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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亞瑟番外:好夢易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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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亞瑟番外:好夢易醒(三)

三個人圍著壁爐吃了一上午的烤栗子,真是閑適又罪惡的休息日。晚餐的甜品是栗子蛋糕,柔軟美味的栗子泥夾在蛋糕胚中,頂上還抹了層厚厚的焦糖奶油。

這蛋糕對亞瑟和崔梅恩來說都有些太甜了,魔鬼吃著卻正好,要不是崔梅恩眼疾手快地奪下盤子,他能連蛋糕帶盤一起吞下去。

晚上睡覺前,崔梅恩想起了什麽,找到亞瑟房裏,問他有沒有適合小男孩穿的衣服。

亞瑟·梅蘭斯瞪大了他那雙漂亮的綠眼睛,用一種註視犯罪者的譴責目光看著她,崔梅恩不得不扯謊說自己只是前些天在路上遇見了幾戶窮苦人家,打算給他們的孩子送幾件冬天的衣服穿。

……夢裏的窮苦人家也算窮苦人家,是吧?她可沒完全騙人(那座古堡和奢華的宴會準備當然與窮苦二字毫不沾邊,但是夢裏的那個孩子看上去就窮得有些可憐了)。

說到底,不把真相說出來,只是由於崔梅恩自己也不太確定是否能把東西帶進夢境裏去的緣故。她只是單純地認為,既然夢裏的東西可以帶到現實裏來——手指上的油痕——那現實裏的東西,說不定也可以反向帶進夢境中去。

“夢中咒殺”並不是一種罕見的刺殺方法,有不少魔法都可以達到這個效果。照理說,遇見如此古怪的事,她其實應該詢問魔鬼或是亞瑟,探查一下身上的魔法痕跡後再做判斷——但是,她偏偏並不想這麽做。

……也許是因為那個孩子看起來太過可憐,也許只是因為他長得極像塞德裏克。這讓她對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憐愛與好奇,想或許再在夢中見見他也不錯。

亞瑟在自己的衣櫃裏翻了好久,從櫃子最地下扯出了幾件褪色的舊衣服。

“如果你是要給窮人家送東西,就最好別送那種花裏胡哨又容易壞的,實用就夠了,”他一面疊衣服,一面解釋說,“這幾件都很厚實,彈性也好,挺適合的。”

疊完衣服後,他看上去有些出神,望著衣服的目光中竟然有幾分不舍。崔梅恩不由的有幾分好奇,問道:“說來,你怎麽會有這種衣服?”

的確就像亞瑟所說,這幾件衣物的布料很是厚實,穿著也舒適。如果崔梅恩小時候能有這種衣服穿,一定也會很高興——這是因為她家也說不上富裕,冬天難熬的時候,還得摟著羊縮在床上過冬。

梅蘭斯家就不同了。他們家最沒落的時候,也是個落魄貴族,雖然在貴族圈子裏被嘲諷,日子也比平民百姓過得不知道要好多少。

況且,按照亞瑟的年齡推算,他出生的時候,塞德裏克再怎麽說也已經掙下了一些功績,怎麽會讓他穿這麽廉價的衣服?也不怕被龜毛的貴族圈笑話?

“……這是小時候別人送我的衣服,我一直很喜歡……”亞瑟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衣服交給她,“既然現在也用不上,還是把它交給更需要的人吧。”

崔梅恩了然地點點頭。國王還有三門窮親戚,也許這些衣服就是梅蘭斯家哪個窮親戚送給亞瑟的禮物。既然是禮物,價值還在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心意。

這天晚上,崔梅恩將衣服疊好放在床頭,沈沈睡去了。

####

再次醒來的時候,崔梅恩並不意外地發現,自己依舊身處在那座陌生的古堡之中。窗外依舊風雪呼嘯,大廳裏隱隱約約傳來音樂聲,看上去宴會已經開始了。

崔梅恩低頭她的左手上搭著幾件衣物,右手提著……一籃栗子?看上去是上午沒有烤完的,亞瑟就放在她房間裏了,預備下次繼續烤。

崔梅恩將衣服搭在肩上,提著栗子,向著樂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就像她預料的一樣,走廊旁的兩名士兵並沒有阻攔她,宴會中的客人也自顧自地飲酒、跳舞、閑聊,沒人向她這個穿睡衣的不速之客投來哪怕一眼。

宴會奢靡得令人驚訝,尤其是在這樣大雪紛飛的冬日裏。對比起來,那條士兵把守的冷清走廊更顯得蕭索。

崔梅恩在舞池裏轉了幾圈(小心地避開了跳舞的人群),很快就發現了宴會的主角:一對中年男女。

男人寵溺地摟著女人的肩膀,黑發黑眼的女人倚在他的胸前,身著一身惹眼的深紅色禮服,發間插著一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雖說眼角已有些許皺紋,仍是風情萬千;男人嘛,就是中年男性貴族常見的模樣:肥胖、腫脹、不多的頭發努力地在頭頂上伸展開去,餅一樣的大臉被酒色熏得紫紅,縱使身上披掛再豪華的衣料與裝飾,看上去也依然像一頭兩足行走的肥豬。

宴會的客人圍繞在兩人周圍,極盡吹捧,聽得人想打哈欠。她靠在一處稍遠的長桌邊,一面悄悄地撚起桌上的水果吃——大冬天的,這桌上還有極新鮮的漿果,皮薄肉厚,入口一抿便汁水橫流,顯然是上上佳品——一面偷聽了一耳朵閑話。

客人們將男人稱作“公爵”,將女人稱作“夫人”,這麽說這座古堡應當是面前這對公爵夫婦的府邸。

帝國的公爵數量並不多,她在腦海裏數了數幾個封地位於北方的領主,猜測這位到底是哪一個公爵,又跟自己有什麽聯系,為何她會夢見他們的古堡?

龐雜的線索在她腦海中攪成一團,就像一個亂得不行的線團。好幾次她都覺得終於抓到了一個線頭,下一秒線團又滾了開去,那一點線頭就又消失不見了。

崔梅恩正在思索的時候,突然覺得長桌底下有什麽奇怪的動靜。她掀開桌布一看,桌下好一條金毛綠眼小餓狗,正捧著一大塊面包,埋頭吃得正香,滿地掉渣。

聽見桌布被掀開的聲音,他不但沒有擡頭,反而吃得更迅速了,崔梅恩真害怕他噎死在這裏。塞完面包後,小狗用力捶了錘自己的胸口,敏捷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哎,你等等!”崔梅恩叫了一聲,拋開那對男女,追了上去。

既然這個男孩能看見她,證明她出現在這裏一定與他有關,怎麽能讓他跑了!

兩人在宴會廳裏你追我趕,上演了一場追逐大戲。男孩得時不時躲避會場中的侍者與賓客,崔梅恩則仗著別人根本看不見她,提著籃子跑得飛快,終於在男孩要躥回走廊裏時逮住了他。

“別跑,給我站住!”她拽著他的衣服說,“你還記得我嗎?之前給你肉排的那個?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有些話想問問你!”

這孩子偷吃時像只野狗,溜邊逃竄時又像廚房裏的耗子,總之老是給人一種並未接受過教育的動物崽子的感覺,崔梅恩著實擔心他聽不懂自己說的話。沒想到的是,男孩竟然安靜了下來,不再掙紮。

他怯生生地擡起頭,仔細地打量了崔梅恩好久,才用幾乎令人聽不清的聲音說:“……我記得你。”

這一次,崔梅恩比上次更清楚地看見了他的面容。

男孩其實長得很好看。也許是因為年紀小的關系,比起塞德裏克來說,他臉上的線條要柔和許多,金色頭發柔順地搭在肩頭,圓溜溜的綠色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緊張地撲閃,淡色的嘴唇也緊抿著,看上去像個娃娃一樣可愛。

再加之蒼白的膚色、消瘦的體型,足以引起絕大多數成年人的憐愛之心。

“嗯,我是來幫你的。”

崔梅恩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取得他的好感,之後再慢慢問話也不遲。她放下裝著栗子的籃子,取下搭在肩上的衣物,遞給男孩,柔聲道:“看,我給你帶了新衣服。你要不要穿上看看?”

剛從拽住男孩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孩子的衣服單薄得可怕。宴會大廳裏布置了保暖的法陣,賓客們大可穿著輕便的禮服跳舞取樂,離開宴會廳後,男孩身上的溫度就降了下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他全身上下就涼透了。

哎,也不知面前的男孩到底是仆人的孩子還是別的什麽。那對公爵夫妻也真是的,既然財力如此雄厚,能在冬日辦起如此奢靡的派對,那給這些城堡裏生活的人多做幾件暖和的衣服、多吃幾口熱食,又有什麽難的?

男孩低頭看了看衣服,又擡頭看了看崔梅恩的臉,再低頭看了看衣服,再擡頭看看她,好似一只在奶酪旁猶豫不決的灰撲撲的小老鼠,既饞得口水滴答,又擔心奶酪下面就是可怖的捕鼠器,只等他上嘴,就翻身而起,將他咬住。

……也不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麽日子,怎麽就怕成這樣。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由分說地扯過男孩的衣服,把衣服向著他腦袋上套了下去。男孩被厚實的衣服罩得嗚嗚叫,崔梅恩把領口往下一扯,讓他把腦袋露了出來,再示意他自己把剩下的部分穿好。

一頓折騰後,男孩總算是不鬧了。他用手攏著衣服,綠眼睛裏亮閃閃的,用細細的手指摸索著布料,又紅著臉對崔梅恩說了聲“謝謝”,總算是有了幾分小孩的模樣。

“……可是,你為什麽要給我這些呢?”男孩低聲說,“夫人會不高興的。”

崔梅恩一揚眉毛。

原本她還以為是宴會上見到的“公爵夫妻”疏於對宅邸內事務的管理(這是常有的事),沒想到聽這孩子的口氣,還是“公爵夫人”故意折騰他嗎?

“我不怕她。”她說。

“騙人,”男孩說,“沒人不怕夫人。就連老爺都怕。”

“嗯……其實我是林中仙女!”崔梅恩大言不慚地撒謊,“我看到城堡裏有人在受苦,就來幫你了!”

以男孩的年齡來看,正是相信什麽仙女啦獨角獸啦的傳說的時候,是以她撒起謊來毫無負擔——沒想到,男孩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倒也沒出聲反駁,只是默默地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註視著她。

……嘶,這眼神也挺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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