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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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人群中發出陣陣議論,可楚臨依舊用力抽打著腳下的馬匹,在街上劃出長長的一道血跡。

血跡來自涳蒙親王的脖子和背,他雙手在空中亂抓,想要抓住皮繩或者救援之手,可是馬上那位任性的太子,嘴裏只有笑聲和罵聲。

馬匹拖著涳蒙親王走過一條又一條街,街邊酒樓的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個可憐的人,被張狂的太子羞辱,原本白皙的脖子被勒出了傷口,涓涓流著血。害怕的婦人追著大喊,“快死了!親王快死了!不能再拖了!”

這時楚臨才會稍微停下,下來用腳踢了踢涳蒙親王,可憐的人下意識地縮成一團,支支吾吾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路中有官員阻攔勸說,念及皇室的體面和包容。楚臨冷笑一聲說,“他在府上和男官們討論怎麽竊取父皇權力的時候,可否想過皇室的團結呢?”

正在這片刻的停留之時,一支箭從我頭頂飛過,像一只逮住時機的信鴿。

等楚臨反應過來之時,那一箭直直地插進涳蒙親王的胸膛,然後一個青色的身影從我背後的書院後逃走,我快速的掠過一眼,想到了同樣在西朔城外,一根箭奪走馬車上黛扇的命,精準無誤。而剛剛那道青色的身影,一定是宋玉指。

我盯著那張無力的溫文爾雅的臉,五官漸漸平靜,涳蒙親王的雙手也癱了下來,人群開始為他的死亡而默哀。

只有楚臨氣急敗壞地指揮官兵,“誰!你們快去追!誰敢用箭射死他!”

而百姓們卻如釋重負,看來這位風月場中長袖善舞的親王,在民眾中也有好名聲,都不願他承受太多。

我卻感到深深的失望,死是最下乘、最逼不得已的辦法。如果是宋玉指殺了他,那他的目的是什麽?我記得宋玉指來自涳蒙親王府上,那他就是最無情、最恩將仇報的人。

回到豬頭肉店,子衿卻告訴我,那道青色的影子來過,給我捎了口信,讓我亥時三刻前去三潭院。

我百感交集、情緒萬千,思緒卷過雷電陣陣,坐立不安,涳蒙親王溫柔地雙眼像半夜滅去的燈,如今空蕩蕩的黑暗,更顯陰森恐怖,藏著無數不可預料的風險。

晚飯潦草,挨到準時,獨自前往,才剛出門,沿著河走了不過半裏地,夏木橋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沖我吹了口哨。

一定是宋玉指。

我剛轉頭看去,一雙手就從身後捂住我的嘴巴,然後將我拖上一匹馬,徑直向城外奔去。

一路向山林跑去。我感受馬上之人的熟悉味道,便問,“你是宋玉指吧!”

除了用力駕馬的喘氣聲,他閉口不說一個字。良駒疾步奔馳,掠過稀落的村舍和樹林。可後面還有一匹馬的奔跑聲,像是追逐,更像是跟隨。

我早拋棄生死,無論陷入如何境地,都不意外,亦不妨礙。

馬停在了城外采石場附近,一間茅草屋旁邊。馬上之人將我扶下來,後面果然一匹馬跟上,上面也駝了一個人,被扔在地上,卷成一團。

那人雙手雙腳都被捆著,可我卻一眼認出來,“顏禾卿?”

宋玉指的聲音,“對,就是他。”

我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宋玉指一襲黑衣,原來夏木橋上的影子是個假面。他輕蔑地一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為了找我和暮白公子,所以在暗中跟著你。”

我理了理腦中的思緒,猜測道,“所以你在豬頭肉店留下口信,只是為了抓住他?”

宋玉指問,“為什麽我和暮白公子這一年沒有出現在你眼前,你沒想過為什麽嗎?”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

宋玉指繼續說,“那個子衿姑娘,就是這個太監放在你身邊,看住你的。”

我恍然大悟,我問他,“所以今夜你只是想抓住他。”

“他雖然躲在他義夫身後,可卻是拉攏朝臣、排除異己的關鍵之人。雖然年輕,可城府極深。”宋玉指笑道,“我原本想爭取與他聯盟合作,但是他骨頭硬,不肯就範。現在各自的路越走越遠,我在想,是不是要殺了他。”

“不行!”我大喊,“你不能殺了他!”

“為什麽不能?”宋玉指說,“他的義夫是迫害你母親的有功之臣,我甚至聽說,你當年被割去一刀,也是顏公公的主意,他一路保護你,不過是像其他人利用你的身份一樣,身體裏流著皇室的血脈,是叛亂或者鎮壓叛亂,最好的理由和手段。”

我聽得吃驚,像陷入過去悲痛的沼澤,那些木已成舟的傷疤,此刻被陸續揭開,抹上新的醬油顏色,再放進油鍋烹炸,除了新鮮的痛苦,我早不知其中滋味。宋玉指繼續說,“當年是故意要留下你和你的妹妹,但要斷你的後路,就不能讓你有子嗣的機會。或者顏公公心想,若成了和自己一樣的人,便有了天生的信任。不然朝廷四處張貼你的通緝令,就是抓不到你?”

陰謀像一床濕被褥,壓在我身上,我極力想入夢忘卻,可是滲入骨髓的陰冷,讓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我想到每次危機關頭,顏禾卿伸出的援手,難道我本身顛簸的命運,就來自他和他義夫的設計?那是來自合川宮最精巧黑暗的詭計。

我不禁想到,“所以秦書堂大火,我能順利躲過。”

宋玉指輕輕一笑,“你現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我看向顏禾卿的眼神,那雙童真的目光此刻已布滿了棋局,他沒有搖頭,沒有否認。

我覺得奇怪可笑,遺憾地說,“我這條爛命,有什麽用呢?”

宋玉指說,“你的身世,就是你的價值。”

他走到顏禾卿身邊,用腳用力地踹去他的肚子,“你總算是落到我的手裏。”

雖然他今日被擄是因為我,可是因為宋玉指一番話,我並未有愧疚之心。只是不知道宋玉指要如何處置他,平添幾分擔心。

我說,“你放了他吧。”

宋玉指冷笑一聲說,“放了他,做夢!我先關他幾天,再給他義夫送去一封信,或者直接殺了他,也算為涳蒙親王報仇了。”

我認得那只箭,“涳蒙親王不是被你殺死的嗎?”

宋玉指又一腳向顏禾卿踢去,“是因為他,涳蒙親王才被揭發,然後被軟禁的。”

我盯向他,“可最後一箭,是你射出去的,連皇帝都沒給出的判決,你倒是先下手為快。”

我知道在權力面前,感情不值一提,但我不知冷漠的底線是什麽。

宋玉指讓另一匹馬上的黑衣人守著顏禾卿,然後向采石場外,樹林的深處走去。漸漸月色裹起他的雙臂,他回頭看我,沈著臉說,“我不殺了他,他會死得更慘。”

我不解,“他已經受夠了刑罰,你殺不殺,又有什麽關系呢?”

宋玉指說,“你認為我是特地殺他,以防他說出我和暮白公子的秘密?”

“或者你為了引起顏禾卿的主意,好設下今夜之局。”

“千鶴,你太年輕,看事情總是太簡單。”宋玉指說,“我從十六歲跟在涳蒙親王身邊,我們熬過了最難過的日子,一同來到京城。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我在酒席上伺候過不同的男人和女人,就為了一點點拉攏他的權力,我陪過七十歲的老儒,就為了給他換一處大一點的宅子。千鶴,你聞過渾身是病的老人身上的味道嗎?我不僅聞過,還要假裝歡喜,貼身伺候。我能為他做一切事,甚至去死。你有沒有這麽為過一個人呢?”

我想說我有,但還是止住了口,什麽也沒說。

宋玉指說,“若我怕他說什麽,早就用各種方式偷偷殺了他,也不必等到今日。就像一個長久糾纏的病癥,尋遍了名醫名藥,可是依舊不得好轉,這時候只能了卻他的性命,而不是讓他可悲地、痛苦地茍延饞喘。”

我說,“如果他不想活下去,囚禁在府中的時候,早就自行了斷了。”

宋玉指說,“其實那一次我離開京城的時候,擔憂過他的處境,我提出要做他的影子,留在京城,而他無論去哪裏都好,但是被他拒絕了。他說,無論怎樣都是我的命。”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玉指失意的模樣,他站在月光下,似乎那肩膀都塌去一半。我不想和他爭論,或者說,我並沒有資格與他爭論。他與涳蒙親王之間的關系遠深厚於我的見解。

第二天,我看到宋玉指坐在樹下燒著一車滿滿的紙錢元寶,不說話只是盯著那團越燒越旺的火。顏禾卿被關在廢棄的柴房裏,外面有遮面的黑衣人守著。

我終於忍不住,偷偷溜進去,給他遞了塊冷饅頭,“別餓死了。”

他只是埋頭吃,不說話,我也不想問什麽,只管甩頭走了。

我走到宋玉指身邊問,“暮白公子現在在哪裏?”

“他正在來京城的路上。”宋玉指擡頭看那些飄在空中的火焰,“我想他快要贏了。各州刺史身邊都是他的眼線,似乎他長了滿頭白發後,眼中都沈澱了老者的深謀遠慮。”

我說,“你聽著怎麽不情願也不開心。”

“因為我害怕。”宋玉指說,“我自認做不了大事。其實我一直都不想做大事,好像都是別人推著我,我才一步步往前走。就像曾經來到京城,涳蒙親王身邊一下就圍上了各種各樣的人,若是我什麽都不做,就怕日覆一日他就把我給忘了,所以我竭盡全力,不過是想獲得他的認可。現在他人都不在了,我一下又什麽心氣都沒了。”

我問,“我以為你會喜歡暮白公子。”

“他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只是他更純粹,所以更危險。但是我心疼他,他其實特別孤單,好像只有一根游線似的牽掛,連著屏山寺的故人。”

我說,“男官的心思都是單純的。”

“不是人人都這樣,也不是時時都這樣。”宋玉指將旁邊一個紙紮的人推進火堆,不知為何,我覺得那紙人就是照著他自己描的。

我說,“我有一個請求。”

“我不能答應你。”宋玉指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如果給我一把匕首,讓我在你和暮白公子中選一個人活下去,那我一定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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