跪在我面前說,“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活埋,我才二十歲,還這麽年輕。”

我用手在她臉上拍打,還夾雜些過去對她的嫉妒和怨恨,“你那麽受禾卿寵愛,不在陵墓裏好好陪他,都對不起那一院的水仙花。”

她趕緊給我磕頭,“阮良人你救救我,我不能回到那個活死人墓裏去,你救救我。”

我一個耳光打過去說,“別叫我這個名字,我從來都不是這個名字。”

“太後!太後!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曾經的恩怨都抵不過以後我對您的效忠。”

我蹲下來,看她無力而漲紅的小臉說,“你有什麽好效忠的呢,禾卿已經死了,我不能為他做再多,唯有一件事,那就是照顧他的寂寞,而你正是最好最尊貴的人選。”

桃美人雖然無力,卻抱著我的腿說,“或者你可以替先皇報仇呢?”

我不屑地看著她,“報什麽仇?”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答應我,要救我一命。”

我懷疑地看著她,“我答應你,你說。”

我問,“先皇是被人毒死的。”

“什麽?”

“你只以為是他長年累月的病,但你不知道,這半年一直有人在他的藥裏下毒。”

“誰?”

她說,“杏昭儀。”

“她?”我不相信,“她如今死了,你自然編來種種罪名。”

“可給她藥的人,還活著。”

“誰?”

“柳子儀。”

“為什麽?”

“因為柳子儀是另一個人的門生。”

“誰?”

“暝國的驃騎大將軍,來過葮川國,並且在宴席上討要過你。”

我大驚,“你怎麽會知道?”

“因為我無意間撞到過她下藥,我問她,她說是你給她的藥引子,說是蒲公英的種子,我便沒再深究,直到我和她一起瞻仰先皇的遺體的時候,看他喉嚨發青,那是中毒死亡的痕跡。”

我問,“是不是杏昭儀和你說過什麽?”

“她在送殯的隊伍中,悄悄告訴我,會有人來救我們。我問她為什麽,她才告訴我實話,說這些日子,她都在為柳子儀效命。”

我看向她說,“或許你才是那位下毒的人,而你嘴裏杏昭儀和柳子儀的陰謀,實際都是你的勾當。”

“不是!”她馬上否認,“不信你派人將柳子儀抓來指認!”

我說,“這能指認出什麽,不都是狗咬狗了嗎?”

我大喊屋外的太監和侍衛,將他們把從陵墓中逃走的桃美人帶走,重新陪葬,我囑咐道,“可要用結實的鉚釘,將棺材一圈釘上上百個釘子,我看她還怎麽跑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